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孤坟06 林朗苦追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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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玲珑如绫女，她霎时心明似镜。
比之这话带来的震惊，她更多的是泪叹人世无奈。知君真心朗如月，祭夫誓拟天长久，离君之情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
恨不逢未嫁时……
良久，两行清泪被绫女暗自拭去，她对着林朗摇头，退后几步。
“林公子说笑了，妾身夫君葬在此地，妾身还能去往何处。”
原本林朗就晓得绫女会说很多拒他的话，却没想过是这一句，一句她早嫁作人妇，将一生为夫扫坟祭奠。
林朗皱眉道:“你夫君早就成了一抷黄土，这样守着有何意义。”
绫女闻言猝然咳嗽一阵，睁大眼，却无话可说。正如林朗所言，黄土下的枯骨早化为齑粉，即便有灵，也该轮回。
“一纸婚约定下的誓言，岂是儿戏。”她忽然苦笑，“妾身自小便住在柳府，柳老夫人待妾身如亲女，奈何妾身福薄，夫君在当夜便呕血而亡。”
“虽然柳家成了荒宅，可这儿仍旧是妾身的家，除此以外，妾身不晓得偌大天下，哪里能有妾身容身之处。”
“缥缈……”
两字出口，林朗就顿住，他没有说完那三个字。缥缈寨，众所周知的贼寇窝，他怎么舍得带这样干净的绫女去那里。
绫女笑了笑，捂嘴咳嗽几声，接道:“缥缈如浮萍，妾身当是一生如此。”
林朗闻言身板一僵，无法再开口。许久，他才道:“先进屋罢，你病了。”
上前想要扶绫女，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忍住心中的失落，林朗勉强扯出抹笑意。待绫女躺下，他便出门去医馆请大夫。
大夫诊过后开了药方，林朗紧跟其后抓药回来熬给绫女喝，又熬了清淡的粥给绫女，绫女很感动，要以银两报恩。
林朗略一思索，开口说了绫女能接受的话，“你教我如何讨得心上人的喜欢，于我就是恩情，如今我还报给你，有什么不好。”绫女抿紧唇，在林朗坚定的眼神中，认同地点了点头。
旋即，待绫女躺下休息，林朗便合门出去。他不曾离开，倚墙席地而坐。
墙面落粉沾在他的肩头，星星点点如同冬日徐然飞散的白雪，屋内隐约传来绫女的咳嗽，一声声锣鼓般哐当敲在他心头，却只闷在胸腔，无以言表。
“林公子无须留在此处，倘若被外人看了，怕是要误会。”
林朗以为她睡了，岂料，她一直晓得他在，即使不曾出声。
“你我清者自清，别人要说那些话，便由他们说去。”
这时，响起动静，林朗睫毛轻微颤动，他晓得，是绫女起身了。接着，响起老旧木门的吱呀声，她扶门盯着林朗，一字一句道:“林公子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柳家周遭皆是妾身熟知的人，说的一些话，妾身不能当做听不见。”
林朗晓得绫女不过是不愿直言，心中纵有千帆巨浪，终只能滔天在肚子里罢了。他张了张嘴，道:“那我过些天再来。”
“不必了，妾身无碍，不劳林公子烦心，跑这一遭。”
拒绝之言将林朗的后话堵得严严实实，他不晓得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林朗没有喜欢过什么姑娘，也不曾想过，头一遭遇到的绫女却比自己还要倔强。
轻叹声，林朗无奈点头，抿紧唇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
绫女怔然望着他挺直的肩背，轻垂眼眸，一行泪珠霎时滑下。似乎察觉凉意，她无措张手抹去，低头入屋。
林朗要是依了她的话，便不是林朗了。
翌日清晨，绫女推开柳家老宅的朱漆大门，就见林朗端直立在屋下，朝她露出和煦如春风的笑容，绫女瞬时微微一怔，听他道:“我带了米粥和馒头，你想吃哪一个？”
回应林朗的，是轰然的关门声。
绫女背靠在两扇朱漆门之间，手捂着胸膛，努力想要平复悸动的心。
旋即，绫女用铁锁锁上大门，绕过迂回绵长的庭廊，想从后门出去，但一开门，又见林朗。此刻，他双手端着已将米粥馒头放入的瓷碗，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这回，绫女不再将他拒之门外，她大抵也晓得自己今天甩不开林朗，便无奈地侧身，让他入门。
林朗笑着将两碗放在绫女屋子里的木桌上，看绫女端起来吃时，笑得更深了。他从不知，看着喜欢的姑娘吃东西，会如此满足，心里会像灌满蜂蜜般甘甜。
随后，绫女将瓷碗洗净还给林朗，“林公子送来的早点妾身已吃过，若无事，妾身便不留林公子了。”
林朗闻言，怕被绫女再度赶出去，急道:“有事，有事。”
瞧见绫女疑惑的看向他，林朗说:“你几日不去卖绣包，怕是要赶好一阵，况且带病也不妥，我便来帮你。”
“林公子会绣？”
林朗犹豫片刻，眉头拧紧又放松，半晌，他答非所问的开口，“若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叫我林公子，叫我林朗便是。”
“妾身认为不妥。”
一时相顾无言，绫女决绝，林朗心中凄凄然的失落。
“我会绣。”绫女闻言看向林朗，“我会绣，你在屋里休息，剩下的，替你绣好。”
绫女愣然后想出声笑他，却在抬头对上他坚定不移的眼神时，不觉点头。这一瞬，绫女似乎明白了，林朗他，是如此坚定执著的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日，林朗都在绫女那间绣房里绣荷包，朝来晚去，绫女见到他，也只有他午时开房门拿她送来的饭菜。
绫女不曾进去过，因林朗嘱咐她不要入内打扰。
半月后的深夜，林朗站在如墨的夜色里，隔着绫女的房门同她说:“绫女，我把那五十个绣包绣好了，你明日可以去看看。别出来，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绫女一早便去绣房看，如林朗所言，他真的绣好了，并将绣包堆放一起，丝毫不用绫女费时整理。
后半月，绫女没再见过林朗，他双手十指皆是针扎出来的伤口，为了不让绫女内疚担心，林朗多日都不曾下五更山，只安静待在山上抹药养好手上的伤。
于此，缥缈寨在林朗带领下劫富济贫，劫的官僚不计其数不久集中上奏，惊动国君。国君深思远虑，大笔一挥，写下招安令，历时一月，终于传到养伤的林朗手中。
林朗自然明白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伎俩，所谓招安封将，只是国君捉拿他们的借口。
那招安令前一刻到林朗手里，后一刻便被捏成残渣碎片。山寨里的长老暗暗琢磨给出自己的建议:“国君既动了剿我们的心，不日便会派遣官兵来五更山，寨主若是还想着与缥缈寨弟兄的情义，便舍了儿女情长，与大家并肩作战。”
这正应了古话，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拧都疼，缥缈寨是养大林朗的家，更何况里面与他竹马的弟兄，可绫女也是他真心实意喜欢的姑娘，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喜欢的姑娘了。
此状真真堪比熊掌与鱼不可兼得。
而国君将带给他们一场恶战，无休无止的恶战。
他不想绫女同他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命运如此，他和绫女当真无缘么？
不久，缥缈寨在外的弟兄带回消息，帝都城已暗地派遣武士一路不间歇地朝着五更山赶来，缥缈寨众人都绷紧心弦预备迎战。
林朗彻夜未眠，一心在想对策。
若无意外，他们会离开五更山，没有归期。告别之时如此之快，林朗站在山头，对着绫女所在的城镇出神。
夜幕降临，满天繁星，周遭漆黑不见五指，没有丝毫清冷月光。山下的烛光照亮整座小城，隐隐都能预见今夜的热闹。
林朗忍不住的想，此刻的绫女会在干什么，许久不见，可有想他，如今的他像是涉世不深的楞头少年，全心扑在心上人身上。
一般人家，有他这样，是幸是福。可他却不是出生寻常家，稍不留意，他大抵就要失了性命。
是该道别了，林朗叹了口气，如是想。
他转身朝着山脚走去，一身如墨的衣衫融进浓重夜色。到了柳宅，撑身翻墙跃进，他蹑手蹑脚行到绫女房间的窗口。
伫立半晌，直至绫女熄了烛灯，他才伸手轻轻叩响窗棂，听得绫女谨慎问他是谁，林朗便低声开口，“是我……”
响过几声脚面碾地声，接着，是木头的吱呀声。
绫女诧异地看着立在近处的林朗，整个人没入黑暗，倘若不是听出他的声音，绫女还以为哪里来的梁上君子。
原本要问其深夜造访的缘由，绫女不料他突然出声阻拦。
“别开口，听我说。”
绫女如他所求没有开口。
林朗微微勾起唇，走到绫女身边，趁她不备，伸手点住她的穴道叫她不得动弹。
“我要出一趟远门，很快会回来。”顿了顿，他又道:“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说给你听，待我归来之日，必定告诉你。”
说罢，他倾身探过窗台，在绫女额头落下轻吻，绫女双唇微颤，像是要说什么，但林朗并未让她如愿。
他缓慢远离绫女，一路频繁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她好多眼，直到他看不到绫女为止。
穴道只能撑半柱香，绫女即便有心要追来问个一清二楚，林朗也早没影了。
林朗原想带着缥缈寨的弟兄先行设下机关埋伏，削弱来此武士的势力，岂料他在五更山半山腰就发现被残杀的弟兄的尸身。
当即飞奔回山寨，却见空无一人，后，有奄奄一息的守门人将武士留下的白纸交给林朗。见了白纸上写的地方，林朗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缥缈寨余下的弟兄皆被抓，且安置在五更山附近的荒林，目的要引出缥缈寨的当家人，林朗。
不负他们所望，林朗单枪匹马就冲到那里了，手中唯一锋利的，只有一柄落漆的红缨枪。
缥缈寨的弟兄皆想来人是救人水火的大英雄，可惜，英雄并非何时何地都是英雄，也有寡不敌众的时候。
林朗败得很快，一炷香都不到。
恐怕谁也做不到在上百锐利箭簇下逞英雄，最终，林朗谁也没救下来，几乎在他出手伤了不少武士后，淬了毒药的长箭就射/进他的后肩。
嘴里吐出黑血，他还一手扶着昏迷的兄弟，妄想杀出重围，辟一条血路。
又是一箭，落在他后膝，一个不稳，林朗踉跄着半跪在地。
嗖嗖嗖——
无数利箭纷纷刺/入林朗的皮肉，毒液深入肺腑，大口大口的黑血争先涌出林朗的口鼻，一生都不曾这样狼狈过。
全身筋骨像是断了般，林朗软软倒在地面，他趴在地上，艰难向前爬着，一只手伸出来，仿佛抓住了什么。
他泛紫的唇张和着，好似在呼唤谁。
他说:绫女……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孤坟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