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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从海上来 长篇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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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末期,中国的上海已经一派的繁华。汽车,马车,黄包车,车水马龙;鸟声,机声,人语声,熙熙攘攘;空气中似乎满是生机与勃发的情绪。繁光点点之中,一缕忧
伤冉冉而起,像是开盛的罂粟花,毒艳而醉人,在喧闹的珠光宝气的舞场中跳跃。只有白小梅才有这样的忧伤。
“风从海上来,吹起我的衣,风从海上来,飞高我——心——”
今天是白小梅第一次进舞厅,第一次在摇曳的灯红酒绿中,唱这一首《风从海上来》。刚开嗓子,这一首曲子,就好象是从一片脆嫩的竹林里飘摇过来的一阵清风,带着清爽和野花浓浓的香气,迎面而来;又像是一杯浓淡相宜的俄罗斯咖啡,滋润甜美,还有一些醉醉的梦幻。
白小梅灵动风致,纯清和聪慧,歌声中透出的一点忧伤和无奈,有点悲愤和倔强。一首《风从海上来》竟然叫她唱得丰富圆满,别有一番情调。一片掌声也随歌声冉冉而起。夜总会的王老板在一旁满意地频频点头。
顾不得这些掌声了。白小梅唱完歌,离开舞台,匆匆地来到后台的化装间。卸了装,换上自己的那件月白的衣衫和黑色的学生裙,又急急忙忙往外走。母亲白玫瑰病了,躺在医院。白小梅要到医院陪母亲白玫瑰的。一推门,一下子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细看,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跑得气喘吁吁,一头大汗。
“哎,乱跑什么?”白小梅很生气。她怎么能不生气,这可是女化装间,男人是不可以轻易进来的。
“嘘——”那个男青年给白小梅轻轻吹了个口哨。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躲在门后,静听门外的动静。正在表演的节目是西班牙的斗牛舞,姑娘们都上台跳舞去了,化妆间里只有白小梅。听见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躲在门后的男青年顺手里已经拿了一根铁棍,高高地举着。看得白小梅惊慌失措,站在那里,不能动弹。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一个穿黑绸衫,梳分头的人探进头来,贼头贼脑,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了白小梅一阵。他和点点头,说:“小姐,看到过一个人吗?穿学生装,这个样子——”
“没有没有,没有人进来的。”白小梅用力地摇头,一只胳膊挡在门边。
“没有?我明明看到他跑进来的么,难道他变成了鬼?”穿黑绸衫梳分头的人用力挤开门。白小梅紧张地瞥了一眼门后,奇怪,藏在门后的那个年轻人不见了。穿黑绸衫梳分头的人在化装间里转了半天,看看真没有,嘟哝着走了。
门关上了。白小梅四处看看,竟然找不见刚才的那个穿学生装的人。她正在奇怪,那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手里提着铁棍,从大幅的窗帘后面走出来。他双手向白小梅抱抱拳头,像鱼一样,悄无声息走出化装间。呆了好一会儿,白小梅才泛过神来。她以为自己是做梦,心里有一些恍惚。
外面下着小雨,霓虹灯在雨雾中闪闪烁烁,暧昧地招摇。白小梅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年轻人。他的神情和眼睛里有一股冷竣和刚毅。他的坚韧而突出的下巴,透出孤傲和顽强。他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会被别人追赶?他现在脱离危险了么?白小梅一直在脑子里回想那个男青年的样子,于是,那个男青年的模样,就愈加清晰起来,仿佛是自己心里很熟悉的一个人。想着想着,白小梅笑了。她在笑自己,一个素不相识人么,一直想他干什么!
夜总会前的人来来往往,黄包车一辆一辆从雨中穿过,都坐满了,没有空车。这就是上海,每一丝的空气都布满商业的急功近利的气息。白小梅冒雨向前。还好,前面不远的一个僻静的拐角处,一辆黄包车等在那里。上海这个城市就是这样的,热闹的边沿是突然可以找到一个寂静的地方的,寂静地可以让你的心发抖。白小梅往前走,也是想在雨中清醒一下。夜总会刚才的掌声像蜜蜂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在脑子里飞旋。她感觉到自己光明的前途和未来。半个月前,白小梅是和母亲白玫瑰由天津搬到上海来的。是到上海医专来读书的。大概是搬家劳累了,白玫瑰一到上海就病倒了。
雨中的拐角处,有两辆黄包车,一辆刚好被人先叫走了,留了一个惆怅的背影,在雨中模糊。还有一辆的。白小梅招手叫过来,她正要上车,已经有人把一只脚跨到了黄包车上。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又是个年轻的男人。
白小梅生气地摆了他一眼,只好站在雨中,等下一辆黄包车了。
年轻的男人坐上了黄包车,也摆了白小梅一眼,说:“对不起,小姐,我恰好有点急事,只好捷足先登了。对不起!”脸上有些得意的神情。
白小梅说:“哎,你有急事,我没有急事呀。上海的男人好差劲!”她冲着那辆黄包车喊。车夫的动作很麻利,已经架起车把,一阵小跑。黄包车走出了一段路。
雨雾迷朦,夜色凄冷,白小梅的衣衫又被雨浸湿。哪里看得见黄包车的影子,母亲白玫瑰还一个人躺在医院呢。
白小梅正在东张西望,她突然看见那辆黄包车又转了回来,心里有些奇怪,也有些紧张。正胡思乱想,黄包车已经到了跟前,坐车上的那个年轻的男人跳下车来,说:“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白小梅看也不看他,说:“我说,上海的男人差劲!”她心里想:你要是动粗,我也不怕你!她不屑一顾,看看眼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冷笑了一下,说:“小姐,上海的女子都是你这样,也很差劲耶!”
白小梅气得鼻子都歪了。不过,被人看成上海人,也是不错的,最起码,心里有了一种安全。这个年轻人穿得很讲究,严谨的领带结,严谨的西服,严谨的大头皮鞋擦得正明正亮,样子却是有些放荡倜傥,透出几分的叛逆和新潮,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年轻人很潇洒地挥挥手,说:“好吧,您有急事,那,您先走吧。”
白小梅有些得意,他毕竟让步了,可是,他这么轻易地就让步,会有什么别的意图吧?白小梅又觉得其中有一些阴谋的,就反问:“你不是有急事吗?”
年轻人坚持地说:“请吧!”一派的绅士风度。
白小梅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先走吧,我等。”这样的男人白小梅见过,天津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每天找各种的借口结识女孩子。
年轻的男人说:“还是我等,小姐请上车。”
车夫让雨淋得浑身透湿,他忍不住说:“先生,小姐,这雨越下越大,你们不坐,我就去拉别人啦。”
“坐坐坐坐坐!”年轻的男人一气说了一大串的坐,车夫也笑了,说,“既然先生小姐都有急事,现在又没有别的车,我看,先生小姐如果顺路,倒不如坐一辆车好啦。”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两个人。年轻的男人问:“小姐,请问你去哪里?”
白小梅警惕地反问:“你去哪里?”
“我去圣玛丽医院。”年轻人像要竭力证明什么。
白小梅返身看看他,他好象说的是真的,再看看远处,雨廉迷雾蒙蒙,夜又深了,确实是没有别的黄包车。
“你应该也是去圣玛丽医院的?”年轻的男人问得很有深意。
“你怎么知道的?”白小梅被他猜中了,有些心乱。
“我会看相!好啦,上车吧。”年轻人诡笑着说。。
白小梅还在犹豫,深更半夜,自己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挤在一辆黄包车上,况且又是一个喜欢围着女孩子转的公子哥,有点不合适。
“哎呀,小姐,先生,到底你们是坐不坐?”周围没有一辆黄包车,两个年轻人又一味地磨洋工,车夫自然可以发一发脾气,发泄一下平时积累下来的不满。
“小姐,还是请上车吧,看样子一时不会有车的。”年轻的男人说得很诚恳。白小梅认真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总算在他的眼神中找出隐约的诚意。上车就上车,看他杨柳清风的样子,也不是个对手!白小梅诡笑了一下:我的拳术虽然不精,抓耳揪腮的功夫还有,对付眼前的这个公子哥还是可以的!
白小梅坐在这个年轻人的身边,随雨刮过来的细风将一真香气送过来。是玉兰花盛开的味道,淡淡的,很温馨,白小梅竟然有些陶醉,心里的敌意也随雨而化,成风成雾。她是第一次和一个年轻的男人距离这么近。他身上暖暖的气息像梦幻中的云朵那样飘过来,绕住了白小梅的心。白小梅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像天上的细雨缠绵悱恻,不可思议。
滴答滴答的雨声打在车蓬的帆布上,一切都那么安静,世界好象沉沉入睡。白小梅看着外面,有路灯的地方可以看见,雨丝临乱如自己此刻的心境。她觉得有些不自在,想打破这样的沉默。
“你是上海医专的学生?” 年轻人打破了沉默。
白小梅警惕地看看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又是诡秘地笑笑,说:“不是刚才说了么,我会占卜。”一阵风又吹过来,把白小梅的辫稍撩在年轻人的肩膀上。白小梅偷眼看看,那个年轻人好象没有注意到,白小梅就赶紧把辫子拽过来
明亮的路灯斜射过来,白小梅看看自己的胸前,明白了。她的胸前别着一枚“上海医专”的校徽。
白小梅看见年轻人手里的文件夹,上面隐隐约约有某某律师事务所的字样,她也笑了一下:“我也能占卜,你在律师事务所工作。”
年轻人看看自己的文件夹,呵呵笑了。他笑得很有磁力,声音里面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引诱和豪情,和他白皙的面孔有些不一致。
车夫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就到了圣玛丽医院。路程不长,白小梅却觉得黄包车走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下了车,被医院门口几盏明亮的灯光一照,白小梅的头脑清醒了,雨点淋在脸上,把她有些躁热的心绪平静了。白小梅的梦醒了。她感觉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的。平日,她对待男生总是很冷漠,怎么今天居然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开玩笑?荒唐!她赶紧调整了一下情绪,从钱包里拿出5角钱,给车夫,说:“这是我的车钱。”
车夫说:“小姐,是两块钱。”
“两块钱?你抢钱呀?我平时都是5角钱的。”一旦恢复了常态,她的脾气开始火爆,不能克制。
车夫擦擦脸上的雨水,不高兴地说“小姐,5角钱那是白天,艳阳高照,黄包车像蚂蚁那样在街上乱跑的,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说夜深下雨,你们可还是两个人呀!”车夫看看年轻的男人,又趁火打劫,说:“雨这么大,夜又深,先生小姐就多赏一块钱好了。”
年轻的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两块钱,递给车夫,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车夫马上堆起笑脸,连声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一溜烟,消失在雨雾中。
白小梅看了看年轻人,灯光下,他脸上的轮廓分明清晰。灯光照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上一种独特的气质,在吸引着白小梅。年轻人默默地看着白小梅,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白小梅的欣赏和留恋。他的目光坦率执著,脸上有一往无前的神情。年轻人看着白小梅,眼里有丝丝的笑意。
白小梅心里对自己说:“一个陌生人而已!怎么可能会这样在意?笑死人!”她不知道是自己在意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这个男人在意自己。不管怎么说,她要竭力地和这个人保持距离的。白小梅的年龄只有十八岁,可是,她的心要比十八岁的女孩老道得多。她不相信人间还有可以梦幻的东西让她享受的。
白小梅摆脱开他的目光,冷漠地说:“我的车钱已经付掉了,你赏给车夫的钱,和我没什么关系!”说完,扭头就上了楼。白小梅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她的母亲教给她做人的原则是:为人处世要泾渭分明,对亲戚朋友是这样,对待陌生的人,尤其是陌生的男人更应该如此。
白小梅受母亲白玫瑰的影响很深。她从小到大,从没有见过父亲的。母亲白玫瑰说:“爸爸?你没有爸爸!”母亲的表情那么迷茫,提起父亲的时候,脸上的五官总是有些变形,白小梅能隐隐感觉到母亲在心里,是有仇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