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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面之缘 ...

  •   那是冬,寒冬。
      尖锐的冷风夹带着冰冷的白雪。
      七年前,我在那儿遇见他,崇茗山上,聚缘石边。
      他穿着厚厚的大衣,倚在聚缘石旁,沉睡着。
      结了冰的泉水仿佛还在叮咚作响,光秃秃的树枝上积满了白雪。
      他的衣是灰色,发是黑色,但他却仿佛与雪白的世界融为一色。
      他是寒冬中的雪梅。
      他的睫映在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的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他的头靠在书上,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风一吹,厚重的积雪随着枝桠的晃动重落而下,正砸在他的头上。
      他一下子惊醒过来,那双眼里,透出的,是水晶般的色彩。
      透明的,晶莹的,流转着万千光华。
      他转过头,看见我,笑了。
      那样的笑,明媚得有些不真实。
      世界仿佛笼上了淡淡的雾色,枯燥的雪白竟是那么的美。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头问我:“我的暖炉呢?”
      我愣住了,摇摇头。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站起身,那本厚厚的书掉落下来,在积雪上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他的眼睛一亮,“啊,找到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那是……暖炉?”
      他点点头,“不过一点也不暖就是了,尤其是在翻开的时候。”
      翻开……看来他还是知道那是一本书的。
      他问我:“你怎么在这儿?大冷天的,跑到山上来,真是个怪人。”
      “你比我更奇怪吧?还睡在这儿。”
      “恩?我是雪妖,不怕冷的。”
      我走上前去,抚摸着他曾靠着的巨石。
      “你相信它?”
      那石头上满是沧桑的痕迹,正中央,血红的三个大字,“聚缘石”。
      我摇摇头,“但是家人要我来这里拜拜。”
      “我天天都睡这儿,也不见有什么姻缘。”
      “为什么睡这儿?”
      “因为我是雪妖。”
      我用力拉着他的脸,他惊呼一声,然后那脸上起了淡红。
      我转过头,“明明是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淘气?今年几岁?”
      我看着他同样稚嫩的脸,回答道:“七岁。”
      “我八岁。”
      一阵沉默。
      “七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来求姻缘?”
      “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姻缘?”
      我叹气,背靠在石头上。
      一条玉坠掉了下来,那人把他捡起来,读着上面的字,“缀月……是你的名字吗?”
      我点点头,伸出手,“还给我。”
      “好,七年以后。”
      “什么?”
      他笑着,“七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
      “家里要求我十五岁娶妻。”
      “所以呢?”
      “七年以后嫁给我。”
      “为什么?”
      “我只认识你一个女人。”
      “……”
      他对我笑,笑得很灿烂。
      我对他的胡言胡语持怀疑态度。
      我问:“你家住在哪里?”
      他指着山顶,“那儿,我家很大,但是全是男人。”
      “为什么要求十五岁娶妻?”
      他凝视着我的眼,萤亮的眸子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他淡淡的开口,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早已对一切麻木,但那,却又如另一种忧伤。
      “因为,我二十岁就会死。”
      一种震撼感笼上我的心头,我呼吸困难起来。
      “骗你的。”
      他展开笑颜,然后跑开。
      “玉坠还我!”
      我在他身后大喊着,追着他,速度却远远不及他。
      他转过头,对我笑,“七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至今,我依旧记得,他的笑,有多么的明媚。
      就如同,冬日暖阳下,纯白的雪。
      “我的名字叫琉砚。”
      他远远的喊着,眨眼间,却已不见踪影。
      七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但他的笑颜就那样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任时光的浪潮无情的刷洗,那记忆也只能一日比一日的清晰。
      七年间,我不曾再见他一面,尽管我曾无数次在那儿等他。
      琉砚说,他天天在聚缘石旁睡觉,然而,那儿是我从前无数次经过的地方,但我不曾见到他,一次也不曾。
      七年前,他说要娶我的事情,我曾很认真的考虑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只成了一个玩笑话,即使我一直铭记在心。
      七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长得足够我去细细品味一切,短得不允许我去反抗它的到来。
      于是,七年后的我,七年后的崇茗山,七年后的聚缘石,七年后风雪中的他,凝结成了一个千年的错误。

      七年前,我见琉砚,是七夕;七年后,我见琉砚,依然是七夕。
      我走在崇茗山上,雪如鹅毛般落了我满衣。
      崇茗山上的雪,不知为何,是终年不化的。
      然后,当我顶着风雪走上陡峭的斜坡,那辽广的平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象。
      白茫一片雪地上,雪舞得正烈。那雪随着风旋转着、盘旋着。
      雪地中央,是一团朦胧的光芒,模糊的,聚成一个人形。
      突然,那光芒呼啸着向我飞来,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无人的山谷之中。
      一阵眩晕后,我向后一倒,失去了知觉。
      闭眼前,那个模糊的白影出现在我眼前,他说着什么而我听不清。
      但这一切,在我醒来后,被忘得一干二净……

      醒来时,我倚在一棵古木上。
      那古木的主干巨大得几个人伸开手都无法环抱。那曲折沧桑的枝干蜿蜒着伸向四方,在一空碧蓝下,那如巨伞般的分枝承载着一树白雪。
      “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内。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那人身着锦裘,面带微笑,长发随意的松散着。
      他生着火,枯柴发出干裂的声音。
      我应了声,坐正了,看着眼前的人。
      “我……为什么睡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
      我点点头。
      他笑笑,神情里带了些复杂的因素。
      他没有回答我。
      “请问,这儿是哪儿?”
      他第一次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流萤般的眼里,带着暖暖的笑意。
      “崇茗山。”
      有什么,在翻涌着。
      他的声音如同带了魔力一般从耳畔一直打到我心里。
      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漫过四肢,我的脑袋突然迷糊起来,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我的面前。
      一阵眩晕。
      血液沸腾的声音仿佛就在我的耳边回绕。
      不知为何,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就仿佛有人活生生的掐着我的脖子一般。
      心突然疼痛起来,指尖微微的发着麻,感觉很难受,似乎肢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但却无法停止这种感觉。
      眼前的男子突然皱起了眉头,他迅速站起身,“抱歉,突然有急事。”
      他离去,一条玉坠掉落在雪地上。
      那玉坠上,刻着两个字——
      缀月。
      玉在皑皑白雪上,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将它拾起,顿时,从前的记忆清晰起来。
      我记得他对我笑,笑容犹如冬阳下的雪。
      我记得他说,七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我记得他离去,他大声的喊着,我的名字叫琉砚。
      我记得我多少次等在那聚缘石边,心情复杂着,凝视着远方。
      我记得我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他的话,七年以后嫁给我。
      我记得我对着院子里那大树默默的说,如果七年以后你不后悔,我就嫁给你。
      记忆如同一泉寒水,甘甜的、冰冷的却又格外清晰。
      心间澎湃的感情几乎将我淹死在无边的大海中央。
      心跳得很快。
      我抬起头,大声的唤出他的名字。
      但是,远方,已然是空荡一片。
      只有皑皑白雪,布满我的视线。
      回答我的,只有满山夹雪的寒风。
      我奔跑着追逐着他的脚印,但那一排浅浅的脚印被新落的雪重重的覆盖,一丝挣扎也没有的,就那样……淡无踪迹。
      只有那句誓言,轻轻的回荡在耳边。
      七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不远处,仿佛就是他的笑颜。
      琉砚……琉砚……

      手心里握着那条玉坠,我走在漫天风雪之中。
      雪突如鹅絮飞扬满天,越接近那聚缘石,就越是如此。
      我的视线里只有一片雪白,我看不清方向,但我却依旧走着。
      那巨石的身影显现在我眼前,我困难的在积雪中小跑几步,来到石前。
      然而,却好像所有的雪都有了生命似的,聚缘石边,没有飘雪。
      雪飞舞着,把聚缘石围绕起来,那巨石中央,用锁链囚着一人。
      那身衣、那张脸,我都认得。
      长长的锁链落到地上,随着风轻响。
      我喊着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只是他不曾应答。
      他的眼就那样紧闭着,深深的,宛若七年前的他,沉沉熟睡时的表情。
      然而,我惊恐着,莫名的情绪紧紧揪住我的心,看着那长锁,我竟心疼起来。
      那疼痛感是那样的强烈,疼得让我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仿佛被禁锢的灵魂在不停的咆哮,仿佛世间的一切责罚都降临到我的身上,我恐惧着、惊慌着、困扰着。
      我揪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跪坐在雪地上。
      我仰头看他一眼,那疼痛又倍增。
      如果有办法让我能够停止这样的疼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问:“真的,任何代价都愿意付出吗?”
      我转头,看见一名绝美的女子,她一头长发落到地上,乌黑的颜色与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浅笑着,那容颜足以让百花失色。
      她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透明。
      “我是这山上的女巫。如果你能够付出我想要的代价,我就实现你的愿望。”
      我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嗓音问着:“什么……代价?”
      她的身体飘起,升至琉砚身旁,她用纤长的手指抓起他一丝长发。
      她笑着,问道:“你爱他么?”
      一种迷茫感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去思考,却在那一瞬间点了头。
      她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但是,你与他,本只有三面之缘,这是你与他的最后一面。”
      她的话,竟然让我心上的疼痛感更加的剧烈。
      她飘下来,停在我身前,说:“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一千年后,这个男人,会不会爱你。”
      “什么意思?”
      “你将用百世轮回去换与他一世之缘。每一世,你都只有短短的十年,你拥有每一世的记忆以及永不离身的病痛。你会断去与世人所有的缘,去交换,与他短短的,一世纠缠……”
      她的声音不断的回绕在我的耳边,我的脑子混沌起来。
      “千年之后,若他爱上你,我给你们百年的寿命以及姻缘,否则……千年以后,你的灵魂在结束最后一生的二十年光阴后,将归我所有。”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有说:“你知道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五年以后,他将永远的消失……”
      琉砚童稚的嗓音回绕在我脑海里,他的神情很复杂。
      我还记得他那平淡的语气,还记得他静静的说——
      “我二十岁就会死。”
      困意袭来,我的眼再怎么努力也难以睁开。
      只记得,最后那一刻,我用微弱的声音答应了那个赌约,然后,女巫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崇茗山上。
      风呜呜的吹着,雪的寒意只增不减,那飘雪与风,吹奏着一曲悲寂的哀鸣。

      那一世,我醒来时,人已在家中。
      只是身体无力得不似以往,我一咳,便咳出了血。
      缀月,在十四岁那年,得了绝症,二十岁,便撒手人寰了。
      自那以后,我便落入了十年一度的轮回之中。
      数百年乃至千年,承受着这样的命运。
      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我所谓的爱情,究竟是真是假,又或许,只是女巫所开的一个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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