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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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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童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本是背手立在崖边的白衣男子转过头去,果然,目光掠到那慢慢向自己靠近的一小团火红,白衣静静笑了,转过身去,目光柔柔地定在那明艳的火红上,朗声道:“郡主小心些,莫伤到了自己。”顿了顿,又说:“郡主还是留步,让在下过去吧。”
听到这话,被称为郡主的幼女停下了脚步,微微喘着,气息尚未调匀便迫不及待地发问:“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啊?”他仍噙着笑,走近了,拍落郡主朱红大氅上的积雪,理了理皱乱的衣服,将松垮的颈带细细地重新系了一遍。
“好了,走吧。”
“先生还未回答我呢,为什么先生常孤身一人到这里啊?”
……
“因为在下在等一个人。”
“哦?先生是在等谁,婉儿可否认得?”
“郡主不认得,或许有一天,她能有幸得识郡主。”
两人渐行渐远了,雪地上留下四排脚印,一对大的一对小的,大的行得笔直,小的走得歪歪扭扭,但鞋头总是倾向靠近大的一侧。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他原是江南小有名气的才子,却时运不齐,屡次科举落榜,后心灰意懒,所幸得到王爷赏识,便留在王爷府,当一名清客,讲古论今,吟诗和曲,围棋抚琴,投壶打马,撇兰写竹。王爷添了郡主之后,又担任起教郡主认字句读,琴棋书画的职责。
郡主机性聪慧,有才思,好读书,尤工诗,被当人成为“诗童”,仰慕者甚多。
每每出行,她的车后总是跟了一串长长的尾巴,那么多富家子弟,金陵年少,翘首以待,希望有睹“诗童”的风采,而她的目光总是定格在左前方白色的身影上,年岁渐长,目光愈发炙热。
流光飞舞,她青了黛眉,长了黑发,长了腰肢,还是等不到,他说那一个字。
不仅如此,连小时候惯常的温润的笑也愈发地少了,头总是微低着,保持着越来越恭敬的距离。
她不解,以他的聪颖敏感,何能感受不到她茂盛的情意。
微微地偏过头,目光准确地定位在了她那日渐艳丽的脸上,此时她微蹙着眉,垂着眼角,似在深思。他不敢细究她的疑惑,只想拱手江山讨她欢。讽刺染上眼角,他不过是王爷府上一枚小小的清客,能有现在的生活已是万幸,怎敢有过多的非分之想。
柳枝为何总在不知不觉中受损了衣裙,减尽了春的艳色。
赏尽了皇城的春色,他也要离去了。离开这个他停泊了梦的城,回到南方的那个小山村,那个他最初也是最终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那辆车载着他离去,他像正走进无法回头的记忆里。
她懂,是父王要他走,她懂,是因为自己已经推掉了好几门亲事,她懂,是人们都开始在背后议论,她懂,是自己逼走了他。她懂,他这一走,就是永别。
她不甘,为何她的爱却使两人生离,她凄惶,她已记不起他的容颜。
于是她放弃了自己,任自己在各种男色中流连辗转,不过,她的每个男人,都有几分像他,有的有他的那样的远山眉,有的有他的那样轻薄唇,他直挺的鼻,他清亮的眸,却又全然不是他——她是在拼凑,拼凑那个年少荒诞的梦。
她的美貌,她的才气,她的出身,无不成了她的碾转于声色场上的资本,不仅在皇城里艳名流传,更是被说书人谱成一段段才子佳人的佳话,活跃在民间的茶余饭后。
有时夜深人静之际,结束了荒诞的一天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黄铜镜里目光散滞披头散发的女子,想,这是谁呢。若是先生看到了现在的自己,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又该流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镜中人旋开了一个惨淡的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再也没有以后了……
羊肠小道上停下一辆气宇轩昂的马车,一位妇人在众人簇拥下下了马车。
“郡主,就是那儿了。”
“你们都留在这里,不要跟来。”
先生,婉儿来看你了。
妇人在一个简陋的孤坟前站定,深深地看着那隆起的土块,目光炯炯,像是要穿过那厚重的土层,看进到那口薄皮棺材里去。
在命运里,他们依旧没能逃开对方。
当她偶然听闻到他已逝去的消息,立刻抛下一切,不理会新夫的不满,不顾及父王的暴怒,跋山涉水,日夜兼程,终于寻到这偏僻的南方的山村。
为一场连见面都不能够的重逢。
她在年老时与自己的回忆相遇。所有往事隐匿在时间之后,真相连当事人都无法清澈唤起,年轻的血肉风化消亡。回忆想重返人间,必须依附于累累白骨
她想起了他教她弹琴的情景。
想起了他羊脂玉般的颜,想起了他素爱穿白衣。
想起了他曾帮她系过颈带。
想起了他说,在下在等一个人……
泪水猛地涌上了眼眶,她将脸埋在手心,瘦削的肩膀不可抑制地耸动着,像一只受伤的困兽,无言地呜咽着。
“郡主不认得,或许有一天,她能有幸得识郡主。”
呜呜呜……先生……先生,我,我……我认得她了,我认得她了,先生……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