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池塘生春草 ...

  •   池塘生春草(一)
      圣旨下来的时候,谢灵运正在院子里赏菊,深秋已至,院里叶子落了满地,很是萧条。谢灵运坐在藤椅下在看书,头顶的枯叶在微风中细细摇摆,秋风无情,却总有几枝眷恋着树枝不肯落下。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公公突然从府外进来,玄色官服夹杂着秋天的寒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庭内的安静瞬间荡然无存,一群人涌入小院,尖细的嗓音在院墙中回荡,说的是出任永州郡太守一事,公公似乎着急复命,宣完旨之后也不再做任何停留又急匆匆的离去。院内一下又安静下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倒是枝头那摇摇晃晃的叶子此刻又松弛了几分,马上要掉下来一样。

      管家差人来把院子扫了,自己依然靠着藤椅看书,此刻心绪却复杂了起来,想来楚臣屈原当时也是这样的心境,自幼熟读诗书,想的不过是为主效忠,谢家三代忠良,如今到了自己如何却做了这般模样?如此想着也坐不住,负气把书一丢,吩咐下人收拾包袱,即日启程吧。
      坐是坐不住了,不如出去走走罢。

      走到了外边又发现自己好像无处可去,京城这繁荣地带,王公贵族,贫民陋巷,居此者又有多少人能安安稳稳享受这般繁荣。天子脚下,一步成,步步成,一步错,错终生。街边的包子铺小贩此刻正费力吆喝试图招揽更多的顾客,延边的菜农正在和买主讨价,或是有夜宿小楼的公子刚才整理了衣袖从楼上下来,脂粉未消的姑娘们挥着手绢柔声说着贵客下次再来,赌场门口照样人来人往鼎沸不休。走过这条街,西城的那条河上依旧泊着无数的小船,船夫坐在岸头,准备一有客人来马上就能远航。几年来,这些事物从来不曾占据他心里分毫的位置,而如今,却生了些感慨,也许是要离去了吧,便再来看看,从此这些鼎盛便只能存活在记忆之中了。

      悲莫悲兮生别离,别离却来的如此之快。

      从来只知道世间瞬息万变,朝来为晴复又雨,可曾有谁能逃过这万变?可曾有谁知如何坦然处之?
      谢灵运回府的时候管家正在门口,说了句大厅有人等候,便下去收拾行李了。谢灵运不免皱眉,这时日还有谁愿意到府来,平日的朋友大多听说自己削了职亦无人敢来沾染这事,兵败如山倒,如今这形势即便是有心拜访又有谁能敌的过隔墙有耳的有心之人的弹劾,大家不过都能避则避,谁还趟这浑水,这等局面,像极了这秋天,萧瑟秋风独扫叶,故郊不归,零落成泥。

      步入大堂,那人端坐古木琉璃椅之中,垂眉看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从他眉间飘过,他只那样坐着,不似拜客,倒有些主人家的样子。

      “是你。”

      被门口的声音一下子拖回现实,手中的茶杯安然放在桌子上,侧头看着门口的人。

      门外的人却是没忍住,苦笑了一声,然后道:“你消息来的倒是快,上午刚来的圣旨,中午就过来了,怕是这几天都在京城吧。”说这话的时候谢灵运走进屋去,来到那人面前,端起桌上另一杯茶放到嘴边。

      “我昨儿个刚回京城,今日出门的时候看到公公从你府上出来,看样子是传旨的,就想进来问问。结果那时你出了门,钟叔就把这事告诉我了。”

      谢灵运不语,那人又接着说道,“我早说仕途波折,闲赋诗云寄情山水有什么不好的。”

      “如今王兄倒是来取笑我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各怀心事,虽然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沉默,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的压抑,终究是要分别了吗?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用的着这么急?”

      “走的快些好,免得有些人按捺不住。”

      那人一想确实是这样,远离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不好,永州是个江南小郡,没准眼前这才子去了都不想回了呢。他只呆呆的望着窗外,感觉早上刚升起的的日头又暗淡了几分,秋风一波一波的,索性就把这秋天的阳光吹没了。透过雕花木窗看见院子里的秋菊也蒙上了一层灰,忽然就想起来那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再无花。”谢灵运也是这开尽再无花的菊吗?他傲立,他是君子,他有气节,可也是开在这萧瑟的秋天。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那人淡淡地道,语气就跟中午我来你家吃饭一样,没有波折,一马平川。

      谢灵运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今天听什么都听不进去,心里一阵烦闷。“王长令你发什么疯,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你也去?”

      王长令却不管他,又自顾自的说,“不如今夜去淡墨湖泛舟可好?”

      “王长令!你真的是在外边心性玩野了,你可知这种时端去淡墨湖意味着什么?” 谢灵运气的大声吼道,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眼前这个轻描淡写说去淡墨湖的人。如今朝堂生变,皇帝心性大变,多疑敏感,谁不知道淡墨湖是在两年前与了那欲造反的小王爷,现在去难道是要那帮乱臣弹劾你个勾结乱党意欲谋反之罪吗?

      “我当然知道。”王长令却是一笑,满脸不在乎的神情让人想一拳打醒他。

      他站起来拍拍衣襟继续说道,“酉时我在西街头淡墨湖入口处等你,来不来随你。”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我不会来的。”谢灵运朝他的背影吼道。

      “你不信我能护你周全?”王长令走到门口的身影停下来转过身。

      听到这一句那人也气结,心想着我差不多没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便是这样想我的。
      “你这是在胡闹!”

      王长令突然像是死心,不再接谢灵运的话,转过身黯然的往外走去,王长令一直走到门外,看到天光微泄,白云悠悠,天空居然灿烂的不像是真的,明明上午过来的时候天气阴沉啊,只缓缓的说了一句,“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在淡墨西口,我相信你应该记得路吧……”

      说后半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了很远,谢灵运话听了一半,另一半散在风中,他追出去想听清楚,刚起身就看到那个人已经院子里的小径转出去了,一抹白衣消失在远方。
      原来就算这个时候,他还记得那条小路是为他留的,他走出去的每一步脚下都是他自己曾踏过的土地。他从前吟诗赋颂的“小径通幽处,偏然入梦来。”入梦?入谁的梦?谁人入梦?后来谢灵运再问他便不说了,只说自己当时糊涂,瞎聊几句。

      暮色四合,深秋天黑的越来越早,夜变得越来越长,只是长夜漫漫,谁人入梦来?
      管家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便启程,一起走的只有管家和两个下人,其他人早就结了银钱打发回家,整个府上显得很空旷,从来没有这般安静过,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也许怕是回不来了吧。

      谢灵运想起下午王长令说的那翻话,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忘记,当然不会,星横斗转,岁月白驹过隙,荒芜了城池,苍老了人心,却不会忘了那句“数星灯火认渔村,淡墨轻描远黛痕。”那便是淡墨湖的第一次相见,那时谢灵运喜游淡墨湖,听到有人吟了这句诗,随即便认识了以山水为乐四处游历的王长令和庶出不受恩宠的小王爷。那夜大家吟诗作对,谈理想,谈抱负,好不春风得意。后来时常相约淡墨湖泛舟,诗词为乐,觥畴助兴,一派锦绣良辰。直到两年前,小王爷因谋反之罪入狱,皇上念及手足将他软禁于淡墨湖西口的残碑小筑,王长令一气之下再奔山河远离京城,如今又是自己贬往永陵,淡墨如今,再不见当日气概。

      想着这些的时候已经披着衣物走出府很远了,这条路正是去西口的那条路。夜晚的街道很是安静,偶尔有打更人的声音,夜已深,天上无月,道路也显得漆黑,路边的树影有时被风吹动张牙舞爪的摇摆,有一两只猫被吓到往更深处逃蹿。静,这是一个临行前夜的静。

      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淡墨湖的西口,湖面果然停着一艘小船,隐匿于漆黑的湖水之中,船上明灭的灯火从船里透出来,船上人的影子被灯光映照的格外清晰,连桌上的壶,壶里的酒都清楚可见,不是王长令还有谁。从未看过如此落寞的他,那个纵情山水,傲然于世的狂人,谢灵运心里顿时不是滋味。离别落寞催人老,一刹那只感觉天翻地覆,从前路途平坦,如今尔后天人分割,不相见长相忆。说是京城等他不管多长时间,这一去能回来吗?就算回来,还会是从前一样吗?
      杏花塘前微微水,一记春风轻拂面。最不该比那从前。

      平定了一下心绪,把刚刚还翻江倒海的情绪重新埋回肚子里,缓缓的走到渡口,船中人听到声响,也不抬头,轻轻地吩咐了船家开船。对谢灵运的到来无惊讶也无欣喜,他信他会来,他认定的事从来没变过。谢灵运坐于王长令对面的椅子上,船身极小,却放了两张硕大的椅子,一张桌子,文房四宝俱备,角落里还能看到放置成堆的诗书和即兴写过的纸张,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眼便知已是昨日之物。翻然醒悟,对啊,他也是两年间第一次回京城。这船这光景全都不复从前。船尾生生的放了几坛酒,这样狭小的船舱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坐下与对面人举杯畅饮吟诗作对刚刚好,给人的感觉小而温和。

      王长令终于抬头看看来人,眼眸清亮,在灯火下分外明朗。“还是来了啊?”一句话问的不痛不痒。

      “我不来可不就辜负了王兄一番美意。”谢灵运看着那堆酒坛子笑着说。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今夜虽无雪无月,谢兄可愿意陪在下饮一杯?”王长令拿来酒杯倒上酒面对着谢灵运举杯一饮而尽。

      “王兄美意,岂敢辜负,别说是一杯就是十杯百杯我也奉陪。”谢灵运也不客气,举杯同饮。
      船在另一方向的渡口停下,这渡头平时就少有船舶,如今这夜里便是一只船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岸边往上是一座山,灌木丛丛,偶尔有鹧鸪声啼,山顶似是有寺院,以前行船从这里过都是经常听见钟声阵阵。夜深湖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船舱内两人喝的极是尽兴,一人举着坛子猛灌,一人眼神迷离神志不清。到了后半夜,两人都酒醉不堪,累了,扔了坛子就在船上睡着,呼吸平稳,好像这世间事再没有其他了。

      如此,一醉解千愁。

      王长令在快到午时的时候醒来,头疼欲裂,却不曾在船舱里发现谢灵运的身影。慌忙起身出了船舱,见天光阴霾,有雨滴落在脸上,还有的落在了湖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场秋雨刚开始下,凉意便是呼之欲出。

      船家见王长令已经醒来,殷切的问,“公子起了?”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道,“那位谢公子已经走了,留下了这封信给公子。”王长令木然的接过书信,转身进了船舱,身影只有些孤零零,王长令只觉得自己从前游历山水经历过千百次的离别,却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饶人心肺。

      打开信封只看到寥寥数字,是谢灵运的字,他的字原来气势蓬勃,如今却尽显隐匿。“王兄,此去经年,自行珍重!”没有说何时相见,没有再吐不快,只一句珍重道尽了人间事不留。王长令拿着信纸匆匆跑下船,顾不得船家在后边的呼喊,拼命的往谢府跑去。也不知跑了多久,脑海里显现的尽是谢灵运的脸,生气的,得意的,悠然自得的,安静的,每一张都透着生命的气息。
      谢府早已人去楼空,本来萧瑟的谢府门口如今一个人也没有。路旁卖菜的大婶看到王长令匆匆赶来,忙殷切地说谢大才子已经走了,今天早上刚走的,可就来迟了这一会。
      谢府早已人去楼空,本来萧瑟的谢府门口如今一个人也没有。路旁卖菜的大婶看到王长令匆匆赶来,忙殷切地说谢大才子已经走了,今天早上刚走的,可就来迟了这一会。

      王长令急忙绕到后门自己平时常走的那条路,果然前门虽然紧锁,但是这扇门却依然虚掩着,好像一切都没变,谢灵运还在这里,只要自己推门而入,就可以看到他坐在院子看书,或者在堂前悠哉的饮茶,又或者在书房画几幅画练一手好字,会不动声色的看着王长令走进来,打趣的问去过哪些地方认识了哪些朋友,说江南如花美眷你却没有遇到知心人,有时说武艺可有进步要不要跟谢安切磋切磋。好像无论自己走到哪,只要一回来京城这个地方,他就在一直都在这里。谢府的后院为他留着一扇门,留着一条小路,连那些花草就熟悉他的到来,书房里依旧挂着他即兴时的笔墨。而如今,那人却一言不发的走了,他在这里,那人却无影。

      池塘生春草(二)
      却道谢灵运一早便出发,如今早已出了长安城。府上仆人大多都遣散了,留下的只有忠叔一人,两人便雇了马车,带了很少的行李,不慌不忙的赶路。有太长的路要走的时候反而也不用太着急,总之离了那天子脚下,此去虽远,却也安宁。但见此行犹可多见那山河锦绣,走了一路却渐渐明了,王长令才是最明白的人,权势和抱负终究都是过眼云烟,最后能留下的不过一纸书笺,一抷黄土,与常人无异。

      到达永嘉的时候已经是十几日之后,一路车尘马足颠簸异常,秋已尽冬寒悄然而至,天色依然暗淡无光。突然念及那首“从别后,再相逢,亦无期。”两人乘了马车到了永嘉府邸,府上的管事早已殷勤的上来请安问候,谢灵运也不多话,只打发了下人来把行李收拾妥当,便自回房休息。

      异乡异客,愁绪占满心头,一夜不曾安睡。一些细微的声音入耳,便醒来了,眼瞧着这天色还甚早又强迫自己入睡,只是心里兜着一些事,总是睡不踏实。又想起王长令,不知他这些日子如何。以前自己久居京城,他来便来走便走,如今自己也离开了,不知他是否也离开了京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