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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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睥睨,天下。
我俯首,恢宏的城墙下,绵延千里的冰原上,跳跃的火种点燃了天幕,闪烁了冰族将士的瞳仁。
“你准备一直旁观它的灭亡么?”
你准备么?
我不知道。
然而,我知道,一千年以前,她的发弥散成流星的尾焰时,天地间之于我,已失却了所有的颜色。
所剩的,仅仅是,明与暗的交替罢了。
我想,自己想要守护的,亦仅仅是皇城之侧的那一方晶碑而已。
千年的风霜,不曾磨灭过碑上那刻骨铭心的名字——
汐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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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族都城岚澌的北门轰然倒塌,漫天冰尘中包裹着的,是冰族将士悲壮的哀嚎和平民绝望的哭泣,还有,直震九霄的四族联军触摸胜利时发出的对于结束的企盼的疯狂。
刀光剑影,电闪雷鸣,冰炎交触。城战终于变作了巷战。
大批大批的四族将士挥动着刀剑枪戟,法杖星杖,踏着尸体或者血水,如潮似涌地冲进城池。
大批大批的冰族平民魂飞魄散在张扬的光华和利刃之下。
“他们在屠城了,”我抚着碑棱,冰凉的感觉顺着手指,蜿蜒盘旋,“这样的喧闹,会不会打扰你的安宁呢?”
汐芫,汐芫啊,你曾经为之牺牲的这个无情的族群,就要灭亡了,就要归尘了,你会快乐么?
会,快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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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里还有一人。”
“杀了他。”
三四个炎族的战士踏碎了原本平展的雪衣,刀刃上明晃晃的流炎已融化了路侧的冰凇。
汐芫,有人要来杀我了,你说,我该不该就这样死呢?还是等待十年后的灰飞烟灭?
明明已经没有牵挂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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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我们换个地方吧,”我起身,冰蓝长袍迎风扬起,抚摸着晶碑的一角,“这里,不应该被血玷污。”
“小子,冰族已亡,你还有选择么?”为首的战士挥了挥手中的刀刃,“老子不单要杀了你,还要踏平这里。”
“哦?”我笑笑,“你,应该是个骑士了吧?”
“别看老子只是个骑士,三个月前在桑祈,杀了百来个人,可是连歇一歇都不曾有过呢,嘿嘿,”炎骑士狞笑,“小子,死在老子手上,也算你的荣誉哦。”
“桑祈么?是汐芫的家乡啊。那么——
——你就必死了。”
“死”字落地之时,炎骑士的刃已切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而我,却连手指都还不曾动过。
一人意念就可以了,对于这样轻狂的敌人。
炎骑士身后的战士从最初的震撼中清醒过来,留下苍皇的脚印,消失在墙角转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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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匿迹了一千年的苍翼王啊。”围观的族人中有谁轻轻地叹息。
一刻钟之前,攻城的二十万军突兀的停止了屠杀;编队中的占星师们传达着同一条命令: “向皇城东侧集合。”
二十万军,旌旗连绵,有如晚霞。
只是,冰族大地的晚霞,应该只是苍白。
“喂,是你杀了他么?”上前的副将指着陈尸路边的炎骑士,然后直挺挺地从马上坠下。
沉闷的坠落,笨拙的雪尘急匆匆地腾起又落下,落在插着匕首的亡将的后背上,无声地融化。
他的肩上,分明是游骑士的标志。
蓝牙马,白月刀。
“不懂礼貌的人是该死的。”我转过身,结印的手指刚刚松开。
“天未,真的是你。”一人自大军中冲出来,言语中颇多欣慰。
天未……
一千年了罢,没有人唤我的名字,自她逝去后。我以为,这个世上,已没有人知道,我,叫天未。
因为,连我自己,都已习惯了忘却。
“焱夏,”我望着他,“城门,是你开的吧?否则,区区四族联军,怎么可能轰塌岚澌的正门?”
四下里立时躁动起来,各式各样的咒骂低低地匍匐着蔓延开。诸多噪音之中,我只听见他说:“是我,他们答应了,留下十万人命。”
“那么,应该感谢你才对啊,”冷笑,“另外九十万怎么算?堂堂六族之首的冰族,要靠这种耻辱才能不被灭种么?”
“我能怎样?”焱夏猛抬关,目光如炬,满脸仇恨与愤怒似要喷薄而出,“主神三月前殒命,本族士气土崩瓦解,我能做什么?而你呢,你除了守着汐芫外,还做过什么?”
“你恨我,远过恨你的敌人。所以你什么都什么做不了。”我仰首望天,九天苍白,流云无色,“我记得,你和我同时封的王。赤叶王,让我来告诉你,王,能做什么。”
我闭眼,右手缓缓抬起,幽蓝的冰末盘旋在我的掌心。我听见破空之声连绵不绝,那里面有咒术,有魔法,还有密如飞蝗的箭弩。我知道,它们将止步在十步之外;我甚至可以想见箭弩碎裂,法力涣散的情景,还有四下里四族将士的惊诧之情。又或者,他们没有机会表达惊诧了。因为——
“冰缘术——起!”
方圆十步的积雪腾空三尺,光华流转之际已化作无数冰剑;下一个须臾时,无数的冰剑贯穿了无数的胸膛,空留下尖锐的破空之声萦绕不止。
哗——最里面的七层士兵齐刷刷地倒下;冰剑在斩碎他们的生命之火的同时,亦冰冻了他们周身的血液——我不允许任何一滴肮脏的血玷染了这里的圣洁。
“你我其实不一样。”我说,“我可以麻木;但你不可以。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战斗。记住,你是冰族剩下的唯一的王。而我,早在一千年前,就已一剑斩碎了‘苍翼王’的印绶。”
“天未,”焱夏直直地跪下去,积雪沉闷地崩塌,垂下的白发一刹那间飞扬有如苍鹫。我看见发丝纵横交缠的空隙中他的眼神锐利而温和、安详,然后如春日里河中的浮冰一样渐渐融化于无形无息。我听见,他用生命最后的流光凝聚成最后的希冀——
“天未,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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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一样,都没有留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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焱夏躺在我的膝下,我指间的净世洪炎跳上了他的胸膛。
再见了,我儿时的伙伴。
只是,在天的背面,你会安息么?
大雪纷纷扬扬,是坠落的星辰,还是天穹的碎片?
“你们走吧,”我站起身,“这座城池中,不应该再有鲜血。”
“苍翼王如此自信?”大军分作左右两拨,主将骑马徐行前进。雪花落在法术屏障上,缓缓地四下滑落。屏障里面,甲胄在身的将军挺拔如松;甲胄流光溢彩,却敌不过他的双眸,哪怕一瞬。
他的眼神深若千尺,浓黑如夜的瞳仁里有年轻的锐气,还有老成的湿润。
“你是谁?”
“左军统帅,千袭。”
“只有四百岁吧,达到曙光骑士的阶位了呢。”我笑,“不是恭维你,确是英雄出少年啊。不过,带你的离开吧。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末将不懂。”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并肩战斗。”
千袭的眼神变换了数番,最后回归了平静:“对不起,我……”
“令——”骑兵高擎令旗,风驰电掣而至,“主帅令,全军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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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传说中拥有自由命运的一族同,传说中可以创造运数的一族,真的是自由的么?
汐芫,在另一个世界,你自由了么?
☆
豆寇年华,之于神族,实在是太遥远的童年了……
可是,我还记得,那个晴空万里、碧穹如洗的秋日,蜿蜒在大地上的阴霾,一直延伸到那座府邸。月晕缭绕的幻袍分列在大门两侧;英俊而冰冷的少年负手站在那里,仿佛在看一场笑剧。
我知道,那是月族莞姬的少子,荣荒。
我不知道,那府中的人姓甚名谁。可是,我知道,她在哭,她在挣扎,她在抵抗。月族的剑士们将她从府中拖出来的时候,她的发忽得挣散开来,乌黑的长发四下张扬宛如晴日下永不消散的乌云,令天地间光明不再。
我看见,她的双眸,冷漠如冰,绝望如漠。
我听见,她的嗓音,已然喑哑……
后来,我常想,这样的十四岁,也可以称之为豆寇么?
☆
焱夏,我知道你不甘,不甘冰族的沦落。所以,你和他一样,用死,来逼我,对么?
其实,在他们攻破岚澌城的一刹,我已不忍。
然而,终究,只剩下我一人……
☆
“王爷,末将迟滨奉主帅遗命……”
来者言方及半,惊愕止语。他身边的副官毫无征兆地倒下去,连表情都不及换一换。
“你在他身上搜一搜吧。”我说。
迟滨定下心神,在副官身上一阵摸索,终掏出一纸信笺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立跪下去:“末将用人不察,使奸细有机可乘,请王爷降罪。”
“不怪你。今后光复冰疆,还须将军鼎力相助。”我扶他起来,“我相信焱夏的眼光。”
☆
皇城,七丈朱墙已坍塌了一半,徒剩一半风雨飘摇。手指抚过残垣断壁粗糙的断面,伤痕累累的感觉顷刻占据自己的胸膛。
我曾经以为,自她去后,再也不会心痛。
“王爷,敌军已撤出三十里。”迟滨说,“我等如何应对。”
“他们是在向我挑战,想击碎冰族最后的期望。”我拍去袖上的冰尘,“焱夏留给我多少人?”
“秉王爷,近畿营左部三千人,羽林军中部两千人,还有各地驰援而来的勤王军五千人皆在城中待命。”
“只有这些么?”我笑,“地道呢?”
迟滨愣了一愣,旋即答道:“主帅曾命末将率两千人日夜赶工,挖出一条地道,四日前方才竣工。”
“抵得上十万大军啊。”我拍拍他的肩,“第一场胜利就指望它了。传令诸将前来领命。”
☆
“末将城墨,近畿营前卫副将。”
“末将勤疆,近畿营近卫副将。”
“末将玉阳,羽林军龙牙将军。”
“末将溪洋,羽林军锐营将军。”
……………………
“小女子涟凇,参见王爷。”
“嗯?”我抬头,秀美的脸庞上镂刻着深邃的眼眸,一席水袖清澈纯白。宽大的乳白幻袍肆意铺张,宛若与万里雪原融为一体。
“涟凇姑娘乃民间义士,若非有她相助,五千勤王军也到不了此地。”迟滨见我面色生疑,连忙解释。
“嗯。”我微微颔首,“今日便封涟凇姑娘为卫岚将军,统领各地勤王人马。”
涟凇双眸沉静如冰,只就了一句:“小女子不求名利。”
“我知你不求名利。”我说,“然行军打仗若无军职难以调度,姑娘不可推辞。”
涟凇双眸垂下,平静对道:“小女子遵命。”
她的水袖分明抖了分毫。
“好,诸将听令。迟滨、城墨、勤疆、玉阳、溪洋五位将军率近畿营、羽林军五千人立即由秘道潜出,伏在敌东侧二十里处。迟滨将军为主帅。涟凇将军从勤王军中挑出一千精锐留守皇城;其余人等即刻打散混于城中百姓之中。”
☆
汐芫,我答应过你,只守候你一人;可是今日,我却要为别人而战了,你介意么?
只因我真的不愿意看到,太多太多的人与我们一样,天人相隔,只能睹碑思人。
汐芫,我只剩十年的寿命;十年之后,你我便能重逢;已等了一千年的你是否已经习惯了孤单?
亦或许,明日,我便已在天国的云端,俯视生灵涂炭。
☆
“王爷……”声音如水,浅浅地匍匐着漫延而来。
我起身,身前露出两个深深的膝印。她姗姗而来,曳起连绵的冰尘;站在碑前,指间结出冰莲置在碑上,双手合什,默声祈祷。
我说:“你也这样称呼我么?”
她说:“没想到王爷还记得小女子。”
我苦笑:“你何必如此揶揄我?”
她亦笑,笑得波澜不惊:“我只是怕,怕那个名字一说出口,便不能自已。”
“一千年的时间都不能令你忘记么?”
“你不也一样?”她扬起嘴角,笑意荡漾开来,“世事难料——我们竟然会再见面。”
“而且,你这一身的修行,也异于初衷吧。”
涟凇叹息,默然离去,尘埃平静的一刹,她的声音虚空而来:“我不曾想过,自己修行的初衷,竟然得以实现。”
☆
子时,魔法的光彩绚烂了天空,星辉隐没于四溢的流光。
我立在城头,狂风如刃,那是风族术士的杰作。脚下烈火盘延,灼伤大地,融化冰砖。
涟凇陪着我,一同享受这盛大的焰火。光芒坠落的时候,她的脸色竟不曾因之变上分毫;仿佛她在这里,才是最强的光辉。
城下,二十万大军严阵以待,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踏碎这历经七代之治的冰族都城——岚澌。
“苍翼王,你只有一千兵马,如何挡我二十万大军?”
声音自军中帅旗下传来。那玄黄的旗上,用赤炎火烙出了硕大的一个秋字。我于是想起,此番敌军的主帅,叫做秋烬。
“你不怕我诅杀你?”我说。
“不怕。”秋炘抚着马鬃,悠哉游哉道,“杀不杀我无关大局。我不相信你会做这白费力气之事。”
“不错。只可惜它——要死了。”
秋炘的坐骑应声而倒。秋烬纵身飞起,侍卫立即拖了一匹战马来。
“你干什么?”秋炘满目怒火。
“你若不爽,我便高兴。”我笑,“四族当中,占星师你带来了十分之三,本王的兵马调动自然瞒不过去。”
秋烬饶有兴味道:“那王爷还敢有此大胆之举?不怕本帅派兵灭了他们?”
“用元帅的话说,我不相信你会做这种白费力气之事。”我说,“你要的,是这座城,和我的败。我将他们抽走,只是不想被他们束缚手脚。”
“有意思,”秋炘右臂一扬,二十万大军齐声喝“杀”,声震九天,气势磅礴,“王爷打算如何大展手脚?”
我笑,左掌托天,七彩光华宛若漏沙簌簌落下:“你有胜的信心么?”
秋炘昂首傲然:“当然。”
“我也有。”左掌合拢,光华倏忽消失,恍若从未出现,我道,“涟凇,你呢?”
“小女子不在乎胜负。”涟凇淡然闭了闭眼,连跳跃的火焰倒映其中也平静下来,“只可惜,这岚澌城下又要平添十八万尸体了。”
“十八万?”秋炘呵呵冷笑,“还有两万呢?杀不动了?”
“不好!”秋炘身后的占星师惊叫出声;话音未落,大军阵形已乱。左右两翼忽然动作,长剑出鞘,利刃开合,电闪雷鸣,冰火交融,光月辉映,化作利刃,从阵两侧大肆穿插,所到之处莫不哀嚎冲天,横尸相衔。不多时,两翼之军已于乱阵中会合,一路势不可挡冲杀到城墙之下,背城结阵。为首都振臂高呼:“誓死效忠苍翼王!”
“誓死效忠苍翼王!”二万将士齐齐高呼;呼声混染着血腥,更盛于前。
“平温,航威,你二人好大的胆子!”秋炘勒住坐骑,“竟敢……”
“对不住元帅大人。”平温归刀入鞘,“当年元帅大人答应过末将,绝不伤冰族百姓,可是这一路打来,平民死伤何止百万!元帅既言而无信,我又何必做那独信之人?”
“不错。当年末将率本部攻打魔族要塞,身陷重围,元帅的左右各军却按兵不动,坐壁上观。唯有苍翼王率五百轻骑七进七出杀透包围,才救得在下及部卒万余性命。今日便当是报恩之时。”航威字字掷地有声,“若元帅肯订城下之盟,就此罢兵,我航威愿当众自戕以正军法。”
“休想。”秋炘怒发冲冠,指节紧握,咯咯作响,“尔等散兵游勇也想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么?”
我轻轻摇摇头:“元帅麾下不过十六万颓废之兵,我等何惧之有?况且……请你身后的占星师算一算你们的粮草吧。”
秋炘身后的占星师脸色忽得冷酷起来,上前对秋炘低语了几句。秋炘大惊失色,双眼中怒意更盛,恨恨地抽了抽马鞭:“撤。”
平温听得“撤”字,飞身下马,一把夺过航威佩刀,反手掷上城墙来。
航威怒道:“你干什么?”
平温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故作深沉道:“王爷说无论秋炘同不同意订盟,你都必定自戕以正军规,故托末将护将军周全。”
“两位将军进城一议吧。航威将军的宝刀小王可不敢接手。”我左掌御起佩刀,缓缓递给航威。
涟凇皱了皱眉头:“秋炘怎会疏忽了粮草?”
“因为占星师告诉过他粮草是安全的。”我说,“占星师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然烧粮这举,非吾所嘱。”
☆
“王爷,敌军已退,我等当作如何打算?”平温刚刚踏入皇城大殿,便急急问道。
我示意诸将入坐:“等。”
“等?”平温、航威、涟凇等人面面相觑。平温拍去铠甲上的冰尘:“乖什么?”
“人。”
☆
子时三刻,门卒飞报,迟滨将军到。
“要等的人来了。”我起身迎出殿门,迟滨虎步行来,披风上血迹四溅,腰间的佩刀上尚荐一丝战斗的余温,待到还剩数步距离时,迟滨单膝跪下:“末将回救来迟,请王爷恕罪。”
“将军不必自责。”我扶起迟滨,“将军带回多少粮食?”
“一人一石,计五千石。”迟滨秉道,“王爷可满意?”
“马马虎虎。拿出两千石,分给城中百姓。”我道。
“王爷,五千石已然很少,再……”航威苍眉紧拧,阻道。
“不过三天口粮而已。”我挥挥手打断航威之言,“传令下去,诸军集合。迟滨、平温和航威将军率本部随我出发。涟凇率本部驻守城池。若非本王叫门,不可放任何人进城。”
☆
晴空万里无云。
我仰首,看不到天空的痕迹。我想起在那些难忘的日子,在那些难熬的日子,在那些不知所谓的日子,在天上,都会有或者是云,或者是飞鸟,或者只是一缕轻烟陪着我;它们像是来自天的背面的精灵,来安抚这个世界中像我这样在失落与失落中徘徊的人。
然而,今天,它们、他们或者她们,都不在了。
我只能孤军奋战么??
“王爷,我们这样贸然追击会不会中敌人的埋伏?”迟滨的话将我从回忆中扯出来。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所面临的敌人,都我所不了解的。我对这个并不属于我的时代,可以说一无所知。我不知道秋炘是个怎样的对手,不知道他的行军风格怎样。我所知道的只有如果我们不能利用一切可能给予对手重创,那么在数十万敌军如潮的冲击下,岚澌城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我不想等到那一天再去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抓住机会。”
秋炘闻言不语,黯然与我齐行;良久方道:“我们真的能完成先王留下的遗志么?”
“不知道。”我回答的很干脆,“我不喜欢骗人;我只能说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即使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有一天你们全部放弃,我也会矢志不渝得做下去,直到我战死或者寿尽;男人就要为自己的承诺承担到底。虽然,他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明白了。”迟滨给我一个坦然的笑容,“我不能代表其它人;但是我,即使存在的意义只在于做一个失败的战士,也不会退缩。”
我点点头:“你回去自己的位置吧。平心而论,我不希望任何人牺牲;可是,你也知道,在这样的时代,没有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
☆
不幸,总是会不断地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
迟滨的话一语中的。
在我们离开城池足够远的地方,秋炘的大军已经摆开阵势,等待羊入虎口。
所幸的是,他没有摆下埋伏——或者是不及,或者是不屑。
秋炘满脸期待,他所期盼的胜利终于在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渐渐浮现。我一直走在排头,慌乱在身后的军中如同雾霭般散开。现在的我甚至有一丝无助——面对战力卓绝、数量绝优的敌人任何计策都会悬殊的实力差距辗碎。
连逃都只是一种奢望。
秋炘作为联军的统帅,一路攻城略地、击溃万年不曾尝过败绩的冰族,果然心思缜密,不会再一次给他的对手留下机会。
一声令下之后,尘埃即已落定…………………………
………………………………
☆
即使很多年以后我再想起这件事,也还是认为,冥冥之中,冰族的先烈们,还有我至爱的汐芫,都在保佑着我们。
在那场让我终生难忘的对峙中,我自己都几乎都在克制着绝望的冲动;我甚至不敢去听,去看,在自己身后发生着什么。
我想,自己终其一生,或许都是失败的。
然而在我醒转的时候,却发觉身后的气势几乎在一瞬间冲天而起。
心态在这一瞬间,从苍凉变为苍凉。
迟滨、平温和航威缓缓从后面并骑前来,在我身边一字排开:“请王爷下令冲锋。”
这些男人让我感动,可是我却不能下令。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奇迹,即使能够从这一场浩劫中摆脱,冰族的希望仍然会在这一战中消亡。毕竟精神不是万能的。
所以我只能赌一赌,赌注是我手上的这数万将士、冰族的存亡和日后一千年一万年神族大陆的统治。
命运的骰子在一刹那扭转乾坤。
我的赌运只好过一次。
只有这一次便够了——
开战的前一刻,一人一骑一旗直直奔来。
那旗,四色交织,是四族王上施令的令旗。
那骑,挑起一路飞尘,直奔到秋炘帐下。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卷锦帛:“王上有令,将军自接旨一刻立即回都。”
秋炘的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一把揪住来人的衣领:“什么?即刻回都?你再说一遍?”
传令之人重覆道:“王上要将军即刻回都。王上还特地嘱咐小人,如果将军抗令不遵,即按谋逆处置。接替将军的星门将军已经在路上了,即将到达兰馨城。”
秋炘放开来人的衣领,指着我们道:“要我放着到手的胜利、在望的结束不要,回都去吗?”
“对。”回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