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草曲》薄荷糖水

1、01 今生流连

　　“小璟，你是不是除了古文就不爱别的？秦皇鹤请你出去玩也不下十次了，你倒好，回回都是拒绝。多少也为我和千年想想吗！”面目姣好的女子现在却是一脸的气急败坏，双手卡腰，活像个古式花瓶。
　　“我只是有事情，现在没时间而已。”我尽己所能向她笑笑，“你只管你家杜千年的颜面，就不顾你好友的死活？”
　　“小璟，秦皇鹤又不会吃了你，你去一次又何妨？何况，他是真心喜欢你。”顿了一顿，女子又说，“千年和他从小就玩在一处，你又何须担心？”
　　“林红绡！”我严肃的瞪她一眼，“你再讲我便不理你了。”
　　红绡看我半年，只叹了口气：“你呀，就嫁给这堆文字书算了。”
　　知道她只是嘴狠，心肠却是最软的。林红绡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而我郦璟，在她心中也是有分量的。
　　“那我也是心甘情愿，你看这甲骨文，其实是很有趣的。”只能先赔上个笑脸，再来说服她了。
　　“你不用给我洗脑了，一说这个便知你下了逐客令。千年还在楼下等我，一会儿不知怎么跟秦大公子交待。”她耸耸肩，“不过小璟，秦皇鹤一表人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都入不了你的眼？”
　　“怎么都说不完你那位千年，”我笑她，“凭你巧舌如簧，那秦大公子几次不都落败了？至于我，你就不用管啦，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大学生哪个像你这么闷？秦公子也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偏偏看上整日迷在文字书里的你了！”红绡转身就跑，“下次你在这样，我决不依！”
　　“是了，是了。下次再说下次的事，您走好。”我捂着嘴直想笑，怕她生气也只能作罢。
　　多在窗口看那辆蓝色的天籁开走，我知道他在里面的，怕是已经看见我了。我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可有些事，连我自己也无能为力。
　　红绡说得对，他哪一点入不了我的眼呢？我的心里，总有他的影子。他的眉眼，他的才华，他的字，都是完美的。
　　秦皇鹤，但我对不住你。我所能做的，不是找，而是等。
　　等一个能够接受的时刻。

　　素手执一杯绿茶，品一口，把茶杯放下。若加上手中捧本《诗经》或《春秋》，这一下午就是难得的惬意了。
　　想着就去厨房泡了杯茶，坐在阳台看海景。红绡眼力果然上乘，这房子租得格外和我心意。看今天的架势，不到深夜，美人绝对不会归来了。
　　谁知道这次却猜错了，才过八点，红绡就按了门铃，恰逢我在客厅看电视，忙起身开门。乖乖，林大小姐带了一群人回来，只溜了一眼就知道至少也有五人。
　　“我今天早回来，就想给你个惊喜。”
　　“切，今天只惊不喜，被你一惊喜去无踪。”白她一眼，真是“惊喜”，明知我素喜安静，最怕多人聚会，总觉得吵得头痛。这也是我内心总拒绝秦皇鹤的理由。
　　“秦大公子今天生日，说要借咱们这宝地一用。所以才来了这几个人，大家都认识，你别那么生分了，小璟。”她拉着我的手，“只有这次，没有下次了，我保证！”她又做个鬼脸。
　　我抬头，刚巧看见秦皇鹤。果然是精心准备了的，我竟然不知道。唉，算了，现在也不是愧悔的时候。忙让他们都进来坐，才去到厨房端饮料和水果。
　　“郦璟，不用麻烦了，我们坐一会就走。”秦公子连借口都找得如此有理。反倒是我觉得自己粗拙，无言以对。
　　“蛋糕是来不及做了，这些东西就算补偿啦。”我向他笑一笑，“先祝寿星生日快乐，不知者不问罪，莫怪我说得迟了。”
　　“怎敢怪你？”他脸上略显羞涩，“倒是怕你怪我。”
　　好个聪明的秦大公子，一语双关是学到家了，我自知他心中秘技，变笑而不答，坐回沙发里兀自看我的电视。
　　“小璟，你真闷，不若回屋看你的甲骨文。”早知红绡要沉不住气怒说一通，心里却是感激她爽快的脾性。
　　“早等你这句话了，”我一笑，起身鞠个躬，“那大家玩好，我先去睡了。”已见他一脸不甘失落，我也只能说服自己无动于衷。开门，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就让他先失落吧。就算我对不住他。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全是梦魇。极美的女子衣着皂色长袍，边歌边舞，裙裾飞扬，唱着唱着就泪流满面。她站在城墙上，面对无数的士兵，根本分不出是敌是友。最后一声终了，她便纵身跳下城墙。
　　下坠的真实感紧紧扼着我的喉咙，但我并不害怕。果然，就落在一个温暖的怀里了。
　　我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仍是我熟悉的房间，有淡淡的兰草香。一抹额头，早湿了整头的汗。拉开窗帘，海面上已有浅浅的白，便干脆收了床单被子洗漱去了。
　　从那夜之后，只要遇上秦皇鹤，也里边有梦魇。只是断断续续的，总记不起全部。有印象的就是女子惨淡的容颜，怀里的孩子，凌乱的发飞在风里，煞是诡魅。
　　也跟红绡说起，她大惊小怪要带我去医院。我笑着拒绝，只是噩梦而已，又不是鬼缠身。她便迁怒秦皇鹤，惹得我一阵乱笑。
　　就这样过了一年，梦魇就渐渐少了。我也允了秦皇鹤，常与红绡他们出去。我仍喜研习古文字，还常讲给他听。他从来都静静地听，有时牵我的手，也将他的看法。我才发觉早日低估了他。他对这些“闷”的东西如此在行，不管是否是为了我而懂，与我都十分受用。
　　可没想到，在我22岁生日那天，他竟变出一把古琴，边谈边唱，原来是《郑凤·野有蔓草》，也难为他到处寻谱。于是笑着扑进他怀里，我从未指望他能爱我一世。我从不贪心，只要他爱我一刻，今后即便分手，曾有这样一知己也就足够。
　　红绡骂我没心没肺，还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也不回嘴，我郦璟自出生三月起就是孤儿，只有这世态炎凉最为清楚。这世上谁能爱谁一生？本来也没有，不如想清楚了，倒时一拍两散时不至过分的伤怀。
　　不久，秦皇鹤就继承了家业，而我只是学校里的普通讲师，每天的碑文篆刻，红绡说与青灯古佛相差无几。那又若何？一切只是合我心意，恬淡处也有韵味。
　　日子越过越淡，最后竟成了一条直线。他忙我闲，见面机会并不多。红绡已一心等待千年的戒指。我便搬回学校，一个人住虽寂寞，但却是自由的。早上习惯早起，草地上露珠倒也圆润可爱，便出门晨跑，偶尔碰见学生，也就想起自己的当年。仔细算来，与秦皇鹤已有一月未见，心里已暗暗生了些不成形的想法。
　　果不其然，半月后，报上就刊登秦楚两家联姻的消息。楚家大小姐素纤自是一等一的美人。照片上一袭玫红晚装明艳动人，身旁的秦皇鹤仍是风度翩翩。但我心中并无不快，反觉得好得不得了，真真一对璧人。
　　红绡来陪我，骂他不管我怎么想。我只平淡的把她送回家，一推门，除了千年，还有他。
　　恐是担心我日后对他不利，因他看我的神情并无愧疚，反是害怕。我只把红绡送进门，就退出身子。恐怕我连在这城市居住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吧。
　　走到大门，跟相熟的保安打个招呼，拦了辆Taxi准备回学校，没想他竟一直跟着。我还是高估了他，本以为他了解我。这时候的我，不要你的解释和请求，只想要个清静日子。
　　秦皇鹤没有再出现过，我的梦也就止了。他的婚期临近，报上竟传来要悔婚的消息。这又是何必，连红绡也低声的骂。我无言，只捧着机票跟她告别，整个机场都空阔的诡异。红绡和千年来送，我只笑他们傻，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
　　所以楚素纤的出现并未在我意料之外。她不会允许一个我存在，尤其，是她未婚夫的前任情人。我才知道有的祸真的躲不过，她真傻，我死了，她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心，只会收获他的恨，不管他是否还爱我。
　　还是一杯绿茶，我会被当作心脏病发而亡。我知道红绡会打电话给他，但我不愿拖延时间。慢慢的品这最后一杯，果然是极品龙井，香气非一般可比。看见他惊慌失措的冲进来，我手中的茶杯刚巧摔碎，清脆的惊醒了我。我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轻微的抽搐。原来梦魇里的人一直是他，他的脸为什么像镜子一样滑落地面，摔得一块一块，再粉碎粉碎，一点也不见了。
　　我中还是死在他温暖的怀里，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不知他会为我做些什么，我还是对不住他，就留一个笑给他，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