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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大邺律论: ...

  •   001

      同住小阳春的达官贵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光武大将军府里正经嫡出的沈姻瞧不起她本该喊一声表姑母却做了她父亲贵妾的林芳华,可今天算是个怎么回事?申平二十八年十月初一的这天,邺都来来往往经过小阳春的人都瞧得明白清楚,光武大将军嫡女沉着脸,双手下压,额头抵着地,堵在要进宅门的林氏面前,长跪不起。

      这画面沉默无声,沈姻保持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林姨娘也抿着唇一贯的清傲,只是眼里不知为何夹着几分似笑非笑,沈姻不开口,林姨娘也陪着让她堵。纵背后有人指点,沈姻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见林氏不接茬,她有几分着慌,又硬撑了一阵,最终还是抬了头说:“求姨娘怜我母亲膝下清冷,让姝姐儿记在她名下吧,也算是,一场慈悲。”

      林芳华以为白氏求的是让沈姻记她名下,想不到主屋的人傲气,现在还在拿捏,还想要拿着自个独女也趟这趟浑水!想到这里,她愈加不耐不屑,面上笑得却愈发温婉,蹲身对沈姻低声说话:“姻姐儿,你姐姐犯了龙颜了,”林芳华看了看沈宅匾额,又接着说,“你知道老爷下了逐令给我,让我回娘家吧?你知道姝姐儿也要记到二老太爷那脉,你五表叔名下了吗?哦,五爷说的是命中缺女,非,要,不,可。”

      沈姻一惊,往后一下瘫坐地上。

      看着林氏如愿入了沈宅,打点将要带回她娘家的物什。沈姻额上冒汗,脊背发冷,看着自己和母亲平日里恨极的那人一步一摇曳,安然从这事里抽身而去,不止那人,还有,那人的那个与她同样拔尖儿的贱种!沈姻让丫鬟修荷扶着缓缓走进沈宅,朱漆大门迟缓合上,将一干或不解或嘲讽的目光隔在另一个世界。

      几日之前她还是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如今却不得不挖空心思地求一条活路。父亲那样负心的人不值当她忧心,但是母亲!自幼疼惜她庇护她的母亲可怎么办啊,戕害皇嗣是多大的罪行,那是要杀头的大罪,沈姻不明白,聪慧的姐姐怎么会明知不可为而为呢?

      是的。申平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七,也就是三天前,沈家在宫里的暗桩传来最后一次消息后就被宫里的正主儿以雷霆手腕拔除,消息上说:经皇后查,沈婉仪以夹竹桃戕害某位婉侍所怀皇嗣为实。沈将军接到消息时抖了一地六安瓜片,愣神了好一阵才拍案而起,骂道:“没有脑子的东西!”

      这位没有脑子的东西,正是沈姻亲亲的大姐沈妜,生得模样娇媚,身量高挑,林姨娘的沈姝没长开时,内院夫人闲坐嗑牙夸最多的便是沈妜。沈妜不肖白氏,白氏有一张国字脸,配上一双杏仁眼怎么看怎么像一团没发好的面,老太太在时,绞尽了脑汁憋也只憋出了句“此女端庄”,沈将军倒不在意这个,甜言蜜语哄了几句就欢天喜地被他娶了回来——不上眼不打紧,妻子娘家能扶持自己便可。

      没想到白氏肚子还算争气,第一胎就讨喜生了一对龙凤,稀里糊涂就这样把主母地位给稳固了!到了两个孩子长开看得出日后模样了,沈将军就更高兴了,瞧瞧,老沈家的基因就是强大,都像爹,没像娘。可惜沈将军的高兴也不是很长,还是因为沈妜。没错,长得像爹,高挑秀丽,但脑子像娘,不聪明。好容易求了老太太膝下养着来教,到底还是出了差错!

      沈将军是个城府很深的人,靠着舅家帮持他才平步青云,因而他再不喜主屋,平时也不会轻易教人看出来,但在这样的危难时刻,沈将军对太太和林芳华的不同便露了个清楚透彻。沈将军派人多方探查之后,确定了此事前因后果:

      事乃沈妜受宓妃提点,暗中在那位婉侍吃食中做手脚要她在还不知道有孕时小产,沈婉仪以为自己手脚干净的很。却不想这是皇后为与宓妃博弈下的饵,宓妃谨慎,所以落网的便是沈妜。皇帝年纪上来了,尤为看重子嗣后人,就拿宓妃的第二次诞下的十七皇子来说,诸王之中最小,最得皇帝喜爱,就是磕伤碰伤太医院也要为此伤筋动骨个一百天,何况他已三年没听到后嗣方面的好消息?沈将军很明白,自家这回是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沈将军把自个关在书房一天一夜后终于走了出来,把白氏吓了个半死,她得了消息,连一向重而又重的发髻仪方都来不及整,将将冲到沈将军跟前,还没及得开口,沈将军便扔了样东西过去,轻飘飘的,像片雪花。白氏揭下来一看,乖乖个隆冬,休弃书!此时沈将军还没走远,她拿出现代百米冲刺的劲头,三下两下躲开沈将军身边小厮,一下抱住了沈将军腿,号啕大哭,正是邺国妇人人人必学技能“一哭二闹三上吊”中的一哭。

      沈将军一愣,生生忍住抬脚踹她的心,问道:“哭什么?往日也不见得你与林姨娘多好。”白氏一听也愣了,关林芳华那小蹄子个令堂的事儿?想了想,她掰开揉在手心的休弃书仔细看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正欲说点什么,又觉不对,转念再想,白氏大怒,厉声喝道:“老爷好个九窍玲珑心!一家子人休戚相关的时候,你却把林氏摘了出去!”

      沈将军也不高兴,低骂一声“你生得好女儿”,也不再理白氏,拂袖而去——他忙得很,年前五世兄要在族里过继个女儿,遍看了族里清贫的、失怙的,甚至别有用心的,到如今也没筛出个满意,他得去问问——姝姐儿怎么比得过那些个吧?

      晚饭时白氏把此事与大儿子小女儿说了,长吁短叹的多,却半点不怕,只忧心宫里的大女儿。沈仲到底行走在外,不比母亲目光短浅,他想,林姨娘是父亲命根子一样的人,当年顶着姑奶奶家一干表舅的打也要娶回来,如今却要写了休弃书划清界线,事情必定严重到父亲都没有把握。他把自己想的与母亲一说,白氏端着茶思忖了一会儿,脸色大变,又惊又气,只觉天昏地暗,直直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沈仲与沈姻吓得一通呼天抢地,主屋里鸡飞狗跳到后夜才静了下来,让沈姻二人心冷的是,主屋与父亲所住的小香榭离得那样近,却半点风声都没传过来,连个虚情假意的问话人都没有来过。

      白氏醒后捧着碗山参一小口一小口自己饮着,最终缓缓道:“现在这会儿,他怕是安慰那贱蹄子去了,指望他不上。你们大姐的事,还得靠咱们娘仨。”

      沈姻沉默不语。母亲昏迷时大哥与她把事情理得清楚:大姐,俨然已是弃子,无论是宓妃那里,还是沈氏一族。眼下沈家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尤其主屋,父亲的架势,怕是要主屋代沈家挡这一下了。她又想起沈姝,她出挑的庶妹,林氏可以休弃,那沈姝呢?

      她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

      白氏母子三人在主屋密谋的严重,却还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沈将军早下定言:林姨娘一定要休,要把与沈族的关系断个干净,独女姝姐儿一定要被五世兄沈谋收养,至于族中传下来多年,由上任族长亲手赠给沈将军之父的丹心铁劵,则要给林氏尚是年幼的四儿子用了,至于其他三个,男子汉大丈夫,流放之苦都受不得,也就别说是老沈家的人了!

      不得不说,白氏哪里不好,乌鸦嘴却是顶顶的灵验,她说沈将军指望不上,沈将军确实是指望不上,对于沈将军而言,白氏只是为了攀援官阶而娶回来的一个摆件儿,一出事,他首先要拿白氏和白氏所出挡箭,撑不住了,才咬牙自己上。

      大邺律论:戕害皇嗣,当赐死,并酌情株连。

      纵观沈氏一族,大房是忠武之后,嫡脉还承了爵,轻易不会被动;二房没爵,老太君却是今上母后在世时唯一亲册的异姓郡主,今上最是孝顺,不会伤九泉之下恭宁皇后的心;三房……三房正是沈将军一脉,想来今上的鸩酒不会少三房一碗。

      沈姻倏的抬头:“大哥,二房的五世叔是否已有养女?”

      白氏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小女儿或许活命有门儿,脸上喜色涌现出来,激动得不能自已。沈仲永远比母亲想的更远一步:“母亲,有姝姐儿在……”邺都皇亲大吏说话从来都是喜欢点到为止居多,沈仲年二十有七,入朝为官三载,也学了一点风气,可惜白氏生来不是宅斗好手,娘家手腕一点没有学到,脑子直的不带弯儿,立刻拍着桌嘶哑着声音吼道:“这贱种我每时每刻不想她在!如今有机会,就让她先下地府!”

      屋门哐的一声被撞开,打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眉飞入鬓的公子哥儿,身后两人同样锦衣玉袍佩环锒铛,三人眉眼间均有一丝沈将军的影子,正是光武大将军府上不是嫡出胜似嫡出的三位爷。

      沈二上前规规矩矩一个纳礼:“问母亲好。姻姐儿去了,儿子也很伤心。”公子哥儿说的话却并不规矩,甚至对于白氏而言,简直惊世骇俗,恍如青天霹雳。

      沈二身后虽着锦衣却难掩军中行伍的肃杀之人,则是沈将军自幼带在身边养的沈三,诸子中,他最是肖父,前头三个哥哥无一不是从文,唯有他长枪立马要匡护大邺河山;诸子中,也唯有他最得圣心,因为这匹宁可战死也不回头的出笼猛兽让他国人人都知:中原王手下有一头恶狼,除了中原王,谁也指使不了他。

      沈妜戕害皇嗣一事,他在其中出了大气力周旋,凭着帝王对他为数不多的信任,才将赐死改为流放。沈三做事喜欢赏罚分明,他与兄弟明明没有做错,却要为了沈妜那个蠢女人赔上前程和家人,这让他近日的脾气愈加乖戾。

      “有福时不记得与我们一脉同享,有苦了倒记得拉上我们,你生了个好女儿,教我平白没了个妹妹,”说了半句沈三眼睛一转,大阔步走去,拎小鸡般提溜起沈姻,常年握着兵器的手上老茧粗厚,隔的沈姻生疼,他把另一手覆在沈姻脖上,单作势要掐便把白氏吓得心肝通通通一阵乱跳,加之沈二进门说的话,更把白氏母子吓得面无人色,险以为这三兄弟是上门来要灭口解恨的。

      这时际,沈四哈的一声笑打破了沈三带给白氏三人的压迫感。白氏素来最厌恶这个镇日里就知道养花遛鸟,包粉头玩相公的庶子,没点本事,靠着姨娘在父亲面前得脸,那派头摆得快赶过他嫡出大哥去了。记起了往事,白氏觉得重拾了几分气势,正要开口,却被沈仲拦下。

      沈仲不傻,相反他能在如狼似虎又团结一致的庶出兄弟群里安然长大,还一定程度的说明了他的谋略不差几个兄弟,可惜他投错了肚子,白氏除了在他在朝为官时用娘家为他鼓鼓劲儿之外没帮到他一丁半点,甚至经常性的在家族斗争中拉他后腿,这导致他身为嫡子,有着不差于几位兄弟的天资,却没有得到父亲的栽培,一步落后于人则步步落后于人,积年累月落下的差距使他越来越有心无力。

      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沈仲始终比母亲看得更远。沈四其人,母亲或许不以为然,但他却知道,这位才是林姨娘四个儿子里实打实真正的疯狗、狠茬儿。不然靠着学问做得比吃饭好的沈二和只知一味死忠的沈三,林姨娘那儿拿什么跟他沈仲博弈?沈四的玩世不恭,沈四的养花遛鸟,沈四的不学无术四处留情,都是假的,睿智如父亲也以为他真就那样了,父亲都被骗了,由此见沈四演得入木三分。连他沈仲也差点被骗了。

      那一年沈四带回个相公,唇红齿白貌若妇人,沈将军素来知道四儿子不靠谱,也就任他去了。可是沈四说,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小相公过日子,不娶了,沈将军才发觉事情大条了。这厢沈将军气得跳脚,那厢沈仲却高兴得要笑,难得见林姨娘因为她最得意的四个儿子被父亲落了脸。高兴,真是高兴啊。他一高兴就喝多了,一路在内院走着,见着了沈四,哦,还有那个唇红齿白的小相公。

      两人却没有他想的那般做些什么活春宫,只一个坐着一个侍立,笑着说些什么话。大约是没有想到有人会打闹过鬼的老房子边过,还跑进去偷听,两人也没有掩着声音,沈仲听得越发愤怒悚然。原来那小相公不止是个小相公,是祖辈上就精通医理的妇科好手,调得一手好药,多年前白氏生下沈姻后就是沈四引了那小相公的药给白氏,却不是大夫察看的什么产后滋补,是真真切切的绝子药!那年沈四才多大啊,有个七八岁吗?这回沈四把人借了相公的名头亲自弄进内院,哼,为的当然是即将入宫侍奉的嫡长女沈妜,可惜沈仲不够城府,才听了白氏那段就气得冲进去就厮打,这才漏了这段好料,也可以说,若沈仲当年耐着性子多听几句,也许就不会有沈妜看不到出路放手一搏去谋害婉侍的事儿了。

      To becontinu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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