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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盗炉火 您莫要说什 ...
容离重新行了个大礼,伤口似裂在他的心上,他恍若不觉,以自己最为恭敬的态度道:“臣,谢主隆恩。”
从勤政殿走出,天已亮了大半,容离孤身一人裹紧了身上的大麾,却依然觉得挡不住呼啸的冷风与肆虐的寒气。
他每一步都走的如此稳当,却又如此惊心。
眼见宫门遥遥在望,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声。
“殿下!”容离似不确定,误以为是出现了幻听,所以并未理会。“殿下,请留步!”
第二声更迫切了些,容离停下步伐,回首恰好看见一名中年妇女小跑而来。
正是裕贵妃身边的老人方玉。
她一路加快速度,待到容离面前时匆匆行了个礼:“殿下万福!”
不等容离发话,她迅速起身将一个珐琅手炉塞进了容离怀中:“殿下,我家娘娘知道您畏寒,特命奴婢来为殿下送暖。”
怀中的手炉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热量,容离只觉得鼻头有些酸楚:“贵妃娘娘可有留下些什么话?”
方玉点头:“有的,娘娘说,'殿下需保重身体,为卫氏,为宜州,也为皇后。'”
容离低眉看向手炉上雕刻的繁复花纹,长睫如蝶翼遮住了他暗流涌动的瞳孔,“本王知道了,替我谢过你家娘娘。”
说完,便不顾方玉兀自转身离开。
雪地依旧无垠,他却不再感到茫然与寒冷。
为卫氏,为宜州,为皇后,也为他自己。
这条路纵是再艰难,他也要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这是他的,天命。
容离回到东宫后便因感染风寒病下了,这一病,便是卧床十几日,皇帝也准许他休朝十五日,待到第十三天,容离便硬是不顾太医的阻挠下床理政。
年新寿端着补汤进来时,容离正掩着袖子轻咳,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顿时就心疼起来:“殿下,陛下也准许您养伤,您又何苦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容离重理了理肩上披着的貂皮,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手中的折子上:“寿公,我若是再休养下去,只怕朝堂上那不足一尺的立足之地都要被狼豺虎豹瓜分了。”
年新寿心上一酸,当朝太子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这般年龄,若是身在普通人家,应当是娇妻在怀才对。
他无奈的叹口气,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只有将手中的补汤放到桌案上:“殿下尝尝吧,补血的药膳。”
容离却突然捂住鼻子,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寿公,这苦吗?”
年新寿发愣,半晌才想起太子殿下嗜甜畏苦。
他打开一旁的木柜,取出一盒麦芽糖来,忽然想到了太子的这一身伤,轻声劝慰道:“殿下,您这执拗的性子总该改一改,娘娘不在了,还有谁会为你心疼呢?需知这帝王之怒……”('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选自《战国策·魏策四》之《唐雎不辱使命》)
“寿公!”容离打断他的话:“您莫要说什么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帝王之怒,不过是我一人遍体淋伤罢了!”
年新寿无言以对,只将药膳用小勺盛到小碗中,吹凉了才递到容离面前:“无论如何,殿下总该是爱护自己身体的。”
容离搅了搅乌黑的药膳,眼中流露出厌恶的神色,最终还是将一整碗咽了下去。
接过年新寿捧上的帕子,容离拭了拭唇角残留的液体,才将糖块送进嘴中。
一时苦涩与甜蜜在心中蔓延,连奏章上的字体都看不下去,他无奈放下手中的折子,道:“寿公,长卿……他可好?”(长卿:草药名,文中指少将军卫禅chán之字)
年新寿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少将军奉命回京交兵权,昨个儿刚到,今日一早殿下还在昏睡,所以错过了少将军的探望,少将军只说将军让他带命'只要是殿下选择的路,臣与卫家军死而后已。'”
容离无心把玩着腰上的玉佩:“将军如此信任孤,孤却还是令他失望了。”
年新寿摇首,花白的鬓角被阳光踱了一层金色:“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殿下总是卫氏的好主子!”
不知容离是否听了进去,他站起身,向屋外走去:“寿公,备辆马车,孤想见见长卿。”
——————————我是容离前往将军府的分割线。————————
马车一路摇晃,等到了卫府,已然是午后,天澜国承袭秦朝的制度,闾左居贫者,闾右居富者,然而卫氏一脉乃皇亲,更是出了位贤良的卫皇后,因此百官为了避嫌,这一闾二十五家只坐落了一栋将军府,虽是如此,却并不显凄凉,反倒自有一派庄严肃穆。
多年未曾来过将军府,如今再看此处,倒和记忆中的判若两处,唯有那门前坐着的石狮似乎还一如从前。
说起这石狮,倒还有一桩趣闻。
卫皇后在世时,回母系探亲总会带上太子殿下,那时容离年纪还小,不懂得什么尊卑之分,只觉得与表兄卫禅一见如故,两人在石狮前嬉戏,容离却不慎从狮首跌了下来。
当时舅舅卫朝年知道了这事,用鞭子将卫禅一路打到了祠堂里,让他在列祖列宗前忏悔,容离还记得当时跪了满祠堂的人,舅舅那鞭子落在长卿的身上,打的他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
舅舅气的横眉竖眼:“逆子!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十个你也承担不起!”
容离躲在母妃身后,牵了牵母妃的裙脚:“娘,您下令饶了长卿吧!”
那是容离第一次看见那样狠心的母亲,她蹲下身,将他抱在怀中:“阿离,这皇权生来就与你依附生存,既然被动接受了,就不如好好享受,你要记得,卫氏与容氏的血脉,使你生来就高人一等,这是皇权,便是长卿也忤逆不得!”
长卿自然是挨了一顿结实的鞭子,午夜容离从厢房偷跑出来,就看见长卿跪在祠堂的排位前瑟缩着身躯,只有微弱的烛火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瞬就会熄灭。
看见容离的小身影出现在视线内,长卿硬是扬起了高傲的头颅。
容离不解,就地坐在了蒲团上:“长卿,舅舅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求饶?”
卫家人与生俱来的骄傲这一刻在血液里叫嚣沸腾:“求饶?这在我卫禅的字典里从未录入过的,生为男子,当为人杰鬼雄,忠君为国,这是卫氏的荣耀!”
容离被面前这个小少年的言辞震撼了,他傻傻的问道:“长卿,你忠者何人?”
结果自然出人意料,长卿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遥指向东方:“我忠的是这片锦绣山河,忠的是天下黎民百姓,忠的是千古明君!”
下一瞬,长卿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容离面前:“可是,阿离,你知道卫家的祖训吗?”
容离摇头。
“卫家人都明白,我们忠的,只能是一个人……”
长卿抬头看向容离,烛火将他的五官映照的如此清晰,容离甚至能够清楚看到他双眸中的希翼:“他的名字,叫做容离!”
一声落,石破天惊。
容离忽然就懂得了卫氏一生戎马的期盼,刀光剑影中倒下的,浴血的,凯旋的,都只为了一个人,宿命如万千细雨,汇入百川,流向命定之处。
他怎能负了这样一个为他出生入死的家族?
容离无声将长卿搂在怀中,他知道长卿懂得自己的意思,长卿也知道他懂得自己的期盼。
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两个小小少年却决定了天澜的雄伟未来。
“殿下?殿下?”年新寿伸出手在容离眼前晃了晃。
容离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轻声笑道:“这些年不曾见过长卿,却也不知他该是怎般模样!”
年新寿也笑:“想不到阴差阳错,殿下与少将军重逢是此番光景。”
两人谈笑间已由内侍引进了书房,那人看容离衣饰奢华,心下知道非富即贵,也不敢怠慢,行了个礼道:“公子且在此等侯,容奴才禀了自家主人。”
容离颔首,内侍便退了下去。
年新寿踱步在博古架前,手指拂过青花瓷瓶的双耳,感叹道:“殿下,想不到少将军如此闲情逸致,一武将也会注重书香。”
容离含笑不语,将右手背到身后,目光投向屋外,忽然就怔住了。
年新寿不解,随着太子的目光看去——
只见结成冰的湖面上跪坐着一位少女,宽厚的白裘将她娇小的身影遮掩住,及腰的长发被白纱束缚着,懒散的披在她的身上。
跨着湖面的石桥上小跑过来一位侍女,双手支撑在桥墩上向下喊道:“小姐,你快些上来,莫要受凉了!”
“殿下,这姑娘是卫府的何人?”
“孤也从未见过。”容离轻笑,收回眺望的目光。
有匆匆脚步声自隔壁传来,来人一身黑袍,眉目俊朗如画,撩袍在容离面前跪下,朗声诵道:“臣卫禅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容离并不急于令他起身,反倒细细打量着这位幼时的伙伴,多年的沙场生涯使他眉目之间徒增些许戾气,皮肤也在烈日下变为了古铜色。
容离无奈摇首,撩袍在太师椅上坐下“少将军不必多礼,平身。”
卫禅缓缓抬起头来,如猎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如玉公子前。
他张了张唇,口型分明是'阿离'两个字,然而在唇前流转千百回,最终仍是叫了一声'殿下'。
容离静默的抿着薄唇,许久才侧首吩咐一旁站立的年新寿:“赐座!”
卫禅躬身:“臣惶恐!”
“长卿!”容离目光专注紧锁着他的动作“孤非为君!”
卫禅惊讶的张着嘴,最终点头:“臣知,但皇权不可逾也。”
容离不再应话,状似无意问道:“宜州可好?”
“好。”
“将军可好?”
“好!”
容离黝黑的眸子神色复杂,顿了顿,才道“骑军……”
卫禅知意:“犹鱼失鳞,非要害也。”
容离大致了解了军情,点头道:“公等安,孤安。”
卫禅仿佛一瞬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禁莞尔:“卫禅忠君,能者居之,殿下之名,路人皆知,此卫氏之幸,亦长卿之幸。”
多年的努力在这一刻有了肯定,容离轻勾起唇角:“本王由黄口为人君,长卿亦然。”(黄口:文中指无知幼儿。)
卫禅感受到这些年的权力并未使那个怕苦少年被深囚,眉眼间感染的笑意直达心底,自在如宜州之土,也轻松笑道:“非也,殿下为人主君,臣为人夫君!”
雪落轩辕,共君清欢吧已建立,不要脸的我来打小广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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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盗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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