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晚笙

4、戏子梦 篇

　　我的第二位客人呢，名叫渺渺。她的长相很是明艳，漂亮的丹凤眼，微翘的红唇，一颦一笑皆妩媚，举手投足间，风华绝代。她身着繁琐的戏服，头上戴着凤冠，声音颇为空灵：“我的名字叫做渺渺，渺如尘的渺。我的故事，同我的名字一般……”
　　（渺渺视角）
　　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戏子，是京城里最有名气的戏子。不过，终究只是个戏子罢了。那日，是乞巧节（七夕）的灯会，我戴着面纱，静静地看着这时间的繁华。我渴望着融入他们，又害怕沦为他们。背后忽的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姑娘，你的绢花掉了。”我缓缓转身，身后的男子眼中划过一抹惊艳，我在心底冷笑，不过是平常的小把戏罢了。“多谢。”我拿过他手中的绢花，欲行，却被他拦了去路。“在下是徐家徐骆，不知姑娘……”我并不想与他纠缠，正欲绕行，他却不依不饶，每每都挡在我身前。“徐公子这是硬要为难小女子了？”我怒极反笑，冷冷看着面前的徐骆，“想不到徐公子如此衣冠楚楚，确是，这般登徒子哟……”他也不怒，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哪里哪里，在下只是慕姑娘貌美如花，起了接近之心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你可记好了。”我嘲讽的看着他，“小女子闺名渺渺，身住烟雨楼。”“京城第一花旦……呵……有趣……”徐骆眯了眯眼，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如此，也搅了我游灯会的兴致，我转身回了烟雨楼。
　　那日后，徐骆便时常来烟雨楼听戏，每次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比如说飘香苑的芙蓉糕、金玉轩新款的胭脂首饰、丝羽阁新作的衣物等等。我次次都推拒，他却只是笑着：“都是些小玩意儿罢了，收着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他，只好在他来听戏时为他留一个位置最好的位子，在他邀我出去游玩的时候不再推拒，给予他进入后台的资格……
　　又是一年春，花香满屋，碧草连天。徐骆邀我一同去踏青赏花。我点头应了。
　　这次出游的并不只有我们二人，这让我倍感意外。因为以往他都是只希望与我出游，看见外人在场时眼光几乎可以杀人。这次与我们一起的还有越将军的嫡子，越烬。他比我大上两三岁，与徐骆同龄，小小年纪，却立了大功，果真是虎父无犬子。长得也算得上俊逸潇洒，一身玄色衣裳，可惜太过冷冽，所以一直未娶。而另一个人，是柳家的嫡出小姐柳湘儿，一袭白衣，眉目清冷，却为她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路上，徐骆对我格外殷勤，我皱了皱眉，却不好多说什么。柳湘儿看了看我们这边，皱了皱眉，张嘴正欲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最终偏过头去。而越烬则是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闭目养神。气氛异常诡异。
　　踏青的位置是西郊城外，那里有一大片草原，不远处有一片桃花林，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令人神清气爽。我呼吸着这新鲜的空气，没有了戏楼中浓重的胭脂味，仿佛我也脱离了那囚禁我一生的牢笼，我可以自由的跑，做我想做的事，拜托了女戒、三从四德的条条框框，不用被束缚，不用相夫教子，活的像一个木偶。“你很喜欢这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其清冷的声音。我吓得一缩，怒气冲冲的回过头去，身后，越烬冷着脸站在那里，眉目间尽是英气和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冷厉，和永远保持着微笑的徐骆全然不同。“你干什么啊！吓死我了！！”他皱了皱眉，面目更加……恩……吓人。我缩了缩脖子，明智的闭嘴了。他却是又开口了：“你和徐骆什么关系？”“呃……他缠着我的……”我抿了抿唇，答道。“你……”他盯了我许久，淡淡的说了句：“你最好别和他走得太近。还有，切记，别动心。”说完便转身走了。我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记住了他的话。
　　天色渐晚，我们又回到了城内。徐骆将我送到了烟雨楼前。我看着他俊逸的面庞，忽然有点恍惚。“”他愣了一下，忽的笑了：“因为我想娶你啊。”我心中一动，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我忽然悲哀的发现：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他在微笑，眸子里却是一片冷清。我笑了：“等你真的想娶我再说吧。”他眸子动了动，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自那后，他便是很少来了，烟雨楼的楼主经常和我抱怨：“渺渺啊，我知道你清高，可是你不该把徐公子气走哟。他走了，我们烟雨楼的收益都要降三降哟。”我垂着眉，不想辩驳。
　　不想，徐骆是不来了，却是来了另一个人。
　　我看着面前提着一袋子绿豆糕的越烬，动了动嘴唇：“你怎么来了？”他看了看我，似是思索了会，淡淡的道：“没什么。”我自是不信的，但他不想说，我便也不问了。自那后，他便日日来到烟雨楼，我的戏一场也不错过，我没有戏的时候，他便会坐在我身边沏茶发呆。虽然总是木着一张脸，却是有着他独特的细腻。比如他来烟雨楼的目的，虽然他没说，我确实貌似明白了，他是来为我撑腰的吧？比如他会在我唱完戏后准备一杯茶给我润嗓子。比如他会在我吃东西时递上一张手帕。他的关心，都在细水长流中。
　　我想，我可不可以猜测：他喜欢我？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了他，他抬了抬眼，瞥了我一眼：“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我心中一跳，他继续道：“这些都是徐骆拜托我做的。我喜欢的人……”他顿了顿，才说：“是柳湘儿。”我失落的笑了笑：“是吗……这样啊……”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默默远走，只留下我蹲在原地，泪如雨下。面前忽然出现一张手帕，我愣愣的抬起头，闯入眼眶的不是我期待的越烬别扭的面庞，而是徐骆温和的笑脸。“擦擦吧，胭脂哭花了，可不漂亮了。”“徐骆……”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充斥着的担心，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呐，徐骆，你……愿意娶我吗？”徐骆愣了愣，嘴角漾开灿烂的笑容：“乐意至极。”
　　呵，很像话本中的故事吧？才子佳人，金童玉女。可惜，这并不是结局。
　　一月后，徐少爷大婚的消息传出。新娘……不是我。
　　我急切的跑到徐府门前，敲着他家的门，没有人理我。话本里的姑娘们伤心时总会有倾盆大雨，而我却没有，我也没有她们那么好命，我，只是个戏子罢了。我在徐府前跪了一天一夜，我终是见到了徐骆。我愣愣的看着面前清冷如谪仙的徐骆，他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永远微笑的男子了，他嘲讽的看着我，看着我哭看着我狼狈，他也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递给我手帕的男子了，他高傲，他冷然。他蔑视的看着我，厉声道：“把她拖出去，徐府怎么能有一个叫花子在这里哭。真是污了我的眼。”我被如同狗一般的拖了出去。就连府里的下人也看我的笑话。我在门外泣不成声。忽然见一女子款步而来，下人们恭敬的喊她“少奶奶”。我抬起头，用我那双早已肿起来的双目，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是柳家的嫡女，柳湘儿。她依旧一袭白衣，眉目清冷。在那一刻，我终于懂了，为什么徐骆从来不让人看见我和他在一起；为什么在柳湘儿面前他会对我格外殷勤；为什么他的眼中……没有我。
　　三日后，他成亲。十里红妆铺地，城里处处挂满了灯笼，仿佛是在嘲笑我的幼稚与无知。那一日，我也穿着霞披凤冠，坐在我的闺阁里，镜中的人儿也有如花的面容，却是孤芳自赏，却是沦为笑谈……
　　（紫槐视角）
　　面前的渺渺阖上了她勾人的美目，那隐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她轻笑：“渺渺呵，这名字起的真对。”我叹了一口气，又是一个伤心人。“那么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她低眉沉思了一会，忽的笑了：“我的愿望，是能够放下他，能够忘记他。”“好。”我答应了面前这个率直的姑娘，我很喜欢她的性格，或许，是因为她拥有我没有的勇气吧……

　　戏子演戏亦入戏，浪子无情也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