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望劫》般若依

3、003.真情

　　华国之亡，在十四年前已显端倪。
　　是素来冷静持重的华君主当朝掀翻了龙案，是三朝元老开国重臣祈王被连夜下狱问斩，是跪满殿前的朝臣亦未能阻拦整个太医院被赐鸠酒。
　　是，那个名扬五州的倾国美人死于难产。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四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
　　发生在，我出生的那夜。
　　幼时姑姑常对我说，像华国这般强大的国家，必得先从里面烂透了才有覆灭的可能，外人是断无可能通过武力击垮她的。而我那素未谋面的母亲，也并非民间指责中的那般罪无可恕，原是父王自己心有魔障，成全不了别人，也成全不了自己罢了。
　　不管姑姑的话是对是错，如今的华国，确已从里面烂透了。
　　胯／下之马步履轻盈姿态傲慢，我举目望向渺无一物的远空，那里再没有残阳，孤雁也不知已去向何方。
　　“皇姐。”王拂打量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我们真的不用急行回宫吗？玉宛告诉我，你跟她说今夜的宫宴势必是要取消的，这是为何？”
　　我扭头看他。
　　王拂这般灵透的人，怎会不知其中缘由。想来是我方才的举动让他担心了，才会这般故作天真来分我的心。道不清此刻心下感想，我看着我唯一的弟弟，看他在父亲从未掩饰过的厌恶下成长为如今这般出色的模样，这般是非分明、潇洒不羁。
　　终究还是逃不过从小养成的习惯，纵然内心再是感慨万千，此刻还是忍不住想要教训他一二。我肃了神色，并未理会他的问题：“我问你，方才驰马来报信的时候，为何竟会跌落？”
　　王拂一呆，只是讨好的笑，并不应声。
　　不料随行在旁的侍卫长竟会接话：“想来殿下是想念遇师父的耳提面命了。”
　　此言一出，我亦忍俊不禁，一想到宫内那位年迈古板的驯马师遇师父，自己当初初学骑马之时，萦绕在耳边那未曾间断的碎碎念便仿佛再次重现。
　　只是，连向来不苟言笑的王落都出言戏谑，想必方才我半掩在衣袖中紧握的左手，也未能瞒过他的眼睛。
　　那么恐怕，也没能瞒过华庄王。
　　“我方才一直在想，华庄王究竟为何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只身入城，想了许久，却当真找不出半分头绪。倒是我这一路沉默，累得你们白白担心了。”终究身份所限无法直言感激，我只好认真将自己的想法讲出，以宽这二人之心。
　　我主动提起华庄王，倒让王拂亦敛了笑脸：“他为何只身入城不必探究，只是他停兵城外，目的倒是昭然若揭。”
　　我垂首不语。
　　“公主......”王落欲言又止，一直沉默相随的玉宛却突然哭出声来。
　　“公主，万万不可！这些事怎能轮到公主来承受！”
　　我浑身一震，这字字泣血之音，竟仿佛瞬间穿透了我的骨血。我强迫自己用冰凉的身体记下此刻环绕在我身边的真情，因为不知过了今夜、到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真心怜悯我无可逃脱的宿命。
　　华国国法，女子不可承袭皇位，但是皇帝与公主共同选定的驸马，却有继承国祚的资格。
　　华庄王征战十年，威望与实力皆已无人可挡，只是这剑指皇位的野心，终究还是畏惧天下悠悠之口。
　　所以，若是娶了我，便再无人、无事，可阻挡他君临天下。
　　而我呢？
　　我早知华庄王大军会在我生辰之夜抵达帝都，也早已决定在宫宴开始之前了却此生。可是华庄王突然出现，用一身戾气提醒我，皇位更迭之后还有治国。
　　我能把华国子民留给这样淡看杀戮的人吗？
　　我想起姑姑临死前的笑容，那倾尽一生后唯一绽放的笑容，那时她说：“我们的华公主，一定会完成最后的守护。”
　　再没有什么是非功过，家国二字，尽在心头。
　　是的，我对自己说，在这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最后时刻，有幸以国姓赐名的华公主，一定会完成对华国最后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