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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慕昔寒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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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昔寒第一次遇到萧岁启的时候只有四岁。一身银胄的魁梧男子以将士对主公的礼节单膝跪下宣誓效忠的时候,那个一身泥巴的垂髫小儿正吮着食指,怀里还抱着刚刚捏好歪歪扭扭看不出形状的泥娃娃。
盛安十年,先帝驾崩,谥号为昭。先帝膝下并无子嗣,国不可一日无君,以丞相为首的一众文官势力集团推举鎏州荣王慕前之子慕昔寒为新帝。一时间朝上朝下一片哗然,慕昔寒时年仅四岁,以此稚龄坐上帝位势必会成为丞相等人的傀儡。怎奈丞相一派力保慕昔寒,朝中虽有非议,却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为避免新帝入京时遭遇不测,朝廷派出年仅十八岁便立下赫赫战功的虎威将军萧岁启迎接新帝入京继位。
慕昔寒不懂这个一身银装面若冰山的叔叔为什么一见面就跪在自己面前,称呼自己为“陛下”,而这个叔叔身后站的的自己爹娘面露喜色,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情。一番准备之后,小慕昔寒被装进了马车,在喧天的锣鼓声中离开了他从未离开过的家。
行至梅州地界时,护行的车队在野外遭遇埋伏夜袭。慕昔寒虽是孩子,此刻却也明白来着不善,吓得哭了出来。萧岁启分不开心,索性将慕昔寒单臂抱在怀中保护,右手执剑与暗处的敌人对峙。慕昔寒紧紧攀着萧岁启的手臂不放,动荡的世界只有这才是他的依附。刺客虽在暗处,好在不是很多,势单力薄,不大一会便被萧岁启的精锐部下尽数击杀。尽管已是安全,慕昔寒仍沉浸在恐惧之中,连哭都只敢小声啜泣。当萧岁启将那小人稳稳放下的时候,慕昔寒这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萧岁启自己亦是尚未成家的孩子,家中又无幼弟,此刻见年幼的君主哭得撕心裂肺,纵是驰骋疆场战无不胜的他也乱了手脚,不知怎样安抚。
“……叔叔……我怕……”小孩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说话已经不清。
萧岁启跪在慕昔寒面前,沉声说道:“惊了圣驾,臣罪该万死。”
身后已是呼呼啦啦跪了一片。孩子哭声未息,只是颤颤地伸出两条粉嫩嫩的小胳膊:“……抱……”
萧岁启犹豫半晌。适才护主心切将慕昔寒夹在怀中的时候并未多加留意,现在冷静下来,他又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银甲一个不小心可能会硌疼孩子。思前想后,萧岁启终是心一横,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慕昔寒抱在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哭声渐渐小了。感受到怀中极轻的重量,萧岁启一阵心痛。明明才只有这么大一丁点的小人,就要被卷入丑恶的政治漩涡中。虽说天子之位无上荣耀,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位居高处不胜寒或是长成纨绔的王爷世子,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幸福。
“臣萧岁启,誓死忠于陛下。请陛下放心,有臣在一日,便护得陛下一日周全。”萧岁启说到。
“嗯……”慕昔寒随随便便地应着,声音已染了七分睡意。将头搭在萧岁启肩上,他便就这样哭累了睡了过去。
一路上虽然风波,好在有惊无险。慕昔寒懵懵懂懂地萧岁启保护下入得京城,又懵懵懂懂地被推上登基大典。小小的孩子何曾见过这等天家威仪,吓得想躲,却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想起那人说的话,这才强忍了恐惧,不哭不闹地完成了仪式。
贞元三年。
八岁的慕昔寒早已习惯了宫中的生活。男孩子七八岁的时候正是最顽皮的时候,尽管慕昔寒一向乖巧懂事,但有时仍是流露出顽劣的性子。虽是个傀儡,慕昔寒却也是皇帝,宫中无人管得了他。而对于丞相一边来说,慕昔寒只是个傀儡,不学无术反而顺了他们的意,索性也放任自流。慕昔寒经常是到了上课的时间却不见人影,把老太傅气得直摇头又不敢言语。
从继位以来,慕昔寒就对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冰山脸叔叔很是依赖,吵着闹着要萧叔叔陪自己玩。边疆战事已定,和平年代的将军无用武之地,萧岁启便也就顺了小皇帝的意,留在京城,负责传授小皇帝兵法。本应是自己与传授治国之道的宋太傅轮流教导皇上,萧岁启近日来却发现幼帝跑来找自己的次数明显增加,而且经常是摆出皇帝的架子要自己陪他玩这玩那,心思明显不在读书上。萧岁启好生奇怪,一问才知慕昔寒经常在该学习圣人之道的日子偷跑出来玩。这日是宋太傅的课,慕昔寒又跑来找自己,非央着自己给他做一只蝈蝈笼子。萧岁启哭笑不得,决定小小地说教一番。
“陛下今日应是学习治国之道的日子。”萧岁启开门见山地提醒道。
慕昔寒撅着小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宋太傅太唠叨,讲的东西朕不爱听,就跑来找你了。萧爱卿,你就给朕做个蝈蝈笼子吧。朕小的时候父王也给朕做过一只,朕想要。”
看着小皇帝像模像样地称呼自己“萧爱卿”,萧岁启只觉得好笑,面上却仍是沉静如水:“君为臣纲。既然陛下想要,臣只能为之。”
慕昔寒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一听对方答应了,顿时兴高采烈起来。他平日虽不好学习,但是三纲五常这回事还是知道的。此间听得萧岁启说“君为臣纲”,不由得想要卖弄一下,得意地开口:“这个朕知道,就是说不管朕说什么,做臣子的都要服从。对不对?”
“不错。可陛下是否还知道旁的意思?”
初听一句“不错”,慕昔寒已有些洋洋得意,怎料萧岁启后面还有半句话,不由得一怔,歪着头想了很久,终是老老实实地小声答了一句“不知道”。
“君为臣纲。为臣的必须绝对服从于君,忠实于陛下,这是臣的本分。而为君的,也要能成为臣子的表率。陛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影响这个国家未来的大事。陛下天资聪颖,若能勤奋读书,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不亚于本朝太祖的治世明君,福泽天下万民。”
慕昔寒本就聪颖,听这话便也明白了,这是萧岁启正劝自己读书。虽有些不情愿,他还是点了点头:“朕知道了。”末了还像不死心地小声问道:“还能给我编一只蝈蝈笼子吗?”不经意间称呼已由“朕”变成了“我”,像是倒退了二人初见至今那些岁月。
萧岁启看着小皇帝可怜巴巴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他只有八岁。
二人坐在廊下。慕昔寒靠着萧岁启,怔怔地看着萧岁启十指间上下翻飞的草绳和逐渐成型的笼子。萧岁启本是不谙这些,但自从认识了慕昔寒,他制作起这些小玩意来也渐渐变得得心应手。
沉默了好一会,慕昔寒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染了哭腔:“萧叔叔……”
手中一滞。又是这个称呼。萧岁启少年挂帅,如今也才及弱冠之年,被八岁的慕昔寒称作“叔叔”却也并无不适,因着从二人相识起,慕昔寒就认定他是“叔叔”而非“哥哥”。此时心头一动,倒是因为这个“萧叔叔”的称呼随着慕昔寒越来越有当皇帝的意识而逐渐销声匿迹,此次又能听到,萧岁启着实惊了一下。
“我想父王和母妃……”
萧岁启伸手,犹豫了一下,终是落下,抚了抚慕昔寒的头。身侧多出了个不易察觉的重量,随后是隐忍的哭泣声。
慕昔寒十六岁的时候,已长成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万民敬仰少年皇帝的丰神俊朗时,却鲜有人知贞元帝这光鲜的皮相之下仍是老丞相一派身不由己的傀儡。
虽是傀儡,好歹也算是皇上,多少也有些耳目。探听到丞相一派打算莫权篡位的时候,慕昔寒并未觉得有多慌张,而那一瞬间的惊讶也被他深深地藏进温润如玉的笑容中。虽贵为天子,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却只有慕昔寒自己心里清楚,比起同龄人,他早就失了那一份轻狂,举止中多得是与年龄不相符到让人心痛的老成稳重。
作为一个傀儡,自己已经开始有主见,再不是单纯地受人摆布。等了十二年,丞相终是已经等不下去,寻觅着下一个傀儡了。慕昔寒想着,盘算着自己手中可用的力量。丞相权倾朝野,而自己手中的棋子却只有萧岁启和他的精锐。
兵变发动于贞元十一年六月五日夜。丞相一派似是想用暗杀制造皇帝暴毙的假象。慕昔寒躲在寝殿之中,寝殿周围是这些年已被削减得所剩无几的萧岁启精锐,正门处是那个一身银甲的魁梧男子亲自镇守。慕昔寒并不慌张,他默默地温起一壶酒,又摆出两个酒杯。殿外厮杀的声音仿佛不存在一般丝毫没有拨动他的心弦。
臣萧岁启,誓死忠于陛下。请陛下放心,有臣在一日,便护得陛下一日周全。
幼年时的事情慕昔寒记得不多了,唯有对这一句尽忠誓言的记忆清晰深刻。那个人此刻正在外面护得自己周全,自己所要做的便是温上一壶酒,等着犒劳凯旋的将军。皇帝亲手温的酒,在大战之后应该显得格外好喝。这样想着,慕昔寒不禁弯了眼。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弱了,停了。过了好一会,门被打开。萧岁启出现在那里,一身的银鳞软甲已经被鲜血层层浸染,变成如死亡一般的黑色。殿门外的广场上,铺着一层尸体,背对着月光站在这人间惨状之前的萧岁启看起来那么像九天之上下凡的战神。
“萧爱卿……”
“辛苦了”三字还未出口,慕昔寒便看见那个九天战神一样的男子如一尊轰然倒塌的雕像一般,直直地栽了下去。
宫中的太医都来看遍了。萧岁启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脉象正常,却仍是昏迷不醒。太医们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眼看着榻上的萧岁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已经开始变冷,慕昔寒龙颜大怒,扬言要这里所有人陪葬。谁曾见过这位温润如玉的少年皇帝如此愤怒的样子,跪成一片,抖得像筛糠一样。有一位进宫之前在江湖上悬壶的神医壮着胆子开口,说萧将军的症状像是中了武林上一种名为“梦中梦”的毒,中毒者会在两个时辰之内不治身亡,奇的是脉象仍同生时无异,尸身亦不会腐烂,就像是陷入深梦一般,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可有解毒之法?”慕昔寒冷着脸。
“此毒无解。”老神医笃定地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皇帝昭告天下,此次兵变是丞相一派策划的篡位之举,主谋者已尽数落网,诛九族,满门抄斩。因丞相职权过大,即日起废除丞相一职。虎威将军萧岁启护驾有功,但因伤重不治,追封定国公,以国礼葬之。
贞元二十三年,天子大婚,立礼部尚书之女阮氏为后。
慕昔寒这一年已经二十八岁。这个年纪立后虽不是没有先例,可对于后宫中空无一人的慕昔寒来说还是让不少大臣捏了一把汗。礼部尚书阮经之女阮微温恭贤良,确有母仪天下之风。铲除了丞相一伙的慕昔寒终于得以大施拳脚,一展政治抱负,十年来兢兢业业,将国家治理得繁荣昌盛。百姓本就对这位治世明君充满敬仰,现在明君又立了这样一位皇后,臣民纷纷祝愿帝后鸾凤和鸣,福泽天下。
皇宫内苑地下密室。
二十八岁的慕昔寒立于密室正中一石棺前,注视着已经永远停留在二十八岁那年的萧岁启的睡颜。十二年前的国葬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萧岁启一直被慕昔寒藏在这里。他还不死心。
“朕今日立了阿微为后。如有可能,朕真的希望萧爱卿能见她一面。阿微是个很好的女子,很适合做皇后,在朕身边辅佐。”
“爱卿在朕小时候教育朕的话,朕一直记得,一直在努力。如今的国家国力昌盛,八方使者纷纷觐见以示臣服。爱卿曾镇守过的边疆今年也很太平,那些胡人大概也是畏惧我们实力强大。”
“朕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做这个天子,国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想来想去朕自己也觉得好笑。国家应该还是这个国家,只是朕八成已沦为纨绔的世家子弟,为害一方吧。”
慕昔寒将手放在萧岁启心口。那里还能感受到有力的跳动,像是生命未曾走远。
“萧爱卿。太医说‘梦中梦’无解,他们告诉朕爱卿你已经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朕不信。这里明明还在动。朕今年已经是二十八岁。爱卿沉睡的时候也是二十八岁,与现在的朕是同龄。爱卿若是醒来,便能与朕做朋友,我们继续喝完那天没喝到的酒。”
“爱卿说过君为臣纲,臣子必须完全服从君主。朕现在命你睁开双眼,陪朕一同好好看着朕的江山。”
两行清泪落下,一代帝王竟扑倒在地,跪坐在石棺旁。棺中之人面色沉静,与活着的时候竟无半点分别。
“朕命你睁开双眼,萧爱卿……”
“萧叔叔……”
贞元四十二年,因操劳过度突发重疾,慕昔寒未及留下遗诏便与世长辞。太子慕焱登基,虽不及其父,仍不失为一代明君。
三百年后,因当权者昏庸无道,民众纷纷起义,烽烟四起,终结了这一曾经的盛世王朝。起义的人们攻入皇宫时清除残党时,无意发现内苑一地下密室,室中空无一物,唯有一石棺端正摆放于密室中央。而那棺中竟空空如也。众人称奇,却畏其邪,并未记入史册。这石棺之事,便被后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