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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幕 夜阑人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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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东北部的夜晚总是刮风,远离布雷西亚小镇,坐落在原野上的圣西罗庄园孤零零的阴影被清冷的月光投射到大地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院墙角的野蔷薇被冷风吹的瑟瑟颤抖,午夜时分,整个庄园早已陷入沉睡,偌大的房子漫上死寂的黑色。自从庄园主阿莱格里老爷唯一的儿子死去后,他为人愈发刻薄,将效力多年的白发苍苍的卡特管家辞退,对待下等仆人们也非打即骂,还变本加厉多征赋税,令庄园的佃农苦不堪言。他对于钱财有一种病态的偏执,总是想尽办法节约,所以为了省掉耗资不小的灯油钱,他禁止庄园里的人夜晚点灯,却不想这正好让黑夜给了眼下两位夜行者绝佳的掩护。
他们蹑手蹑脚的翻越栅栏,借着花园里繁茂花木的掩映接近了那座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的房子,接着,两人来到一处隐密之地,拨开遮挡的杂草,墙角背风处竟出现一道小门,门锁用黄铜打造,早已锈成灰绿色了,斑驳的铜锁上,依稀可以辨认到两个字母:A.P(安德烈皮尓洛)。这时,两人之中个子较矮的一个摘下了兜帽,夜风拂乱了他长长的卷发,月光让他的面容清晰呈现,脸颊消瘦,漾着病态的晕红,他的面部线条十分柔和,清秀婉丽,正是这座房子原来的主人——皮尓洛家的二少爷:安德烈皮尔洛。他用手轻轻地摩挲着锈迹斑斑的破旧铜锁,压抑地咳嗽两声,咳嗽声细不可闻,但他却警觉地抬头往往四周,感受到如常的寂静,才放下心来,对着身边高个子的同伴吉安路易吉布冯轻声道,“吉吉,你知道么,这个铜锁是我小时候卡特管家找人帮我打的,我却曾淘气的把他锁在地下室里,害得他将最好看的一套礼服弄脏了。”仿佛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安德烈的眼睛流露出温柔的光芒“他不曾说我,只是无奈的摇摇头,可后来爸爸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我自然逃不过一顿打。”唇角虽然仍挂着浅浅的笑,但语音里已掩饰不住哽咽,只因往日的美好稍纵即逝,拼命想抓住的东西,想留住的人都一个个远去,布冯感受到了他的悲伤,轻抚他单薄的后背,安慰道:“放心,那些失去的,我都会为你夺回来!”苍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坚定与怜爱,感受到爱人的支持,安德烈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把光亮的小钥匙,早已被他的体温捂的温热,咔哒,锁开了,他们轻轻推开陈旧的木门,待陈腐气息散尽,布冯刚要跨入,却被安德烈拉住了衣角,“还是我去吧,这里毕竟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布冯担忧的问:“安德烈,你的身体…没关系吗?”安德烈微微一笑,笑容美的仿佛只在夜晚绽放一刻的昙花,植入布冯的心房“没事的,相信我,这件事还是让我自己做吧。”布冯看着他笃定的神情,知道他的脾气,一执拗起来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只好紧握了握他冰凉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全部传递给他。
安德烈紧了紧身上黑色的风衣,身影消融进无边的黑暗之中。熟悉的地道,联通着废弃的地下室,路旁堆放着一些杂物,这条路他小时候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被当作冒险的乐园,就算闭上眼睛都能找到,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自己来的缘故。到了,走上楼梯,左数第三个,这应该是二等男仆的房间,阿莱格里生性悭吝,他不喜欢原来佩洛家浩大的排场,所以只顾了一男一女两个管家,一个贴身男仆,还有厨子夫妇,因为刚出生不久的孙子尼科洛的缘故,又雇了一个奶娘照看,屋子里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置的,正好方便安德烈造访,安德烈潜进房里,找到一只烛台,点亮微弱的烛光,托在手上,放在楼梯角落,以便回来时顺利找到原路。侧耳听听外面没有声音,才闪身出去,小心翼翼的掩上门,皮鞋接触木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安德烈吓了一大跳,心脏砰砰的跳着,待发现无人察觉,不由得在心里暗骂道:“该死的阿莱格里,连地毯也舍不得铺。”只好轻轻脱掉皮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缓缓行走在家具的阴影里,接着窗外的月光爬上楼梯,来到希尔维亚过去的房间,房门是锁上的,不过还好,希尔维亚以前藏钥匙的地方还剩下一把小钥匙,只不过,如它主人的生命一样,褪去了记忆中鲜亮的光彩,安德烈心里一酸,就要滴下泪来,可是想到自己背负的仇恨,便又生生忍了回去,掏出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他慢慢扭动钥匙,开门,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他将未睡的奶娘惊得大叫起来,他也差点被吓掉了魂,连钥匙都差点拿不住,不过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冲向房里的婴儿床,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禁大惊失色,这时,房子里亮起了灯,越来越多纷杂的脚步声传来,安德烈脸色惨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奶娘这时也才回过神,不过她没有继续喊人或是抓住闯入者,而是面带疑惑的询问道“安德烈少爷?是您吗?”安德烈惊讶于她的问题,下意识点了点头,“天哪!上帝保佑,还能见到您!安德烈少爷,我是玛莎,以前厨娘的女儿小玛莎,您还记得我吗?”安德烈记忆里浮现了一个怯生生总蹲在壁炉角落的小女孩,“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情况已经紧迫到不容许他们闲话家常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吵嚷声就要冲破屋门,玛莎匆忙领着安德烈藏在厚重的窗帘后面,长长的流苏晃动着,昭示着隐藏者内心的不安与惶惑。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听到阿莱格里僵硬的脚步声,听到他在责问玛莎,听到玛莎苍白的辩解,仿佛还听到几声婴儿的啼哭……突然,阿莱格里走上前一把拉开窗帘,玛莎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倒,但她定下神来却发现窗帘后空无一人,安德烈少爷去哪儿了?没有发现闯入者,阿莱格里面色缓和,站在窗边警告玛莎以后不要随便大叫,疑神疑鬼,惊扰到大家…如果此刻他从窗外探出头去,必然能够看到两只手扒在窗台,整个身子悬空,挂在窗外的安德烈,凄厉的夜风吹的他在空中摇晃,他不敢往下看,月夜下,地面上的花丛灌木仿佛一张张巨口,想把他吞噬。安德烈只感觉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涌到两只手臂,胸口闷闷的,肺部渴求着更多的空气,但此刻他却不敢放任自己大口呼吸,可恶!怎么在这时犯病了,胸口的憋闷让他的大脑越来越沉重,眼睛拼命眨着,想保持清醒,可是潜意识里却想松弛下来,只有一个愿望支撑着麻木的手死死的抓着窗沿,再坚持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仿佛蒙上一层雾气,什么都看不见了,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迷惘中,他感觉自己浑身一轻,好像飞翔的感觉,他想松开手,顺风翱翔,却突然急速的下坠,记忆中,只有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牢牢的抓住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