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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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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最是闷热,皇城许久未逢雨水,旱得仿佛要将人蒸干。
祁慎沉拖着逶迤的轻袍从屋子里出来,走到中庭仅余半池水的塘边,解下外袍,又坐到岸沿脱了绣鞋,将双足放进温凉的池水里,顺着水势搅了搅。池里是她从八岁起养的锦鲤,原本是一群,后来只剩了几尾。如今连这最后几尾,在炎阳下,游曳的动作也终究是缓极了。
她起身在池中站稳,慢慢朝塘心走去,捉起肚皮已经半白的一条捧在掌中,又再慢慢划着水回来。岸上不知何时等了一人,见她靠近,便伸出手去拉她。祁慎沉却只是将手里的鱼递了上来,自己仍站在水中。
「易寻。」她仰脸,拨开额前几缕沾水的湿发,细细看住岸上的人。
她不常叫她的名字。有时叫夫人,却也是偶尔。
「妳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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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慎沉头一次梦见锦鲤。是在十一岁那年。
它摆着绮丽的鳍尾,打枕上游过。在梦的末尾凝成一张少女的笑颜。
那年她染上顽症,看过不计其数的疾医,都治不好她的病。
——「这孩子怕是不中用了。」
半睡半醒间,最常听得的便是这句。她气得紧,想睁眼叫那些老医生瞧瞧,瞧瞧她分分明明神智清醒,何来不中用一说。可眼皮却似千斤重,怎么也掀不起。
「妳可知怕了麽?」梦里的少女约莫十五六,明眸皓齿,身边绕了似画里所描那般的仙雾,氲得她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像是真的,勾唇笑起来的模样却又有几分稚气,两个梨涡浮上来,倒像孩童,「妳若怕了……」
「我若怕了,妳便能治我吗。」
「妳这孩子,就不能叫一声姐姐麽。」少女眼角有佯装的愠怒,转瞬便被笑意冲淡了去,「妳若怕了,我自然是能治妳的。」
她等着祁慎沉,也不作声,只静静候着,手里把玩的那缕绦带沙沙摩挲着裙袂,倒似鱼儿的划水声。
「我是不怕的。」过了半晌,祁慎沉道。
少女把玩的动作停了停,像是早知如此,仍不禁一滞。
「可我不忍娘亲伤心。」
她神色松动下来,探手轻轻捏了捏祁慎沉的脸。
「妳这孩子,声音倒奶声奶气,说的话怎么不像个孩子。」
祁慎沉不惯生人触碰,扭头便要逃开,不想少女的手不依不饶地追过来,扶正了她的脸。
「妳可想好了,」少女敛起笑,眉间添了几许正色,「想好可就不能改了。」
祁慎沉点点头:「但我娘亲说过,断然是不能无故受人恩惠的……」
「断然是不能凭空赠妳恩惠的。」少女再次逗弄似地捏起她的脸,「不过妳还这么小,除了这张脸生得玉琢般好看,别的恐怕也给不了我。」
「妳……」
许是见她面露惊惧,少女终于放心地笑着松了手。
「到底是个孩子,吓吓还是管用的。要我说呢,孩子还是有些孩子气的好,妳先前那般冷静,倒叫人瘆得慌。」
「我也不要什么。」那人像是念头一转,「只是我被困在梦里,出不了梦境,没个朋友,久了难免寂寞。若是妳决心要我治妳这病,从此我便常住到妳梦里。」
「只要妳答应莫要扯我的脸去。」祁慎沉心有余悸,「扯了去娘亲就认不出慎沉了。」
少女大笑起来,笑得祁慎沉脸上挂不住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妳这孩子可真有趣。」
从来没有人夸她有趣。饶是梦里也不曾有。
然而少女笑得如此欢畅,大约是当真觉得有趣。祁慎沉一瞬红了脸,那少女瞧见,愈发来了兴致。
「哟,原是会怕羞的呢。」
「自,自是会的。我又不比那木头……」一时竟连说话也磕绊起来。好在少女见好就收,不再接着编派她。
「妳叫慎沉?」
「……是。」
「慎沉,那这誓约,可就作数了。妳的病拖不得。」
「可……妳被困在梦中,如何救我?」
「妳这孩子,」少女半张脸已淡入渺渺烟雾,「操心的事可多。」
「宽心歇着便是。」
水波轻晃了晃,荡开一层层涟漪,直叫人看了着迷似得移不开眼。待祁慎沉回过心思来,梦境里早就没了那人影踪。
醒来已是几日之后。
祁慎沉惺忪睁眼,便见娘亲伏在她床边闭目养神,一手紧紧捏着她的掌心。窗外日头正好,庭院里春意融融,竟已出了冬。
「娘亲。」
被唤那人慢慢睁开眼来,面有难掩的倦色,才见祁慎沉,眼角便钻出了泪来。
「沉儿……」
「慎沉叫您担心了。」
「傻孩子,如此生分做什么。」娘亲抬手抚她的发,「妳爹爹也担心妳,他虽不来,却日日差人……」
「娘亲,」祁慎沉心有不耐,打断了话头,「可是一位姐姐救的我?」
「姐姐?哪有什么姐姐,倒是个半老的道人。」
是了,那人定是她做的一场浑梦。哪里会有人被困在梦中,哪会有将死之症说救就能救的道理,想来也是哄骗孩子的。她当时竟信她。
「说来也巧,那日替妳看诊的老中医刚说妳时日无多,翌日便有恩人来赠了药。只不过……」娘亲略微沉吟,「过阵子,我们要搬去妳爹爹府上住。」
她心下一沉,脱口便问:「为什么?」
「妳爹爹府上人多,方便看顾。妳身子虚,须得进补,过去也是好的。再者……」
「我不愿意。」祁慎沉别过脸去,闷声说道。
「沉儿。」娘亲柔声道,语气中隐透着无奈,「我知妳不情愿。可拾妳性命的恩人说,从此需将妳作男孩养。」
「这宅子里看着妳长大的人,从此往后,都不得再见了。」
看着祁慎沉长大的人不过那么几个,一位乳母,两个丫鬟,除此以外,她再也没有接触过娘亲以外的人。连那所谓的爹爹,也只是在更年幼一些,偶然听见过一次娘亲与他的对话。
「和慎沉随我回裕王府吧。我会给妳名分。如今老太太去了,再没有人阻……」因着被噩梦惊醒,年幼的她一心想去寻娘亲,跑至门口,不想却听见娘亲房里男人的话语。那人嗓音低沉,像含了磁石,无端得吸引人。
「裕正。」娘亲唤他,声音温柔而淡薄,「我不要名分。」
「那妳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妳。」
「你既说了,我便当真了。」祁慎沉赤足立在门外,隔了半晌,听她娘亲缓缓说道。地上映着皎净月光,不知怎么,冻得一双脚冰凉冰凉,「我虽不曾行那过门之礼,心下却认定已将这一生嫁与了你。跟着你这么久,我从未央过你什么。今日这一桩,你必须答应我。」
「妳说。」
「过了今夜,就莫要再来这里了。」
「不行。」短短两个字,听上去却像是费了好大劲,才颤抖着从嗓眼里发出来的,「唯独这桩,不行。」
「皇城里头,天子脚下,不知有几千几万双眼睛盯着你。你是王爷,莫要落人口实。」
「我自知欠妳许多,欠沉儿许多。我夜夜逼近凌晨才来,她六岁了,我却只能看着她的睡颜,连一声爹爹都不曾听得。如今连这看一眼妳和她模样的机会都……往后我愈加小心,这样也不行麽?」说到最后,男人话音渐低,竟有哀求之意。
「倘若你想我们娘俩,就差人送书信来。沉儿近来识了字,学得很好,你写简单些,她能看懂大半,不懂的我会教她……待她再大些……再大一点,就能给你回信了……」
映在窗纱上的烛火越来越弱,远处传来更夫的敲梆声,一快三慢,已是四更天。祁慎沉赶在男人出来前悄悄回了房,余下身后两人的叹息渐渐被没入露水深重的夜色里。
只不过彼时她不懂,此时她仍旧不懂。
她不懂为何爹爹口口声声说着撂不下娘亲与她,一家人却要分作两处。不懂为何只因旁人一句进言,便要她舍弃了从小看护着她长大的人,去那一面未曾见得的人处住。
「这与将我给了生人又有何异……」
话方一说出口,娘亲的神情便骤然黯淡了下去。她自悔失言,面上多了一层愧色。
「妳若实在……娘亲不勉强妳。」
「是我说错了。」娘亲予她血肉,却同时是她软肋。当她垂眼,她到底不忍令她难过,「慎沉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