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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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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冉听了,足足怔住,由他将自己背起,仍是不紧不慢地向山上走去。
上山的路仍很漫长,二人均不言语。不过今日大雨磅礴,二人衣衫皆已湿透,身躯相近,实在令人难堪。
苏冉羞红了脸,一路垂头不语,忽地见一旁有上山的队伍,心下大喜,忙笑道:“小和尚,你放我下来吧。”
清和依言放她下来,见她面含喜色,笑道:“你要做什么?”
苏冉扬手一指,笑吟吟地道:“瞧,我爹的队伍,也是去你们寺里祈福的,我跟他们同路便是了。”
清和打量由此处到对面山路的距离,思忖半晌,忽道:“你一人能走过去吗?”
苏冉一怔,讪讪摇头,她倒还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清和瞧她这副呆呆的模样,便是忍不住微笑道:“那你将如何?”
苏冉不语,沉默了半晌,才道:“应该不妨事的,我自己走过去吧,我已经好许多了。我们山上再见吧!”
清和听说,心道:“世事难料,如何能够说什么山上再见?”只是他却不点破,只是点头笑道:“好,你去吧。”说罢,他又转身一人徒步上山,一如当初。苏冉望他背影远去,当下便是一阵愧疚自责难以自容,可事后一想,又觉得愧疚自责实在不必,便很快调整自己心态,追上自家的队伍去了。
苏冉一回轿子里,一倒头便就昏昏欲睡,最终支撑不住,直仰头睡去。待她醒来之时,已是黄昏时分,她被人扶着走下轿子,站定了再定眼一看,才见是到了一方寺院。但见这寺院庄严肃穆,金碧辉煌,又有青山绿水缭绕,云雾弥漫,自是仙境一般,苏冉微微一怔,半晌不能言语。
不过多时,又从寺庙里走出一个老和尚,苏冉瞧他身披袈裟,眉眼之间比寺内僧人更为寡淡,遂想必是方丈大师。他静静一瞥众人,向苏家的老爷子道:“施主远道而来,想必是舟车劳顿,且进门休息吧。”
苏老爷子点头笑道:“这次我们一行人来为我家老母祈福,今日便应当算作第一日,否则怎能显出我等诚意?”
方丈大师定眼一瞧,遂垂下头去,低声道:“好罢,你且随我进来。”
苏冉一旁见方丈大师不喜言语,不喜喜怒,神色庄重,旁若无人,自与清和不同,心下诧异,却不敢多问,索性一直一言不发,默默跟随众人到寺庙中去。
苏冉随着众人走进寺庙之中,但见这里有如来佛祖,降龙罗汉,观音菩萨,各是千姿万态,惟妙惟肖,当下一怔,遂又随苏老爷子跪下。见苏老爷子不知嘴里嘟囔了些什么,才缓缓起身。
方丈大师道:“阿弥陀佛,施主有此孝心,佛祖必当遂愿。”
苏老爷子听说,回头笑道:“借你吉言。方丈大师,如若不妨事,不如随我出去走走可好?”苏冉听了,本是一惊,转头瞧见方丈大师微微点头,更加不解,遂又想到方丈与自家爹爹认识,也便不以为意。
随后,有一个小僧人走来,低声向她说:“施主,请随贫僧到这里来。”她点了头,由他带领,一直走向后院。
等到了住处,便见此处丛木环绕,清静幽雅,当下一喜,忙向屋内跑去。她看着屋内摆设古朴,优雅大方,正是欢喜,忽听一人笑道:“女施主尚且在此安顿几日罢。”
苏冉听这声音熟悉,忙回头去看,才见正是今日山道上遇到的那个小和尚。她心中大喜,笑吟吟地道:“小和尚,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清和道:“不早,只比你们快半个时辰。”
苏冉怔住,遂想到清和早已熟知上山的路,又肯马不停蹄稳步向上走,不似自家的队伍停停走走费事良多,也便不以为意。她嬉笑道:“看来,小和尚,你的速度确实够快了!”只是苏冉这般热情,在清和眼中尤似无物,他也只点头笑了,不发一言。
苏冉看得一怔,愣了半晌,才嘀咕道:“我看你们主持大师不苟言笑,一路上见得那些小和尚也都一个个苦大仇深的,见了我们都是怒气冲冲的,怎么只有你一人这么爱笑?”
清和道:“有些小弟子出家时日尚短,还未能做到五蕴皆空,凡间之事他们尤不能放下。而方丈大师不同,他早已遁入空门,远离尘俗世事,自然是心如止水,不喜喜怒哀乐。至于我……”
苏冉忙问:“怎样?”
清和本是微微蹙眉,现下却又舒眉笑道:“至于贫僧,虽已出家多年,却尤不能做到方丈大师那般心如止水。不过,与其将喜怒哀乐均挂在脸上,还不如将这一切情感都化为一笑。一笑,可以平天下,一笑,可以定人心啊……”
苏冉听得一愣,皱着眉头思忖半晌,忽地问道:“你说你已出家多年?”
清和微微一怔,遂又浅笑道:“是啊,我自五岁起,已经在此寺庙中了。如今我年有十七,正有十二年。”
苏冉惊道:“你已经出家十二年了?怎么会这样?”
清和笑道:“我自小父母被仇人所害,我一个人孤苦无依。有一对好心的夫妇救回了我,但他们实在家贫,不能养我,所以,便把我送入这寺中来,大约也是盼着我修身养性,随着佛门弟子,也可心如止水,淡化恩仇。”
苏冉皱眉思忖,又道:“你父母被仇人所害?”
清和道:“正是。”
苏冉不语,过了半晌,忽地问道:“你身上从小就要杀父之仇,这十二年来,你可曾想过报仇?”
苏冉这么问,反倒是自己的心态居多,只是她不知清和自从五岁进入寺中,便是在方丈膝下长大,方丈于他亦师亦友,十二年朝夕之间,从不提及复仇一事,因而尽管他身负杀父之仇,可十二年来,却从未想过复仇,如今苏冉提及,虽是不免微微一怔,却又笑道:“不曾。我父母死时,我年纪尚小,当初除了伤心还没什么别的情感。后来削发为僧,从小就在这样清净的地方长大,方丈大师也常与我说情说理,日日让我诵读经书,久而久之,我已将这一切看淡了,报仇什么的,也从不提及。”
苏冉急道:“那毕竟是杀父之仇,你也能不报吗?”
清和瞧苏冉激动,却是坐怀不乱,微笑着说道:“杀父之仇又能如何?因果循环,家父定是做了亏心事才惹人仇杀,是他自己的劫数而已。何况,家父家母若知我当初逃了出来,定是希望我能安然活下去,并不是一辈子都活在仇恨之中。既是如此,何须再提报仇的事情呢?”
苏冉听了一惊,怔怔地点头,说不出一句话来。清和见她痴呆不语,心下也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便笑道:“好啦,不提这事了。贫僧听说你们是从江南来的大户人家,此处地方偏僻,又是佛门重地,可能吃喝都不如在江南的时候,还请你多包涵。”
苏冉道:“这有什么呀!我自然不在乎这些。不过,我可不知道爹怎么想啦!”
清和沉默片刻,竟是说道:“苏老爷也不会在意的。”苏冉奇道:“为什么?你又知道了?”清和只是笑而不语,苏冉便知他不愿多说,当下也不再多问。
二人均沉默了半晌,清和才道:“贫僧要去见主持,和他商量一些事情,暂不奉陪了。”苏冉点头一笑,并不介意。等清和走后,才环顾四周,寻了一处坐下,拿书看了半晌,只觉无趣,便就此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苏冉一起身,便出门在寺中游走,观赏此处风景,自是别有一番风味。不过半日,她便是将这寺中前后走了个遍,虽说捉摸不透这古寺中的秘密,也更改不了那些和尚脸上的恩仇,她却不以为意。不过待她看完了这寺庙,便已觉得无趣至极,转而走向后山。
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世间,忽地见到一个水潭,不由大喜,忙跑到水潭旁边,俯下身子又瞧这水潭清澈见底,心下更是欢喜,就坐在岸边,舀了水来喝。她喝了几口,又觉得清凉可口,全身说不出地畅快。等她喝足,抬头一瞧,才见潭对岸出现了一个灰袍僧人,扛着一捆柴,慢悠悠地向河这边走来。
她认出那人,站起身来大叫道:“小和尚!小和尚!快过来快过来!”
又说那僧人正是清和,他本是去山上砍柴的,正巧如今回来。路上闲来无事,便垂下头默念佛经,因而忽略了身边的事物,突地听到有人叫他,忙抬头来看,见是苏冉,也就微微一笑,涉水过来。
苏冉盯着他瞧,却见水仅能达到他的腰部,当下一奇,愣了半晌,才问道:“我看这池水深的很,怎么才只到你的腰部?”
清和见她问的奇怪,低头一瞧,果真如此,便笑道:“人所能看到的,也未必是真。”
苏冉听说,偏着头想了半晌,忽地道:“难道眼见未必是真?”
清和点头,遂又笑道:“不过真真假假,都很无谓。世上本也不存在什么真,也不存在什么假。一切都是相对出现的。”
苏冉奇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相对出现的?”
清和道:“也就是说,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真假。”
苏冉大惊,忙抬起头来盯着他的双眼,叫道:“怎么会呢?难道我们都不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吗?你瞧,在花上飞舞的蝴蝶,在云中飞翔的鸟,都很真实,都很美啊!”
清和见她说起这话来,左右比划,指指蝴蝶指指天的,甚是可爱,不禁笑了两声,才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听过庄生梦蝶的故事?”
苏冉颇有犹豫,只是微微点头,却不言语,只听清和讲道:“不知庄生是蝶,还是蝶是庄生。如果庄生是真,那么蝴蝶便是假,如果蝶是真,那么庄生便是假。这真真假假的,其实都不能妄言。”
苏冉听得迷茫,偏着头思量半晌却不能理解,索性嚷道:“哪里有这么麻烦!庄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蝴蝶。蝴蝶只是他梦里的事物,与现实根本无关!只是他自己总是想些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东西,非说什么人生一梦。要我看来,是他自己每日闲来无趣,没事儿找事儿!”
清和听了,只是笑,却不语。苏冉瞧他不答,心中更是恼怒,忙叫道:“很多东西你根本就分不清楚真真假假的,与其是在那里大叹人生一场空梦,说着什么四大皆空,却毫不抓紧身边的事物,这是什么?只才是傻,这才是笨,这才不是大智。因为,比较起来,这些于我而言,才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对不对?”
清和听得认真,见她与自己意见相反,却丝毫不恼怒,思量半晌,反而微笑道:“一切本就是一个‘虚’字,世上的事情都未必是真切发生的,女施主你又何必这么较真呢?”
苏冉一个激灵,忙道:“不!不是这样。不是我较真,而是我觉得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既然一切这么美好的东西都存在着,我就要好好生生地活着,好好生生的享受。我此生有一个愿望。”
清和奇道:“是什么?”
苏冉忽地大笑着张开双臂,面对苍穹,大叫道:“我要尝遍天下美食,览遍人间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