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茧》李烟雨

3、我不懂的人 周一清晨上

　　周一清晨上学的路上，我的心里还是很忐忑的。我在猜想，黄小倩真的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喊自己是猪吗？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并不期待这一幕的发生。如果那一天进球的人不是我，那么我会有勇气遵守承诺来换取耻辱吗？
　　还没到校门口我便开始张望，却并未看见孟凡的影子。宋少亭依然站在我身后伸脚，这次我终于没有被绊，还故意踩了他一脚。宋少亭“哇”了一声，我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他呆呆不知作何反应，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追上来说，“林平凡，你还欠我雪糕，喂喂，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我斜乜着他说，“别做梦了！”
　　我一眼看到黄小倩铁青着脸迎面走来，我疾步要走上去，宋少亭却仍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我一手甩开他，跑上前去。
　　她警惕看着我，冷冷说，“干什么？”
　　我顿了顿，说，“黄小倩，我可以全当前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也不必在全校同学面前出糗，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在我们背后使坏。”
　　“哼。”她冷笑了一声，“现在我是我，你是你，你说了不算！”
　　她侧身要走，宋少亭上来挡住她；她往左，宋少亭便往左，她往右，宋少亭便往右。
　　黄小倩冷冷笑了一声，“早就听说一班有个无赖，今天算见识了。”
　　宋少亭笑嘻嘻说，“早听说二班有个泼妇，今天算开眼界了。”宋少亭把书包往肩上一拎，差一点打到黄小倩，黄小倩大力推了他一把，气鼓鼓地走了。我暗笑，奶奶说的没错，这世界就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我进了班里放下书包便去操场上站队升国旗。此时班主任走过来面色严峻，“林平凡，跟我去办公室。”
　　我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黄小倩，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却只能乖乖随着班主任陈老师去了办公室，岂料一进门竟一眼看到了孟凡。他正在背发言稿，他们班老师在为他纠正。而另一旁竟然坐着黄小倩，眼睛哭得红肿，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平凡，过来给黄小倩道歉！”陈老师揪着我的衣服走过去，我一头雾水，余光中看到孟凡投来疑问的目光，大脑又开始罢工。
　　“你和黄小倩打赌，她输了，你让她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说‘我是猪’是不是？”陈老师目光严厉，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有错误就要敢于承认，林平凡，同学要友好相处，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侮辱他人？”
　　“我没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从何解释。在这个时候，我多么希望会有一个王子能赶来救我。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可以守护我的王子吗？如果没有，我只能自救，而不是倚赖别人。黄小倩是二班的学习委员，最会阿谀奉承、见风使舵。可是在老师的眼里，她学习好、家世好、嘴又甜，自然是好学生。
　　“林平凡，快向黄小倩道歉。”陈老师把我拉到黄小倩面前，我却恨恨地瞪着她，缓缓地说——
　　“我没有错。”
　　我看到黄小倩流着眼泪的假面下讥讽的笑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她说了谎。”
　　陈老师阴沉下脸来，“林平凡，说谎是一种更可耻的行为，到底是她说了谎，还是你说了谎？！”陈老师目光紧紧盯着我，显然并不相信我说的话，我把头抬起来，对上陈老师的眼睛，“我没有说谎。”
　　感受到孟凡正在看着我，我更要鼓起一百倍的勇气，努力平静地说，“这个提议是黄小倩自己说的，她输了之后还把我推到了井里，多亏被一位好心的哥哥救起来，蒋美人、苏苏、朱洁都可以作证。”
　　好心的哥哥……说完了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之前我还在说曹磊是个扑克脸，这会儿我也学会见风使舵了。
　　我抬头，正看到孟凡投来赞许的目光，轻轻冲我点了点头，便出了办公室。我忽然信心倍增，我知道，这次我做对了。
　　黄小倩一时瞠目结舌，也许她从未想过，平时少言寡语的我会做出大反击。老师看到我们俩的表情，心里也有了数，对我说，“你先去升旗吧。”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这件事，对我性格的转变发生了很大的影响。因为我明白了，即使你再无辜，闷在心里的话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没有人会可怜、同情你。
　　在小学毕业之前，我和黄小倩再也没有说过话，见了面谁也不会看对方一眼。
　　虽打了胜仗，我的心里没有开心的感觉。下午放学回家，忽然想起曹磊家的拖鞋还在我这里，忙从床底下拿出来刷了一遍，吃完晚饭之后也晾干了，我便找了个塑料袋装好去后院找他。
　　我去敲敲门，没有人在。本想把鞋放下我就走人，又担心会被别人拿走，便坐在他家门口等着。
　　秋天晚上的风有点凉，竹叶被吹得哗啦啦地作响，我打了个寒战，看看天上没有云也没有月亮，心里莫名恐惧起来，我抱着胳膊蜷缩着，正踌躇要不要回去，那石洞里的猫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啊”地蹦了起来，镇定下来时听见有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有人在黑暗里拿着手电筒照向我。我们同时警惕道，“是谁！”
　　我向前走了两步，看到是曹磊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忙说道，“是我，林平凡。”我走到他身前，一股强烈的酒味扑面，我有点吃惊问，“你喝酒了？”
　　他一手扶着门，斜斜站在那里，“少管闲事。”我早该想到他会是这种语气，不禁气道，“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喏，这是你借我的拖鞋，谢谢你，我已经刷了，还给……”
　　我还未把话讲完，他拎起拖鞋扔的好远，“你烦不烦，说完就走！”我愕然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特别清亮，可是面色却如同寒冰令人不敢逼视。
　　“我只是……”
　　“让你走！再废话我就把你抱进那口井里去！”
　　我心有余悸，吓得讲不了话，他冷眼转身拿钥匙进门，“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有点生气，用力踹了一脚他们家的门，转身跑回了家，心想：谁愿意呆在这阴森森恐怖兮兮的地方！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离开家仅仅半个小时，奶奶就突然心脏病发。爸爸叫了救护车与奶奶一起去了医院，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立不安。我走到窗台下供奉的观音像前双手合十紧紧地闭着眼睛祈祷：观音菩萨，一定要让奶奶平安回来，如果你答应我，我愿意折十年的寿！
　　疼爱我的亲人已经不多了，奶奶看着我从小长大，妈妈没有给我的爱都是奶奶来弥补的。我发烧感冒了，奶奶给我推拿；小时候我最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挽着奶奶，听她讲故事；我出去玩回家晚了，她也会担心地打我几下解解气；老师让家长签字证明背过课文了，我也会鱼目混珠找奶奶签字蒙混过关。她老了，总是哆哆嗦嗦的，写出的字也歪歪扭扭，我总是嫌她的字不漂亮埋怨她；她总担心我吃不饱，不停地给我夹菜，我却嫌她多管闲事，故意把她夹给我的菜挑出来夹回去；她会愧疚从小到大都没有给我买玩具，去市场上花两元钱买一个电动的小老鼠，让我拿在手里的时候总是有想哭的冲动……爱与空气一样，时刻包围着我们的时候总会觉得理所当然，以为可以永远任性，叛逆，我行我素。直到将要失去的那一天才会懂，没有什么可以比那些上天赐予的更有价值。
　　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后悔平时不听话让奶奶操心。我抹了一把眼泪，心里暗暗与菩萨盟约，“菩萨，如果我今晚可以一夜不睡，你就一定要让奶奶健健康康的回来！”
　　我坐在门边仰头看着疏星暗淡的天空，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可是那时天真的、傻傻的、有点迷信的我很害怕一旦靠着墙闭闭眼就会睡过去，而奶奶也会因此赔上性命，我干脆拿了钥匙背上书包出了门。
　　我瑟缩着坐在十字路口吹着秋夜的凉风，睡意完全被赶跑了。我抱着胳膊等待着爸爸和奶奶能早点回来，却猛然听见身后有人把酒瓶掷于地上摔得粉碎，我连忙回过头，看着黑夜里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的曹磊。
　　他抬头看见了我，眼里有一点惊奇，可是转瞬就灭了，那双眼睛如同夜色一样沉寂。看得出他喝醉了，脸色微红，缓缓向我走来。曹磊比我大四五岁，已经是个大男孩的样子了，抱着足球的时候，还有点孩子气，现在却是一身成人的气息，那种令人不解的郁郁寡欢。
　　我们站在路灯下，他一手扶着电线杆，一手扶着我的肩，凝视着我的眼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不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塞在我手里，“去给我买酒。”
　　我迟疑地站在那里，半天才说，“现在小卖部都关门了，已经凌晨一点了。”
　　“一点？”他发了一下怔，点了点头，也在路边坐下来。
　　我知道他不开心，可是我没有心情去询问他的事情，我只知道，我一定不能睡，否则连菩萨也不会帮我了。
　　“小孩儿，”他这么叫我，“你为什么不回家睡觉？”
　　我摇摇头，盯着马路不说话。他把我的头很不温柔地按在他膝盖上，低声说，“我不能上学了……以后，我要打一个自己的天下……”
　　那时的我，并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上学了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说，“明天，就不是这样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曹家和虞家从好几代之前就是黑龙会的人，每一代都在争做老大，争地盘，而曹磊的爸爸要让他从小扛起来这一份重担，接任黑龙会做□□的大哥。每一个黑龙会的人，都要在手臂上纹上黑龙刺青。

　　因为之前极度的担心和费力的哭泣，我有点精疲力竭，趴在他腿上想着心事，竟然很快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曹磊本来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猛的爬起来反把他吓了一跳。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我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来不及吃早饭，就背着书包急匆匆的向学校跑去，心里还不停地懊悔，怎么能就这么睡着了呢！
　　刚进了班里，我就发现一群人围在我的座位上，我拨开人群走过去一看，不知道谁用水彩颜料在我的桌椅上写的“贱人”、“全家死光光”。我气得不行，却不知道该找谁发火去，一时间眼泪就冒出来了。我扭头跑出教室，苏苏和美人立即追出来安慰我。苏苏说，“一定是那个黄小倩！”美人猜测，“会不会是宋少亭呢？他最爱恶作剧了！”
　　我摇摇头甩掉眼泪对她俩说，“别管我了，你们先回去上课，老师问就说我去厕所了。”我丢下他们跑去地下造纸厂。
　　每次在我心情最低落的时候，都希望我的王子能快点出现，拯救我这个灾难连连的灰姑娘。可是也许是因为塞车，也许是因为他没听到我的召唤，总之，他迟迟不肯出现。
　　那天的旷课被老师发现了，狠狠批评了我、苏苏和美人。我们三个人被罚留下来打扫教室，我还要将课桌椅上那些讨厌的颜料刮掉。其实我知道，宋少亭平时虽然调皮捣蛋，但是他不会出恶言中伤我。嫉妒心重、报复心又强的黄小倩却能做出这种事。就算别人不小心踩她一脚她都会找机会踩回来，更何况我让她在班主任面前出糗呢。
　　那天打扫完之后我们三个的心情都有些低落。我们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谁都没有说话。
　　美人忽然指着前方说，“你看，孟凡和李卉妍！”
　　我的心像被重重落了一锤，循着美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夕阳下，孟凡和李卉妍并肩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两人时而相对一笑，时而低语，看起来那么相配。
　　李卉妍很美很高挑，成绩好，会跳舞，还练武术，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女生。她和孟凡看起来那么要好，让我心里莫名其妙的开始难受。我低下头说，“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我赶着回家，先走了。”便大步离去。
　　那时候，懵懂的我并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当钟表的指针在岁月的年轮上一圈一圈旋转的同时，那颗心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自卑而敏感。
　　回到家里，我看到了爸爸留下的字条，他说奶奶已经好多了，让我做好饭送去医院。我连忙去市场买了些蔬菜，迅速做好之后放到饭盒里给按照爸爸留下的地址送去。

　　虽然那晚我睡着了，可是也许因为菩萨感受到我的诚心，还是让奶奶回到了我的身边，让我还能有享受亲情的时间。
　　我依旧和美人、苏苏一起笑闹，会因为犯错误被老师批评，一起挨罚，一起和黄小倩对着干，在一个人的时候看诗词、言情小说、武侠故事……不知不觉间，时光已经从指缝中溜走，还来不及说再见，就到了六年级了。孟凡和我的假想敌李卉妍毕业了，我们开始有写不完的卷子，主科老师一边占课一边宣扬着减负，家长们纷纷给老师送礼，学生们会因为期中测试不理想而哭泣……我在第一次感觉有些忙碌的日子里学着体会对未来的茫然。
　　然后是毕业考试、漫长而无忧无虑的暑假。划区分配了学校之后，我们就要上初中了。
　　就这样，我的童年要对我挥手说再见了。
　　一个没有妈妈的，童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