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晚笙

6、江南雨 篇

　　江南雨篇
　　我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我的第三位客人。她是一只鬼，一直溺死鬼，来自诗情画意的烟雨江南。不同于萋萋的柔美，渺渺的明艳，她身着一袭粉衣，梳着双丫髻，看起来像是某个大户人家家的小丫鬟。低眉顺眼的样子透露着一股浓浓的江南的气息。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幅模样的女子，看起来很是……唔……柔弱。“我……我叫烟儿。”她说话时怯怯弱弱的，声音很轻很小，“我的故事，并不独特。”
　　（烟儿视角）
　　我是章家三小姐身旁的贴身大丫鬟，我叫烟儿，炊烟袅袅的那个烟字，这是三小姐给我起的，很好听的名字。三小姐是一个很温柔的江南女子，同她的母亲一样。她的母亲是章府的四姨娘，生得宛若天仙，对我们下人也是极好的，听说四姨娘之前还是京城一大户人家家里的小姐呢，可以后来家族落败，才下嫁到江南来的。四姨娘很早便染疾去世了，可怜了那时小小三小姐。三小姐原本是极其温婉的性子，可不知为何，在三小姐八岁那年，意外落水，自那后三小姐的性子就大变样了，变得越来越……冷厉了。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三小姐，因为我的命，是三小姐给我的。我还记得，那年我被当家主母杖责，三小姐踏着步子，看到了狼狈的我。“母亲，这个小丫鬟，长得挺是机灵秀气的，我瞧得心喜得狠，不知母亲可否忍痛割爱呢？”三小姐嘴边有着淡淡的笑意，主母高傲的仰着头，不屑的打量着三小姐，将我赐给了她。三小姐将我带回院子，拉着我的手，眉眼弯弯地道：“从今往后，你就叫……烟儿吧，炊烟袅袅的那个烟字，正好配着我的‘袅’字。”“……是。”我低头应下，这样的幸福来得太不真实，像一阵烟雾，好似随时都会散去。
　　三小姐八岁时，我看见大小姐怂恿四小姐将三小姐推入了池塘，主母不屑的将三小姐救了起来对外却只宣称意外落水。三小姐醒后，整个人都变了，眼底的温柔善良烟消云散，多了些许冷冽的光芒，嘴角鲜少会挂上笑容，对待主母也越来越针锋相对。我曾劝过三小姐，她只用漂亮的凤眸紧紧盯着我，良久才到：“无碍。”
　　我喜欢三小姐，也害怕这样的三小姐。
　　三小姐十岁时，姑爷来了。
　　姑爷是江南著名的商贾之家的大少爷，名叫程颐。当初四姨娘还在世时便和程府定下了这门亲事，据说程府的当家主母和四姨娘在京城时是手帕之交，四姨娘出殡时程府的当家主母还大病了一场。
　　姑爷来时，我兴冲冲的跑进三小姐的屋子：“小姐小姐，姑爷来了！”“姑爷？”三小姐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是程颐？”“恩恩。”我猛地点了点头，“小姐的好日子要来了。”“呵，好日子？”三小姐冷笑一声，对我说道：“烟儿，你去和主母说，我今日身子不适，赎不能接待程少爷了。”“小姐？”我惊讶的看着三小姐，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做。“你做便是了，别问我为什么。”“……是。”我垂下头，退出了三小姐的屋子。
　　自那日后，姑爷日日上门三小姐却一直闭门不见。我有些着急了，若是姑爷因此心中不喜三小姐，三小姐日后可如何在程府立足啊？“三小姐……姑爷他……”“我说过，不要叫他姑爷。”三小姐冷冷的抿了口茶。“可是……”“砰”白瓷的茶杯被狠狠的摔到地上。“我说的事，没有可是！”“奴婢知错！”“你且跪着吧，来人，将这里打扫干净。”说完，三小姐便离开了书房。我跪在地上，心中第一次生出对眼前人的敬畏与淡淡悲哀。这样三小姐，让我如此陌生。
　　我揉着红肿的膝盖，垂着眉目回了下人房，经过一处长廊，忽听见几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切，她有什么好嘚瑟的，你看，今日不是被罚跪了吗？”“就是，成天在三小姐面前姑爷姑爷的叫的，生怕三小姐不得宠她日后做不了程公子的通房丫鬟呢。要我说，就她那副模样，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是啊，她也不看看她那副鬼样子，哪里比得上三小姐？”之后便是低低的笑声。我愣住，委屈的泪水渐渐在眼中弥漫。小姐……您也是这般认为的吗……
　　“烟儿”我听见三小姐平淡如水的嗓音。“奴婢在。”“你且去客堂伺候程公子吧，切莫让程公子心烦，我在过些时辰便去。”“是！”我心中暗喜，这下三小姐可以不用日日看大夫人脸色了。到了客堂，见程公子一袭白衣，墨色长发绾成一髻用白玉冠束起。“奴婢见过程公子。”“起来吧。”他的声音很柔和，和三小姐很是相配。“抬起头来。”我迟疑的抬起头，瞧见一张放大的俊脸，吓得我向后退了一步。“倒是个美人胚子。”我听见他低低的笑声，然后，便是一阵悠悠的香味，甜美稠密。
　　当我醒来时，我正趴在程公子身上，两人皆是坦诚相对，程公子身旁的小厮早已不见踪影。我慌忙想要爬起身，下身的疼痛却让我难以忍受。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可是空气中糜烂的气息，地上撕碎的衣物和我身下娜滩血迹却清楚的告诉我，这不是梦。“唔……”程公子吻上了我的唇，然后，我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和下人的尖叫声。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虚无的，却又不是虚无的。我被从侧门抬进了程家，我愧对小姐，所以不敢见程少爷，也是我如今的夫君。我出身低微，下人也可以随意打骂。我就这么过着，我以为我会在这孤院中呆一辈子，不曾想，那日，我听到了三小姐和程公子的对话。
　　那日我去厨房端冷掉的粥和馒头，忽然看见墙边有两个黑影。我听见了，那是小姐的声音：“我的诺言我做到了，我将烟儿送给你了，那么你也该兑现你的诺言了，解除婚约吧。”“呵。”程少爷轻笑。“可是她日日躲着不愿见我，她躲着我一日，我便一日不放你自由。不让你与那尹竹双宿双飞。”“你！”三小姐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好，”我听出了三小姐隐藏的怒气，“我会和烟儿说，让她不要躲着你，会让你逞心如意。”“如此……甚好。”我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个阴谋，而我，就是这个阴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我忽然有种无力感，不知道是喜是悲。那夜，我爬上了程公子的床。
　　而后，我听闻三小姐与程颐解除了婚约，在所有人唏嘘不已时，我忽然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那夜，我跳进了护城河中，看着自己溺亡。看见程颐发狂般的要跳下来，看见三小姐脸上的不忍和懊恼，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其实没有白活。
　　（紫槐视角）
　　说到这里时，烟儿的眼泪已经浸湿了我根系的土地。我感受到了她莫名的悲哀，带着呆呆的忧愁。
　　“那么……你的愿望，又是什么？”我忽然不明白，既然她并没有仇恨不甘，那么，她又能许下什么心愿？
　　“我……我希望小姐能得到幸福。”她道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她已经足够幸福了。”“那……”她迟疑了半晌，“我想再见程颐一面。”“好。”我允了。
　　“烟儿！”程颐冲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那一团飘渺的云雾。“子安……”烟儿失神，抬手抱住程颐。子安？是程颐的字么？如此看来，他们之间未必无情。“烟儿……烟儿……你怎么这么傻……”“子安……”我听见烟儿的声音中的哭腔，也看见一旁等候的鬼差。“子安，我要走了。”烟儿笑了，本不是绝色的脸庞却在此刻大放光芒。“不要！”程颐伸手想要抓住烟儿，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子安……来世，我们做一对隐居山林的普通夫妻，好不好……”“好……”程颐跪在地上，烟儿的声音，飘渺在这云雾之间。

　　忠心护主芳心付，来世再续前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