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椿树妖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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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依山而建，地势起伏不平，高低落差极大，童家镇显得很是地广人稀，夜里的灯火这里一簇，那里一拢，星星点点，远没有赵庄人丁兴旺。偏生童家镇又位于三山交界坳口，方圆百里再无他城，行经附近的往来商贾，串镇游贩，还有进京赶考的书生举子，少不得要在此地落脚歇息。童家镇倒是有两家客栈，但栈房有限，周边破败废弃的神庙佛堂道观，便成了旅人的上佳住处。
城镇因人气而集，妖鬼也因人气而聚，修邪道的杀人食阳，不修邪道的，捡个香火供奉，闻吸数月，也能得上几年道行。黄大仙和诸多寄居在童家镇的妖鬼们，便是后一类。
一团白绒球正抻直了身子，爪子趴在香烛台上，狠狠吸着鼻子，却一不小心触到燃着的香烛，登时被烫得咝咝惨叫，蹦窜到神像头顶直跺脚。
“十八两，过来。”多叶在庙门口唤道，“再不过来我马上扔你去虎妖那剥皮。”
白绒球跑过来窜到多叶脖子上盘住，期期艾艾道：“我……我……我不要叫十八两。”
“那要叫你什么？无上仙尊圣德贤睿启运天极灵雾山爷？”
小雪貂晶亮着眼珠子点头：“十六字那么长，还带个‘爷’，多霸气！”
“真他熊奶奶个叉去你先人祖宗大爷的。同样十六个字，又带爷，就叫这个吧。”
小雪貂委屈得哆嗦嘴：“还是‘十八两’吧。”
“算你识趣。”多叶提腿朝前方的道观走。
十八两极为不甘：“我一身皮毛如此柔顺光滑毫无杂质，那坑人的黑心虎妖居然说只值十八两银！什么眼光！早晚咬死他！”
“你该感谢他。如果他报个二十两价，我早把你卖了。”
十八两又哆嗦了下：“把我卖了你就没小弟使唤了。”
“嘁！二十两银，够我买把鬼刀傍身，你这小弟拿来何用？”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就凭你那点微弱道行？”
“我可以暖床。”
“我一只鬼睡毛床。”
“我……我……我可以舍命救大王！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嗯，你一身白灿灿的够显眼，拿来当诱饵也许真不错。”
“呜呜……”
“觉得委屈别跟我啊，这边事了便回你灵雾山里去。我可是只恶鬼，不是善心菩萨。”
十八两拼命摇头：“不要，正辰门的道士老搜山，正辰门的道士比恶鬼可怕。”
一说到正辰门的道士，一女鬼一小妖总算有了共同话题，噼哩叭啦各自骂了一大通，那座废弃的道观已透过稀拉的树林，出现在眼前。
据十八两探听回来的消息，黄大仙今晚广邀方圆百里的鬼妖山怪，要在此处举办一个好聚好散会。
之所以叫好聚好散，是因为听闻密量山正辰门最近派出了几个门人，收鬼捉妖，实力好生了得，过不了多久就要到达灵雾山了。诸鬼怪不愿呆等着被抓，所以好聚好散，吃了今晚的宴席，便四散逃命去。
道观里鬼火飘忽，妖头耸动，气氛热络。多叶叫十八两瞪着它的黑玻璃珠子好生瞅着黄大仙，自己打量着道观。道观是七十二尊观，供奉有七十二尊天师像。喝高的妖鬼们各自拿天师像泄着怨气，多叶也飞升而起瞅准一个熟面孔就是狠狠一脚。
这些老家伙中，恐怕也仅只有一个还是人，其他的，要么像刚被踹过的这个正辰门前任掌门一般翘辫子死了，要么便真飞升成了仙。至于还活着的那个么，估计也没那闲空来管妖鬼们对区区几尊神像的污蔑。堂堂正辰门的现任掌门，为这点事斤斤计较，未免太过小肚鸡肠。
多叶捂嘴奸笑几声，又狠踹了前任掌门几脚，心头几麽解气，抬眼来寻其他仇家，却突地听见一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咯咯咯，小的们，就这样，给我狠狠地尿！”
一闻这声，多叶眼前登时生动立体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一袭葱绿纱衣，一瀑柔亮长发，一张清灵带了丝媚惑的脸，静立不动，雌雄莫辨，可是一张口，便是粗犷豪迈的山大王匪气。
“给椿回爷我尿准了！对，指着头尿！尿进嘴里的我明儿就教他一招万树朝春！”
众小妖激动得直嚎，一妖不留神尿偏了，那葱绿纱衣人张着修长的爪子啪地拍过去，像拍颗大西瓜。
“你这扁嘴鸭，年岁又不大，尿个尿还要偏，肾亏啊！”
一根葱似的妖姓椿名回，是泽西郡阙狄山中一株长了快千年的椿树，此时一脚撩起踏在供桌上，指挥一群小妖撒尿，尿的神像头上一顶上清芙蓉冠，一派抱瑜握瑾、孚尹明达、庄严正直的得道高人模样，那眉眼轮廓，正是正辰门现任掌门左崖。
若是单瞅着椿回或者左崖，多叶也许还能压住心头的火气，岂料两个一起入了眼，肺上立时如同刚被插了记桃木簪般，燎得直冒烟。
“你个死椿——！！！”
多叶尖叫着扑去，五指山狠狠刮向椿回粉白的面皮。
她和椿回有着两百年的交情，见面统共不过三十几回，但若要论打架的次数，那要以千来论计。
椿回是个脑回路不太正常的树妖，许是因为原身成百上千年只待在一处地，化成了妖来，便格外跳蹿脱兔，脾气也不如寻常树妖那般娴静温柔好相与，说不得几句，就喜欢动手动脚拿根条藤抽人后脑刮子，当然多叶也是个半斤八两的祸害，好不到哪儿去。两人常说将说将着，就你烧大火我发洪水，斗得昏天黑地，阙狄山几度焦土几度水淹，好好的宝地成了荒山，两人只好约法三章，打架必须肉搏，谁较真使了术法，谁事后必得包干五百年小弟。
于是这番多叶和椿回你扯我头发我咬你脖子，扭打在地滚来滚去如同悍妇斗架。众小妖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偏帮搭一手。
多叶使劲儿扯着椿回的头发，扯得椿回嚎嚎嚷，死命掐回她脸颊。
“多叶！我可教过你术法，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这是欺师灭祖！打翻天印！要遭雷劈！”
多叶那会儿尚嫩，涉世百年却是个弱货，除了会些驭物技法，瞅着会点收鬼伏妖招的道士便躲得溜快，但时运不济，还是被抓了。道士经过阙狄山，被山大王椿回打了劫，脱得全身光溜溜不剩，狼狈地跑了。一干小鬼被放出收鬼芦，盯着椿回一脸星星眼崇拜。
椿回那时已有六七百年修为，一袭绿纱飘飘，伫立半空不动，很有仙神样范。多叶曾问椿回那么多无助的弱鬼，为啥单瞅上了她。椿回答曰，她一身鲜艳的红衫很是喜庆夺目，与自己的绿纱很搭称，红配绿，赛狗屁，师徒俩一起登场现身，多么拉风帅气。多叶当时就已醒悟，自己把眼前这个树妖看作得高望重的仙神，是生生地瞎了鬼眼。
好在脑回路不正常的树妖，不代表术法也烂柴。五行术法中，植物系的妖怪几乎很难修习金术和火术，木术却是得天独厚，多叶的木术甚强，十之八九托了椿回的福。时至今日，椿回的木术也仍然傲视泽西郡群雄，但也仅只泽西郡而已。椿回曾放言要去挑战号称东莱大陆凡间最强的渚雾大仙，不过刚走出泽西郡，就被下得密量山的左崖给打得灰头土脸回来了，从此再不说挑战渚雾大仙的浑话。
椿回虽然傲起来跩得你恨不得跳将起来狠狠搧他百十来个巴掌，但认输也很爽快，当下立誓再不与左崖面碰面，只逮住了诸如今朝这般的机会，便使了浑身解术羞辱一番，仿佛这样做就真的羞辱到了左崖。
不过自欺欺人而已。
多叶放了椿回的头发，改作揪他耳朵，边揪边骂：“哪个混帐师父让自己的徒弟去送命！上回是我运气好！运气好懂吗！那可是左崖！你居然要我去偷左崖的道门法器！我进了那客栈门差点没能出得来！”
椿回耳朵被拧了一转，咝咝呼痛：“不……不就被桃木簪子插了一下嘛，有什么大不了？你现在不也好端端的？”
“我好端端的？我差点就嗝屁朝梁！有种你也去被插一下！”
椿回莫名其妙怒了：“为啥我要被他插！要插也是我插他！”
小鬼小妖们在旁死劲鼓掌。
“椿回大王威武！”
“椿回大王霸气！”
“椿回大王我们支持你！”
椿回很是得意，边两手掐多叶脸，边分出一只右脚去狠踹左崖的神像。
多叶没法冲着真人左崖报桃木簪一插之仇，亦学着椿回般自欺欺人猛踢几脚，可是揪耳朵的心思一分，立马被椿回反压在下，屁股坐着她头，使劲碾了几碾。
多叶挣脱不得，朝着椿回屁股九阴白骨爪变作猴子偷桃抓，直抓得椿回一蹦九丈高，凄叫上云霄，指着她颤巍巍地道：“你你你……你居然狠心要我断子绝孙！”
“你到现在也没个一子半孙的，估计那东西没啥用，废了也得。”
“没……没啥用！？那是我椿回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流便成，留种头大！说了你这小丫头片子也不懂！唉哟！”
椿回扭着腿咝咝直蹦，多叶拍拍手甚是解气。
“你地盘不是阙狄山麽，跑灵雾山来凑什么热闹？”
旁小妖解释称，最近正辰门派出了几个门人，从密量山一路往西，见鬼捉鬼，遇妖收妖，实力与以往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邻近郡县几座山的鬼妖们很是吃了大亏，阙狄山也不例外。
多叶下巴离了上颌：“椿回啊椿回，你可是快千年的老妖，居然还怕几个门人！？”
椿回痛过了劲，整整绿纱，又恢复闲散派头，对多叶的鄙视破天荒地只斜了一眼，嘴角牵丝笑，没吭声。
那边一团白毛球滚将过来：“大王大王！黄大仙来了！”
多叶收了计较在椿回那一抹笑上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椿树妖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