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雪GL》慕熙一世

4、四 “哥哥……

　　“哥哥……”苏雪柔望着白饶凄凄地笑了，“我从小总是在做着同一个梦……我梦见山坡下梅花盛开的时候，我就在那里望着枝头的梅花痴傻地笑着，我伸出手想要摘下一瓣，却怎么跳也够不着……那个时候我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可我却突然看见梅花树下站着一个优雅从容的男子……他含笑看着我，他的笑容那么明媚，竟然把我的眼泪都给蒸干了……然后我看到他轻轻摇了摇那棵树，梅花就这么一瓣一瓣地掉了下来，掉在地上，掉在我的脸上……满眼都是的……我捏着那些花瓣不肯撒手，他笑着走到我的面前，伸出双手举起了满身花瓣的我，我听见他对着我笑着说，‘我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苏雪柔露出了一抹苦笑，“哥你知道么……梦里的场景出现的时候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温暖幸福的时候……”。

　　“不，雪柔，那不是梦……”白饶有些动容，他的声音变得像月光一样柔和，“你小的时候总是偷偷溜出去玩，我每次只有在梅花树下才能寻到你踪影……你爱极了那梅花，总是恋恋不舍地不肯与我回去…….我每次都费了好大地劲哄得你在我肩上睡着，才能把你抱回家……”。

　　“哥，可是没想到……我们那么久都没有相认，而今天却变成了敌人……”。苏雪柔摇了摇头。

　　白饶目光一沉，“雪柔，你既然是我们梅家的人……就应该知道我们与红梅山庄是有多大的仇怨……你之所以会离开我们，就是因为红梅山庄！”。

　　“我想见见她……”。苏雪柔垂下眼睑低声道。

　　“雪柔，你还想要救她么？”白饶的目光捉摸不定。

　　“哥，我想见见她。”苏雪柔又一次说道，声音是那样的不容置疑。

　　白饶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选择无视旁人的扰乱，沉声对苏雪柔说道，“好，你可以见她……”。

　　我与苏雪柔跟着白饶穿过重重的人群终于来到了一个幽暗的不见天日的地牢。

　　这地牢九曲回环，冰冷暗色调的墙壁和湿重的气息让我萌生了一股恶寒之感，每隔一处是被点燃的幽微的烛光，在这迷宫似的地牢里明明灭灭，诡异无比。

　　我忽然想起上官慕曾经也在幽暗的地牢中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噩梦，冷汗就不住地从我的手心中溢出。

　　终于我们在地牢转弯的最后一个尽头处看见了上官慕。

　　我捂着嘴也抑制不住想要放声大叫的冲动。上官慕原本素白的衣衫上映着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密密麻麻地交错着。

　　她瘫倒在牢中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四肢上被巨型的锁链禁锢住，原本就苍白的面容如今已是憔悴不堪。可想而知她是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她的双眼微微张开，好像是看到我们来了，竟然又挣扎着向死角处移动后退，锁链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我捂着嘴抑制着想要哭的冲动，向苏雪柔看去。

　　她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朝拼命后退的上官慕走去，暗牢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了一片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惶然中我只听到苏雪柔说，“白饶，你出去。”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感情。

　　我记得白饶沉默着在我们身后站立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我看见苏雪柔缓缓地蹲下身子，静静地抚上上官慕的脸。上官慕的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她在吃力地逃避着苏雪柔的眼睛。

　　可是就在这么猝不及防的一瞬间，苏雪柔突然就吻上了她的唇，决绝的、没有一丝质疑。

　　苏雪柔第一次选择了没有顺从上官慕。

　　一阵炙热的喘息后，我看见苏雪柔的嘴角溢出了鲜血。上官慕咬破了她的唇。

　　苏雪柔捧着上官慕的脸看了许久，终于缓缓说道，“你跟我走好不好……就跟我一个人走……”。

　　上官慕无力地软在地上，眼神迷茫空洞。忽然她似癫了一般的狂笑起来，笑得眼里溢出了泪花，她看着苏雪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终究还是可怜我了么……”。

　　“不，你难道还不知道么……我对你……我对你又岂能用‘可怜’二字……”苏雪柔颤声道，“你是愿意跟我走的吧……你不必瞒我……我看到了你房间里的红梅图……你心里……你心里一直是有我的对不对……”。

　　上官慕惨笑了几声说道，“我是个废人，又是个女子，怎么配得到你梅家小姐垂青？你也不必自作多情……那幅红梅图提醒着我……提醒着我日日不忘与梅家的仇恨……我又岂会相信一个仇家的女子……”。

　　地牢里沉寂了好久好久，苏雪柔就这样一直看着上官慕的眼睛。忽然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冲出了牢房。

　　我发着愣朝着上官慕走去，我看到她眼中的泪终于无声地溢满了苍白的脸颊，这是我第一次看就上官慕哭，她像个孩子一般地哭了。

　　我轻轻地环抱住她，任她的眼泪湿了我的肩头。一代恶魔上官慕，在我的肩头哭了。

　　我陪着她了一整晚，没有谁来打扰我们，那一晚，我们呆呆地遥望着漆黑的牢顶，我听她说起了苏雪柔的事。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似乎陷入了无尽的回忆里。“她是十岁那年被我救起的……那天我去执行师父的任务恰好路过了集市……我看见几个人贩子正在鞭打一群被贱卖的小孩子……本来这也是司空见惯，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不知怎的我竟多回头看了一眼，我竟然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

　　上官慕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看见那群被鞭打的孩子们个个都露出恐惧和胆怯的神色，只有她……只有从她的眼里我却看到了倔强的神色……那么好看……我第一眼看去就喜欢了这个女孩子，我就去救了她出来，并求师父让她留在红梅山庄……”。

　　上官慕苦笑道，“她是一个和我一样不幸的孩子…….可是人世间和我一样不幸的人那么多，我却偏偏总是牵念着她…….我经常在夜里偷偷地去看她，她偶尔会睡得很香……可是更多的时候却是哭着被噩梦惊醒……她一个女孩子流落江湖这么多年，受尽了欺负……她很爱哭，比谁都爱哭，可是又偏偏假装比谁都坚强……我能体会到她心里的痛楚，我知道她最缺少的是家的温暖……”。

　　“所以，所以你这么多年来都在寻找她家人的踪迹……”。

　　“我看见过她左臂上的红梅……我就把它画了下来……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心愿，我……我总算是做到了……”好像无意中碰到了身上的伤口，上官慕有些吃痛，但她的笑容却如那天晚上一般的明朗。

　　“所以，所以你讨伐了这么多门派，还给他们用‘千日痒’的毒？”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必死之人还要那天下第一的名头做什么，称霸江湖从来不是我的心愿……”她艰难地开口，我抱着她羸弱的身体，心中竟有刺心的痛。我听到她继续说道，“只是我太蠢了，竟然没早日查到破落的梅家，不然你也不会……咳咳咳……”。

　　“那你为什么非逼着她去西域为你寻药？”我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困惑。

　　“红莲这种东西只是书上说说罢了…….你以为、你以为真的能寻到么……我只是觉得简齐喜欢她……这个世界只有简齐可以配的上她……”她的眉宇间闪现出一丝痛苦。

　　我有些焦急，“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骗她，你明明知道她对你也……”。

　　“我不能……我不能…..我这样的人可以让她幸福么？”上官慕痛苦地摇摇头，声音嘶哑，“我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能够给她……”。

　　“我从流落江湖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子了……”。

　　“诶，落雪你知道么……我当时毫无顾虑就把白饶那小子留在了身边……因为他笑起来跟她好像……真的跟她好像呢……”。

　　那晚我们说了好多的话，我将这个瘦弱的女子抱在我的怀中，她浑身冰冷。那一刻，我很想将我所有的温暖都给予她，永远护她在怀中。

　　可是我明白，她心中的暖，只有苏雪柔才能给。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被看守地牢的人摇醒了，我看到那个人在粗鲁地对待上官慕，甚至给她泼了一盆水，这都没能让她醒来。

　　我急忙扑了过去摸了摸她的鼻息。心里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下，上官慕昏迷了过去。她原本身患旧疾，又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想必已是不堪重负了。

　　“你们休想、你们休想再靠近她一步！”我怒不可遏地冲那人喊着。

　　那人却冷哼了一声，找来了几个人不由分说地架着我们就走。我挣扎着，想寻摸手中的剑，剑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和昏迷的上官慕被架着来到一个荒郊野地。我看见了三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苏雪柔，白饶，简齐。

　　苏雪柔一眼就看到了昏迷的上官慕，急忙推开了那些人，抱着她痛心地喃喃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她……她已经不省人事了。”我有些哽咽。

　　“妹妹。”一旁的白饶终于开了口，“你终究是抛开了哥哥选择了这个女人么……”。

　　“哥。”我看见苏雪柔的眼里噙满了泪，这短短几天让这个女子的眼睛里藏了多少泪啊，“哥，你一直是我这么多年来魂牵梦绕的温暖……可是……可是我若没有了她，你的妹妹就再也不能是活生生的人了……”。

　　“雪柔，你对得起死去的双亲么……”白饶的显出了痛苦的神色。

　　“哥，这不关她的事，她是无辜的，她从来都是无辜的…….”。

　　“好好好……这就是我的好妹妹……”白饶惨笑了起来，眼里充满了狠戾决绝。

　　他手中的短剑破空而出，带着凛然杀气，在空中舞了一个花。

　　在场的人均是大惊失色，苏雪柔和下意识地护住了沉睡的上官慕，简齐也蓦然出手。

　　可是下一刻，我不敢相信地看到那柄短剑刺进了白饶自己的胸膛，染红了剑身，白饶的身子开始不稳。

　　“哥！”苏雪柔失声大叫起来，她想上前阻止白饶，却被一掌推开。

　　白饶勉强支撑住了身子，眼中是无尽的冷酷，只听他说道，“红梅山庄左护法苏雪柔，利用亲缘关系取得我的信任，趁机刺杀我之后伙同简齐等同党劫走上官慕。我白饶从此与苏雪柔……从此与苏雪柔势不两立！”

　　“哥，你这又是何苦……”苏雪柔哭道。

　　“如果你不想那个女人被乱刀砍死，就赶紧离开！”白饶闭起了双眼不再看她。

　　“哥，我们恐难再相见，你……你好生珍重……”苏雪柔俯下身子，向白饶微微叩首，
　　抱着上官慕转身离去。

　　“白饶，谢谢你。”我听到身后的简齐对他说。

　　“你……你为何不好生照看我的妹妹，你为何不带她远走高飞，你为何让她喜欢上了一个女人！你无用，你无用！”我听到白饶冲着简齐怒吼道。

　　简齐苦笑道，“我的确是很无用……我从来……我从来都不忍拂了她的意……”。

　　又是一个夕阳染尽的黄昏。关门外的大地上多了一辆马车。

　　“落雪，简齐，红梅山庄就有劳你们照看了……”苏雪柔在夕阳下与我们话别。她要带着昏迷的上官慕去西域，找寻那罕见的红莲。

　　“雪柔，西域那边我已派了人手接应你们……你们一路多加小心……”。

　　“谢谢你，简齐哥哥……”苏雪柔望着简齐，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简齐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记得临行前我问她，“苏姐姐，你真的……你真的不在意她是个女子么……”。

　　苏雪柔冲我轻声笑道，“我也不知道呢……可是如果没有她……”苏雪柔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上官慕，此刻她正像个熟睡的婴儿一般安静地躺在马车里，“可是如果没有她……我恨不得这个世上也没有我这个人，我们已经，分不开了……”。

　　苏雪柔看着迷惘的我噗嗤一笑，冲我眨了眨眼睛，“那么你呢，你在不在意呢……”。

　　我发着呆看着马车从我面前缓缓行进，驶向漫天橙黄色的西方，我听见苏雪柔在马车里说，“上官慕，你害的我哥哥都不要我了……你醒了之后可得负责任，不准赖皮！”

　　她们就这样离我远去了，我的心情从此变得愈发异样起来，万劫不复，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谁。

　　可是，可是我很感念苏雪柔和上官慕，她们用自己最炙热的情感燃烧了我年少的岁月。直到十年后的今日我才彻底领悟。

　　现在，我还在独自一人守着红梅山庄。

　　现在，我还在独自清扫着被白雪浸染了的那座空落落的大殿。

　　我还在翘首独自等待着她们携手归来的笑意。

　　我望向窗外洁白又美好的天空，我还是坚信她们会在一个飘着雪的日子回到红梅山庄，正如我们初见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