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童话故事集]白雪与王子》丹凤微鸣

16、梧桐细雨（下） 又过了一天

　　又过了一天一夜，我在胆战心惊、小心谨慎中，终于迎来了第四天黎明。
　　趁着天色还暗，魔头亲自把我送上了岸。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怕说错了，他又要改主意了。
　　就在这么僵持着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向前推了一小步，当我回身时，他便不见了。惟独后背上残留的轻柔触感还提醒着我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你去哪儿了？”
　　当我踏进屋门的时候，听到那声焦急中透着喜悦的日思夜想的声音之时，我几乎又要控制不住，泪如雨下了。
　　他坐在我的床边，膝头放着那个金钵，浑身还完好无损着，只是面色又苍白些了。
　　“你为什么不带着这个宝贝呢？”他把我拉到身边，有些责备有些怨愤地问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昨天深夜回来，那些村民告诉我你一眨眼就不见了，我知道你不会逃走，所以我怕你被……”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居然轻颤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话是这么说着，可是我的脑子却乱极了，魔头的话又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只想抱着他好好地大哭一场。
　　他或许是被我反常的情绪惊到了，抚着我起伏的后背，不敢再质问我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等我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他轻轻拂去我粘在睫羽上还未擦去的泪花，柔声道：“小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见到那个高人了。但是他曾发过誓永不出山，所以我怎么请也请不下来。可是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有了这些本事，我说不定真的可以徒手收了那妖怪呢！”
　　收了那魔头？！
　　我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别，太危险了，我不许你去！”
　　“你这是怎么了，小桐？”他眉头微微一皱，疑道，“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我着急得在心呐喊：我以前一直支持你，是因为我有信心保护你啊！可是现在我绝对救不了你，绝对不行！！
　　“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完成，不管上刀山下火海都一样。为众生造福，是我们佛门弟子的使命啊！”
　　“那妖就不属于众生了吗？”不知怎的，这句话就这样溜出了嘴边。
　　说完后，我和他都惊了一惊。
　　他顿了一下，然后回道：“当然是了。我们能够感化它们，让它们改邪归正，行善积德自然是好，但是……何称为‘妖’呢？这个水怪已经吃了多少人了？它让多少无辜的百姓就此往生？对于这种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的妖怪，若是动了慈悲之心，那就是对其他无辜之人的残忍了。”
　　呵……
　　人、人、人……
　　什么都是站在人的立场上说的。无论善恶、尊卑还是法度……
　　什么都是……
　　“可是我不想你出事……我绝对不能让你有事……”我低垂着头，无力地重复着。
　　无论如何，这是我全部的奢求了，眼前的这个人对我太重要了，比什么都重要！当他未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时候，我的生活平淡如白水，没有什么欲望，也没有什么烦恼。正在我觉得生活就该如此下去的时候，他却出现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要接近的人类！他所带给我的生活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崭新世界。他不嫌弃我的无知，也不厌恶我的负担。短短三年的记忆，却赢过了我山中整整三百年！对于这样的一个他，我早已将自己无聊的生命紧紧地束缚在他之下，我又怎能忍得让他出一点点的事？
　　“小桐……”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怔怔的，神情有些古怪。
　　我应声抬头看他，漆亮瞳眸里看不出任何心迹。
　　半晌，他道：“你累了，先休息吧。我现在不会去降妖的。”
　　看我还是不愿相信他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答应你我不会去送死的。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听到承诺，我这才算妥协地点点头。
　　经过两天两夜的折磨，再加上今天早上的闹剧，我确实很累了，靠着枕头，竟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因为浑身冰冷，哆嗦着醒了过来。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熟悉的脸庞。
　　只是那表情……却特别地冷！那双柔如春水的眼睛此时竟如一潭死水一般！
　　他是在看我吗？还是在……？！
　　我有些害怕地想要喊他，可手腕一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牢牢地束缚在了床的两头！
　　“你……！”
　　一股冰如死尸的不详之感突然涌上我的心头。
　　“你到底是谁？”他开口了，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
　　“你、你在说什么……”
　　“你的眼泪，”他拿起手中的金钵给我看，“粘在我的手上，碰到金钵的时候，你猜怎么了？”
　　这句话就像惊落的雷霆一般！
　　我一时哑了言。
　　“你知道的，金钵只会对妖魔鬼怪起作用。”他微微仰起头，垂落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刺穿我的胸口，“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想确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个金钵几乎就在我的腰侧，只要他再向内挪动一点，我就死定了！
　　我是真的害怕地颤抖起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居然会如此恐惧这个一直给予我无限温暖与希望的人，这个我一直想要拼命守护的人！
　　“圆松……！我是小桐啊！我是小……啊啊啊——！！！！”
　　一阵如雷劈过的剧痛突然席卷了我的全身，即刻我便惨烈地尖叫起来。一个响亮的巴掌一下抽过了我的脸颊，让我瞬间眼前一黑，差点就昏死过去。
　　“别给我鬼哭狼嚎的！！！”他恶狠狠地朝我耳边低吼了一句，然后掐着我的下巴逼迫我面向他。
　　“所以你是真的妖怪了？！……所以我给你金钵你不拿了？所以你会玩失踪了？！”
　　我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泪水和汗水，目光也不再聚焦。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眼角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流淌。
　　这一刻，我全部美好新世界的“幻想”，就此崩塌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待在我身边？……”
　　……
　　“为什么……”
　　在不知道经受了多少番抽筋剥骨的折磨之后，我惊奇我的意识居然还在。他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听起来竟然那么痛苦。痛苦？为什么？
　　我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苍白起来，越来越明亮，白得像盛夏的阳光一般耀眼，白得像严冬的雪地一般纯洁……
　　哈……魔头，这就是你说的下场吗？
　　原来竟会来得这么快呐……

　　当他来到我身旁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幻化成原形，浑身焦黑，奄奄一息了。
　　“哼，小狐狸，遇个天雷劫也不过如此了……要不是我之前渡给过你元气，你早就该烤熟了吧？”
　　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我小心翼翼地抱进臂弯，一股温暖的力量环绕着我，让我隐约还能感受到生命微弱的脉搏。
　　一阵微风吹过，那个吃人的大魔头便带着我一同消失了。

　　几个月后，我终于能下地行走了。悄悄地变成人形，我无声无息地溜到他的身后，想要吓他一下。可是他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手掌向身后一勾，就顺势扣住了我的脑袋。
　　“小东西，你要吓我还早一千年呢。”
　　“哼。”我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想要赌气地走开。不料这个魁梧大个子竟然真地被我推动一小步，不禁惹得我一阵窃笑。
　　“终于高兴了？”他转过身，粗壮的臂膀搂住了我纤细的腰肢，让我想逃都逃不得。
　　与他的胸膛贴得如此相近，让我胸中一顿小鹿乱撞，脑袋“轰”得一下禁不住要胡思乱想起来，所以我努力地用手推抵着，只想尽可能离开一些距离。
　　可这个家伙怎会舍得放弃戏弄我？！他的力道不增不减，就这么乐此不疲地看着我做着无谓的细小挣扎。
　　这一天，已是我和这个魔头待在这座不为人知的深山里的第九九八十一天了。
　　魔头为了我离开了他引以为豪的王国，而那里的村民也再也不用担心被水怪吃了。
　　而他呢？……
　　魔头说他已经走了，一个人走的。没有杀死我，就这样放下我离开了。被一同放下的还有那个金钵，丢弃在尘土里，永远地失去了光泽。
　　“你还想找他吗？”有一次，魔头这样问我。
　　我沉思片刻，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抬头望着西沉的美丽夕阳，渲染着半片天际的火红绚烂，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美好。
　　那一天，他夕阳下安睡的容颜又一次浮上心头。
　　而这一次，我只希望，他还平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