《二十三厘米》云水千河

1、Part 1 她伸长脖子

　　Part 1
　　面前的人带着满脸的为难，一双眼睛隐藏在镜片的后面,闪烁不定而楚楚可怜，就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汪小满同学，刚开始抽签的时候，你也是同意了的……”

　　可是汪小满知道，他才不是什么好人，平时满脸的嚣张，现在装成这么一副样子简直让她没力气去吃今天的晚餐。

　　她决定速战速决。“所以说你是不同意我和沈希组成学习小组了是吗。但之前你说过可以折中不是吗。”

　　班长大人神色无辜，“汪小满同学，我真的是没办法……”

　　转身干脆利落，班长大人编好的所有借口都吞进了肚子里，汪小满已经走出一米距离，淡漠声音透过冰冷空气，惊得讲台边上的粉笔灰都飘了起来，“那么，打扰了。”

　　班长大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换一句官方语言，“谢谢配合！”

　　配合你个大头鬼！

　　四月月考结束以后班长就提出了“前十带后十”的一帮一计划，为此需要进行大规模的座位调动，有人欢喜有人忧，班上几乎乱成一团，也就使得几个班委奸计得逞的笑容没有被发现。

　　汪小满第四，沈希第六，这意味着两人必须要分开。可是自从进了高中以来，汪小满和沈希就没有分开过，长达一个学期同吃同喝同刷作业的情谊，不是以前的“同桌”二字就能概括的。沈希上课偷吃东西一定会分一半给汪小满，托人拿到实验班的卷子也一定会复印给汪小满一份；汪小满自己准备的复习资料一旦更新，立刻会在楼下复印店印一份给沈希，并负责在她没吃任意一餐的时候给她带去福音。两个人有着相同的爱好，惊人的默契，如今这一场座位变动简直伤筋动骨。

　　尽管有诸多不满，汪小满只是区区一个历史课代表，沈希听着似乎是个高大上的团支书，却没有实权，一众班长副班长们密谋好了直接就戳到老班面前，她有心反对也是收效甚微。两人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以权谋私居心叵测选择自己想要的同桌，而自己被动地被选择。前十名大多不愿意让后十名挑选自己，班长只好提议抽签，汪小满有心抽个女生，抽中的确是排在倒数第四的男生，温清明。

　　一个正数第四和一个倒数第四，不错，挺和谐。

　　汪小满性格内向温和，不怎么跟男生打交道，心里眼里除了学习也就只有一个不大的交际圈子，占据全班女生数量的半壁江山。上高中半年来，她对温清明实在没什么印象——对于一个见了面就打个招呼的人来说，要想印象深刻实在不容易。

　　想到将来可能的悲惨日子，汪小满悲从中来。

　　当天中午回寝室午休的时候，汪小满悲痛欲绝地诉说了自己“和沈希继续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和后十中的两个组成学习小组”的要求惨遭拒绝的悲惨遭遇，全寝室的禽兽们报之以早有预料的微笑。

　　汪小满于是更加气结，“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好欺负？”

　　另外五个禽兽笑而不语，脸上写满了五个大字：你才知道啊。

　　汪小满一头栽进被子里，嘤嘤嘤地只有泪千行。

　　旁边床的禽兽是汪小满的相公，她凑过来，“你怎么这么不想和温清明同桌啊，他在我们班男生里已经算难得的正常人了，要是跟班长那逗比坐一起你这性子肯定精分。”

　　汪小满挂着宽面条泪望着天花板，“你要是喜欢我把他让给你。”

　　相公笑得很阴险，“万一你以后舍不得他了我看你有得哭，哼哼。”

　　一语成谶。

　　晚自习时正式换了座位，汪小满素来在班上有作业狂魔的美誉，一整个晚上化悲愤为动力，刷题刷到手抽筋，三个小时没说一句话。温清明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以一种几乎同步的状态，也安静地面瘫着刷了三个小时的题。

　　收摊回寝室的时候汪小满暗暗松了口气，要是新同桌是个标准面瘫，貌似也挺好相处的。

　　回寝室路上夏风粘腻，虽然已经是立秋了，余热却还未散尽，让人很是不舒服，汪小满走得心不在焉。

　　路灯下她的影子长长短短长，身边的热闹都充耳不闻，似乎这些喧嚣和她没有半点关系。橘红色灯光在树叶间摇动，叶片的边缘都染上一层浅金色，华丽得如同午夜梦回时刻的梦境。

　　“小满！”

　　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她很快分辨出对方身份，是寝室里的三只丧病，“你们倒是跑得挺快。”

　　“明明是你跑得太快。”相公哼了一声，“怎么了闷闷的样子，谁惹你不高兴了？温清明？”

　　被称为天猫的娇小少女凑了上来，“哎呦才同桌第一天就惹我们家小满不开心！”

　　“我跟他很熟吗？”汪小满简直不知道她们的脑回路是什么结构，“就是刷题累了而已。”

　　果子极少说话，一说话就命中红心，“小满是在维护他吗？”

　　“……你们真的够了。”

　　“艾玛害羞了！”相公跳起来。

　　“……我觉得是发怒的前兆啊嘤嘤嘤快跑！”天猫最先发现事实真相，一眨眼已经跑出十米远。

　　洗漱的时候相公还是没打算放过她，叼着牙刷神色奸诈，“我说小满，你们今天就没什么互动？”

　　汪小满整张脸都捂在毛巾里，声音闷闷的，“一句话没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诡异的安静过后是惊天动地丧心病狂的大笑，相公在寝室里咆哮，“小满因为没和温清明说话所以不！开！心！哈哈哈叫我真相帝！”

　　汪小满反应过来去掐她的脖子，只是为时已晚，全寝室的五个禽兽都眼冒绿光地盯着她，成合围之势意欲逼供。如果这时再追杀那个魂淡，绝对会被认为是“被戳破了JQ恼羞成怒导致的杀人灭口”，于是众人绝对会一边拉长声音说“欲盖弥彰”一边让她彻底无从辩驳，那绝不是汪小满希望的场面，因此她理智地放弃了追杀，面无表情地进了洗手间，并不忘重重甩上了门表示自己出离的愤怒。

　　只是她没有想到，门外的禽兽们神色越发微妙了，着一脸“我们懂的”的暧昧笑容，她们各自哼着歌飘荡在各自的书桌前面。

　　汪小满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第二天去早读，汪小满照例起得很早，寝室的起床铃还没响就下床洗漱，准备趁早背书。她有意放轻了手脚，但还是让相对浅眠的寝室长发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满，几点了？”

　　汪小满正咬着橡皮筋，含糊不清道，“还有五分钟打铃，你自己看着办。”

　　寝室长嘤嘤嘤地假哭着一头栽进了被子里。

　　汪小满把自己整理干净，坐在书桌前开了护眼台灯，开始背诵下单元的单词。

　　背书对汪小满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古文和诗词什么的，基本是读个四五遍就能背下来毫无压力。但是一旦要背单词，她就像被击中了死穴一样简直不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刚从西南师范毕业，正是满腔如火豪情无处安放的时候，每天一听写几乎是必备，让汪小满看着她就瑟缩。因为听写不过关她总是会在晚自习被叫到办公室去，耽误她宝贵的献身伟大理综的时间，去背诵一些在考试时根本不会考的稀奇古怪东西。

　　作业狂魔汪小满表示十分痛恨这种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还毁灭人格尊严的恶劣活动。

　　不多时打了铃，天猫顶着一头柔顺长发第一个爬起来叠被子，然后爬下床。单论容貌，这个身材娇小的猥琐少女是全寝室六个人中最漂亮的，凭美貌在年级里都小有名气。

　　接着下来的是果子，天猫双生姐姐一样的存在，除了周末回家两人几乎没分开过，在校时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一起上课一起回寝室，甚至连回家都是坐一路车，只不过果子家多一站路。她的话不多，但是有着异常犀利命中红心的特殊能力，就比如昨天晚上一记绝杀秒掉汪小满。

　　相公一直镇定地睡着，汪小满本来想试一试如果自己不叫她起床她敢赖在床上多久,看着逐渐过去的时间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妥协,扔下英语书爬到了她床边闹她。
　　第一节课就是汪小满受够了的英语,以往她都是用来补眠或者做题,但如今好队友沈希不在身边,睡觉或者做题都没有人放风,也只好认命地认真听课记笔记。一节课半死不活的汪小满下课就准备出去吹吹风,换个好点的心情应对接下来的语文课,不料一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温清明叫住了她。

　　“汪小满。”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疑惑。

　　“……刚才快下课时候的短语你抄了吗？”

　　也许是因为将要下课的缘故，英语老师像打了鸡血一样讲得飞快，汪小满身为班上有名的手速达人都抄得手抽筋，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笔记在我抽屉最左边第一本，你看一看吧，我出去清醒清醒。”

　　男孩子有点不自在的声音传过来，“谢谢。”

　　“不用。”

　　汪小满意外的觉得心情变好了。

　　溜达一圈果然放松不少，汪小满回到座位上，看着温清明正好抄完，双手把笔记递给她，又说了一次，“谢谢。”

　　“不客气。”汪小满双手接过，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高分。

　　有礼貌。沉稳。

　　看起来不错的样子啊。

　　到晚自习之前两人就只有这么一次对话，但不知为什么汪小满直觉现在的气氛比昨晚的要和谐得多。保持着这轻松愉快的氛围，汪小满拿出了当天要做的题单。

　　打铃之前温清明回来了。

　　他似乎刚刚打过球，背后湿了一块，头发也柔柔地紧贴在额上。教室明亮的灯光洒下来，背景是喧闹的走廊和一片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汪小满觉得心跳有点不正常，立刻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子擦得太干净了也有个坏处，他的倒影在玻璃上清晰得如真如幻，汪小满不想看也看得见他把校服搭在椅背上，拿了杯子去接水。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她哀怨地开始写当天的物理题单，身边光线一暗，是温清明回来了。接着他坐下，世界立刻充满了光明。

　　长这么高干什么啊简直浪费材料！

　　只有一米六一的汪小满莫名其妙地怒了。

　　温清明坐下来放好杯子，看着汪小满桌上堆积如山的各种教辅资料，嘴角抽搐了一下，从抽屉里拿了当天的英语周报做。

　　半晌还是没忍住，温清明看着正在埋头苦干的汪小满，轻声喊她，“汪小满？”

　　汪小满侧过头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怎么了。”

　　眼神看向她的那堆教辅书，温清明说，“你不觉得挡光么。”

　　汪小满默不作声伸长了脖子越过自己的一打书，看温清明的桌子，上面只有笔袋和英语周报。

　　她伸长脖子的样子呆萌得像那只传说中的神兽，温清明忍住笑意，“我一般是写一样拿一样，堆着好占地方的。”

　　仔细想了想，汪小满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温清明转过头写周报。

　　汪小满清理掉自己的书，继续做物理。

　　第一节晚自习下，汪小满把物理化学生物题单一起扔到了最后一排给天猫和果子对答案，趴在桌上趁十分钟先睡一觉。人声嘈杂她根本睡不着，只好闭着眼睛考虑，语数外物化生的作业都已经写完，接下来是先写化学五三还是先写数学专练呢？

　　这真是个问题。

　　结果一想远了就开始发呆，上课铃响了她也没听见，温清明用手肘碰她，“汪小满，起床啦。”

　　汪小满抬起头，一脸迷茫地戴了眼镜，脸上还有枕着手臂压出的红痕，简直不能用呆来形容。“打铃了？”

　　“嗯。”温清明忍笑忍得特别辛苦，连忙转移话题，“你物理化学写完了吗？”

　　“写完了，她们在对答案。”

　　“对完了能给我吗？”他的表情有点窘迫。

　　汪小满趴在课桌上点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当然啊。你是对答案还是抄？”

　　表情更加窘迫，身为倒数第四还抄作业，还是抄奉命来一帮一的汪小满的作业，温清明觉得自己失策了，“……”

　　他不说话，汪小满明白他的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你要抄的话，物理有道题先空着，我考虑完了告诉你。待会她们传上来，你先看化学吧。”

　　她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温清明想了想决定补充，“我决定读文科的……”

　　汪小满笑开，“我没有觉得什么。但是物理化学还是要学，文科也要会考啊。”

　　温清明拼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