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南记》静渊

1、夜来风急 1． “

　　1．
　　“报告将军，我军共在北朝皇宫内俘获军兵一千五百三十二人，太监三百二十一人，宫女二百四十人，还有后妃公主郡主五十三人。”黑色大帐内，一名军士正恭恭敬敬的给一名绯色战甲的将军回话。
　　“龙将军，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些俘虏？”坐在一旁小几边的一个白衣文士道。
　　龙陌尘漫不经心的擦着手中的长枪“静风”，道：“青弦，你说该怎么处置这批人？”

　　“这些人都是北朝旧人，若是都带回去恐怕会多生事端……”

　　“那就都杀了罢。”龙陌尘淡淡道，口气却是不容反对。

　　“可是，将军，这可是两千条人命啊。”那名唤青弦的白衣文士一下子长身而起。

　　龙陌尘转过身来，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取得北朝的所有领土，但是在七州二十八府中仍有不少前朝余孽。若是军中带着这么一群俘虏，里外联合，岂不麻烦。”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冰寒彻骨：“不如让他们追随他们的天德皇帝而去，倒也是成全了他们的忠义。”

　　“传令下去，除北朝皇室以及他们的贴身侍女外，其余人等一律入天德帝墓陪伴他们的旧主。”
　　方青弦打了一个寒战，却仍嗫嚅道：“一下子殉了这两千余人，怕是朝中御史会参将军一本草菅人命……”

　　龙陌尘冷冷一笑，锐利如刀的眼神扫到方青弦脸上：“方参军，皇上是叫你来助我调配粮草，不是来参与军务的吧。”

　　“是，将军，是方某僭越了。”方青弦脸色微微一变，却仍是恭恭敬敬的模样，“将军要是没有其他事情，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圣朝大统五年，上将军龙陌尘率军攻破北朝离都封城，天德帝自尽，其弟廉王率皇族向南朝称臣，自此南北终归于一统。
　　2．
　　封城地处漠北，虽然比起极北苦寒之地暖和了许多，可仍然是处处冰天雪地，北人平日都已是觉得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千里迢迢而来的南军将士。南军已经南行离开晋城两日，天气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暴风雪。龙陌尘虽然急欲赶回南方，可还是不得不停下驻营扎寨。
　　夜已是深了，雪渐渐小了，风势仍然不减，卷得南军营头的一面大旗烈烈作响，旗上一条墨黑的龙在火光下若隐若现，面目狰狞。

　　守在粮车外的两个军士刚刚换岗下来，两人边走边拍着身上的积雪，顺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张大，我们总算是能回家了，北方真是冷啊，还是咱们南方好，天暖，水清，连姑娘都那么水灵。”
　　“北方的大姑娘也不错啊，小李子，你心里还念着你的梨花吧，搞不好她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这场仗，一打就是十几年，死了那么多人……真是苦啊”
　　“打仗能不死人么？别说是当兵的了，前几天我送那几千人……进去的时候，真是哭声震天，打仗几年下来，我也算是杀人不少了，可那天我心里还真是害怕得紧，手里的枪都握不住了……还有那个才八岁的小皇子，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蒙将军活生生摔死了……”

　　“唉，也真是可怜了那些人了，就这么活生生给殉了……乱世人命都不值钱啊……”
　　两人说着话渐行渐远，谁都没有注意在他们身后的一片阴影里静静的站着一个人。

　　营帐的帘幕“呼的”一下被卷开，一阵寒风卷着几片雪花扑进帐内。姬桐赶紧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过去。刚走到门口，却见姬梧呆呆的立在门口，身上只着了薄薄一件披风，头上落满雪花。
　　“姐姐，你怎么了，快进来。”姬桐一把把姬梧拉了进来。
　　“阿桐，他们把枫儿杀了……还有阿秋，小玫……她们都死了”姬梧的声音在颤抖着。
　　“姐姐，你不要胡思乱想，说不定她们只是被送到别的地方去了。”姬桐心中一沉，这事怎么会被姐姐知道的呢。以姐姐的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姐姐，过来坐着，才穿这么些衣裳就出去了，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我给你暖暖。”姬桐絮絮叨叨的说着，赶紧把自己的白狐大氅给她裹上，心里暗自盘算着怎么安抚姬梧。

　　“阿桐，你别管我。你去歇着吧。”姬梧似乎回过点神来，定定的看着手脚不停的妹妹。
　　姬桐笑笑，捧过来一个小手炉放到姬梧手里：“我们姐妹俩好久没聊过天了，不如今晚我们秉烛夜谈如何？”她侧着头想想，“不如就来说说本朝的文端皇后吧。”

　　姬梧细眉微微一挑，她们姐妹俩都是熟读文史，冰雪聪明的人，她怎么不懂妹妹的意思。
　　文端皇后是本朝外戚本纪中的第一人。她本是前朝慕容氏的三公主，风华绝代，一时倾倒无数豪杰。地处漠北的姬氏族长姬凤起入京述职，也对三公主慕容冰一见钟情，第二天立刻向皇上求亲。偏生慕容氏不肯将她下嫁，说是嫌弃姬凤起的出身不够高贵。于是姬凤起冲冠一怒为红颜，索性起兵灭了慕容氏自己做了皇帝，这便是姬王朝的开国皇帝成祖。登上帝位第二天他便立即迎娶前朝公主慕容冰。在大婚典礼上有慕容氏的旧臣手执匕首冲出来愤然指责慕容冰。据说那日生性暴躁的成祖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却是微笑的看着自己的新娘。慕容冰慢慢的回过身来，撩起脸上的珠帘，顿时满朝哗然，她那倾国倾城的脸上却是长长一道刀痕。

　　“破国离家，惟将此身以托天地。”文端皇后只说了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上她注定崎岖坎坷的未来之路。

　　“阿桐你觉得文端皇后的决定是对的么？”姬梧怔怔看着眼前摇曳不定的烛火，“她虽然辅佐成祖皇帝治国平天下，成就文乾之治，北朝的百年繁荣。可她最终失了成祖皇帝的宠爱，唯一的孩子也被鸩杀，甚至死后都没有陪伴在皇帝身边……”

　　“可是若是文端皇后以身殉国，她就不会有青史留名，在本朝历史上，文端皇后可算是一代贤后。”姬桐道，“姐姐，我们的国家已经被倾覆，然而死掉的只是我们公主这个身份，我们还是应该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

　　“阿桐，你不明白。”姬梧看着姬桐，“从我们一出生开始，公主这个名分已经和我们密不可分。”她冷笑着，“文端皇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为她有慕容氏的血统，所以她的子孙不能被留下，她的陵墓只能建在慕容宫室旧址上而不是在姬氏灵山。怕只怕，她在地下也没有脸面去见她的父兄。”

　　“姐姐。”姬桐素来温柔懦弱，自然是辨不过精明才高的姐姐，只得长叹一口气，“落花流水春去也，又何苦执着不放。”

　　“那阿桐你，真的能放下国仇家恨么？”姬梧目光流动，幽幽道，“你这样的劝说我，是不是也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呢？……”她忽的一笑：“夜深了，我们还是睡吧。这夜来风急，却也是冷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