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新生》桓尹

3、Chapter 3 Aaron

　　Chapter 3

　　洛杉矶的夜晚同白天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情。白天的洛杉矶，游人如织，艳阳高照，蔚蓝的海岸线和高耸的椰树在落日大道上凭添几丝旅游胜地的热络。而夜晚的洛杉矶，小酒馆里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通常手里握着啤酒，或热情入伙，或心领神会，酒馆外一起欢乐时光的朋友，一边倾诉衷肠，一边打量经过的帅哥靓女，闲适而慵懒。

　　在此傍晚时分，Aaron与简方无论如何都是极其吸引眼球的一对。男生有着东方儒雅而清俊的面孔，身形与作派却带着加州男孩特有的阳光和健硕。伴在他身边的女伴，虽是西方对东方女性审美相异的长相，漆黑的眼珠却灵动而充满神秘感，更遑论她已然晒成小麦色的性感肤色以及得宜的身材线条，充满健康的活力感。一位男士止不住地吹响一声口哨，却得不到两人的回应。

　　“骗子！诈骗犯！伪君子！”Aaron已经搜肠刮肚将所有能想到的中文词汇用上了，简方无语的看着他，却也无法反驳。

　　两人自日本料理店告别Turner教授之后，就默契地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踱步，起初，Aaron一言不发，简方也打定主意，此次无论Aaron如何发飙，也不会同他发生任何冲突，毕竟之前是他解救了尴尬的自己。

　　不远处的太平洋游乐场，闪烁的各种色彩的灯光，远远传来的尖叫声与欢笑声，与涨潮时海水浑厚的拍打海岸声音混合起来，有种怪异的和谐感。

　　简方抬头看看星光，也懒懒地不想说话。

　　直到Aaron终于沉不住气，起初还只是小声的用中文骂“骗子”，到后来却渐渐到了“小人”等连简方都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学会的中文词汇。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不知道么？”简方趾高气扬的道。

　　“什么唯什么难养，你究竟说的什么啊？”Aaron忽地睁大了眼：“你在骂我么？！我救了你还骂我？！”

　　怒目圆睁的样子，简方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炸毛的样子，她却一点不觉得害怕，相反，看着他柔顺的黑发，很想上手摸一摸。

　　“这句话是中国古代圣人警告后代的，不要随便惹女人。”

　　说完，也许是自己笑了，Aaron神色看上去也和缓了。

　　简方看他似乎不再生气，加快步伐走了几步，脱掉高跟鞋，脚丫伸进细沙里，回头笑着道：“谢谢你，Aaron！”

　　Aaron似乎愣住了，呆呆看着她的笑脸，几秒钟后似乎有着不好意思的低头轻声道：“你总算知道感恩。”嘴里的话还是直愣愣的，神情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隔着几步之遥，一人满足地看满天繁星，一人却惴惴地望着地上月光铺就的沙滩。

　　“Fany,中文里，一般怎么形容漂亮的姑娘呢？”

　　似乎是一辈子的长度，又似乎不到一秒，Aaron忽然开口问道。

　　简方好奇地问：“就是漂亮啊，美丽啊，等词汇。如果说到极致的形容的话，中国古代曾经四大美人，被古人形容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是漂亮到世间万物看到她们的脸孔都自惭形秽到不愿意和她争夺光辉的地步。”

　　“那一个姑娘，眼睛漂亮得好像满天的星星都藏在里边，笑起来就像小baby一样，有什么形容词吗？”Aaron慢慢地叙述，一字一句的斟酌。

　　简方想了想，“明眸善睐？或者明眸皓齿？中国古人善用成语。”

　　Aaron缓缓咀嚼了几句“明眸皓齿”，渐渐中文也不那么荒腔走板了，似模似样了起来。

　　简方呆呆的看着他，面前的这个男生，五官俊秀，气质清朗，虽然一句中文都不会，可古代文人的风骨和气质却在他身上仿佛扎了根。不知为何，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以前在书上读过的另一些形容：“风调开爽，器彩韶澈。”

　　她愣愣的想，这虽然是好话，可不能告诉他，否则他肯定又得生气。可是他偶尔生气的样子也蛮有趣的……

　　此刻却有另一个男孩的脸自久远的记忆中浮了出来，那是一张爱笑爱戏谐，玩世不恭，偶尔认真却令人忍不住被吸引的脸。像带着迷雾一般，那张脸似真似幻，在她耳边低语的声音，阳光下的身影吊儿郎当，眼睛一对上她的双眼，又霎时变得认真。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际，渐渐沉到座位深处。

　　“所以，我救了你，你得报答我。”Aaron在驾驶座偏头道：“我不管，你就得做我的中文老师。”似乎怕简方不答应，絮絮叨叨一大堆。

　　“好。”简方半晌回了一个字。

　　Aaron很惊讶的侧头看她一眼，讪讪的住了口。

　　今晚的确多亏了Aaron,否则简方恐怕不易脱身，即便走了却也不一定可以走得如此简单又无后顾之忧。那么，简方心里也很清楚为什么Aaron会一定想要自己做中文老师。

　　他看她的眼神，太直接，她只是封闭自己不愿多理，但并不代表她毫无所觉。

　　就像一个小时前，日本料理店里，他状若无意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扶过她的手背。和教授聊天时，他时不时地回望她，体贴的照顾她，了解她的需求。她也尽量的配合他，有时也会柔情似水的望着在聊天的Aaron。他回过头看见她温柔的神情，也会轻轻牵动嘴角，投以微笑。

　　她明白，他不过是做给Turner教授看的戏，却似假情真，她都分不清他对她是真有感觉，还是为搭救她而有意为之。

　　也许是清酒的作用下她醉了，也可能她只不过是被他弄糊涂了。就好象他们真是在约会的情侣，暧昧的气氛在烛光下不断闪烁又蔓延。

　　于是，每个星期都有了两个人的单独相处时间，原本一个星期一次，一次一个小时的中文辅导，渐渐变成了一个星期两次，又渐渐成了隔一天两人都会见一次。甚至，有些时候，简方刚一走进国际政治课的教室里，远远就能看见一个笑脸，冲她招手。而本来学生就有限的班级里，同学们都会自发的让他们俩坐在一起。

　　“亚伦，你确定你要学习写中文？”简方很惊讶，在两人正式开始中文教授后，简方给Aaron取了一个贴近他英文名字的中文名：“要知道，掌握中文的四个声调，说中文已经会难住几乎80%学习中文者，更不要说学习写中文了。我的经验是，太多学生会在学习发音的时候就倒下。你真的要设立这么长远的目标吗？”

　　两人约在每层宿舍楼都有的学习室里，大家都叫Lounge，今天很难得的没有其他人在，于是两人也就不顾及声量大小的练习中文了。

　　“对！”这一个字汉语发音非常标准。亚伦，即Aaron，用轻声却坚毅的态度回答了简方。

　　“哈哈哈哈哈，你骗鬼啊，你中文写那么烂！”

　　指着那歪歪扭扭的“王”字，简方笑得快掉眼泪。

　　Aaron脸一红，“喂，还给我！”

　　还没触到纸，就被她一抽，趾高气扬道：“我要留下来当证据！”

　　“你给不给？！”Aaron眯着眼，摩拳擦掌，手指骨节嘣嘣的脆响了几下。

　　“你……你欺负女孩子……你胜之不武！”

　　“哼～你倒是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啊你。”

　　“你不要瞧不起人哦你！”简方嘴里不饶人，身体却快速起身想逃。

　　“哪里逃？！”Aaron反应力极快的抓住了急于逃走的简方。简方却在此刻偷袭向Aaron的腰，Aaron一侧身，Aaron一侧身，猛地握住了简方另一只手里紧握的纸，简方也赶紧握住，两人僵持不下。

　　“你放开！”“我不！”“再不放我要放大招了！”“哈哈啊哈哈哈～～滚！”

　　厚重的大门将笑闹声隔绝在宿舍楼道之外，Lounge的大门却在此刻猛地被拉开了，两个人打打闹闹却完全毫无所觉。

　　“方，Aaron，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一句异常标准的中文，仿佛一道惊雷，横梗在两人之间。

　　Aaron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过了头，简方却在瞬间睁大了眼，看着对面奶白色的墙纸。那个嗓音，魂牵梦萦，在他刚刚离开的一个星期，无论是在哪里，无论面对哪个人，似乎都有那个嗓音低低的在她耳边低吟：“I hate you，明白吗，I hate you.”

　　Aaron似乎站起来了，板凳和地毯的碰触，就像她脑子和身体被忽然一扯，瞬间随着世界一起天旋地转一般。似乎他们在聊天，她却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脑子里一直是嗡嗡的回响，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为什么没有喜极而泣，她以为她会在那一瞬间哭出来。

　　或者在那一瞬间，不管不顾的跑到他怀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个小人已经颤抖到无法自已，外壳的她却淡淡的回过了头。

　　“Hi, Stev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