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物语》陆柒林

13、第十三章 李蕾在失败

　　李蕾在失败的谷底徘徊了那么多年了，可现在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失败。

　　年少时期她不顾一切地跑开，她以为只要离开了她所厌恶的人和事她就能找一个地方落地生根，即使一时找不到让自己开心的慰藉，但只要活下去总能获得妈妈一直期待着的幸福。可她贸然离开了家庭的庇护，却只身在世间沉浮，童话书里似乎顺其自然、理所当然的幸福也不知从何寻去。

　　韩涵离开那天她只是坐在她的总经理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冰雕般的五官丝毫不动，对于门外的动静充耳不闻。

　　末了，门外安静了下来，约莫过了十分钟大厦的门口停下一辆白色的沃尔沃。李蕾望着玻璃窗外，眼神放空。直到那个金色短发的女孩的身影进入视线，她似乎陷入沉睡的五官微动，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淡淡地瞧着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颔首微笑着伸手接过女孩儿手里的包，风度翩翩为她打开车门。直到那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车门背后，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五官似又拂上了一层雾气，再次陷入了沉睡。

　　等李蕾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日已西落，除了桌上留下周琴的一张字条，再也不见谁的身影。诺大的城市似乎又只剩下了自己。她笑了笑，不知为何她觉得放松了些，大概一个人默默地在不受人关注的地方独自挣扎着，孤独地背负着一切战斗直至终老才是为她写好的剧本。

　　目光轻飘飘落在正中的一样办公桌上，整个空间塞满了乱糟糟的资料模型，唯有这张桌子上突兀地空白着。李蕾的目光只是停留了一会，过去的短短几周她已经习惯了不管何时抬起头都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一个金黄色的脑袋埋在桌前，或是蹙着眉盯着屏幕，或是低着头在桌案上涂涂画画。电脑屏幕上总是CAD的黑色背景色上五颜六色的线条，没有人比李蕾更清楚韩涵的努力，这个孩子身上有些难能可贵的认真品质，细心而敏感，可是最后韩涵却是被她气走了，自己似乎把所有事都搞砸了，真是太差劲了。

　　她草草锁上门，哪里也不想去直奔家里，倒头便睡，她什么也不想去想，冀希望于在沉睡中逃避所有来势汹汹试图撕扯她的心门的人和事。

　　接下来二十多个小时里她却没有像期望的那样获得片刻的宁静。

　　冗长的梦境被剪断成一个个片段，困在狭小的空间里攀附在背上的柔软庇护、时间流逝她张开五指也阻挡不了温度逐渐冰凉、雨夜阴冷潮湿像从地狱伸出的魔爪紧紧攥着她的裤腿……

　　眼前不断有模糊的人影飘过，她一个也不认得，她听到似乎有人在试图同她说话，但是太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她分辨不出声音在说些什么。鼻尖缭绕着血腥味、雨水冲洗过的泥土味，甚至有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李蕾开始有点不安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似乎溺水在这一个个场景中，她努力划动着四肢想要寻找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梦魇的残影如影随形紧紧扼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李蕾只觉得精疲力竭，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她想要从梦里醒来。远处映出一个金色的影子，熏染出一小片光亮，在无穷无尽黑暗里这一个硬币大小的金色像是个小小的太阳，但却并不刺眼，发出的光芒温温的不带一点炙热的气息，只是刚刚好照亮到她能看的到的程度。

　　待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从这个疲惫而又怪异的梦中醒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深深松了口气。她哪也不想去，房东随时可能出现在门口状似不经意地提及今日生活的不容易然后借此提出提高租金，李蕾实在是疲于应付这一切，她拖着乏力的身子走到浴室冲了个澡，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休闲服就出门了。

　　去哪里呢？

　　活到了奔三的年纪竟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未免也太过凄凉了吧。李蕾看着街边巷角人头间簇拥起的羁绊，心里不由得自嘲。

　　漫步于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女人不复平日里精致的打扮，只是简单的套着一件灰色卫衣，穿着土气的运动裤脚上拖拉着夏日常见的人字拖。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扎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挡住自己粉黛未施的憔悴的脸色。

　　祸不单行，李蕾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她回头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脸夸张地说：“呀，小李啊，我看着就觉得眼熟呢原来真是你啊。”

　　李蕾认出了眼前的人，眼前的人叫毕广贵，在几年前李蕾还在其他建筑事务所打杂的时候认识的，算得上是师兄吧。李蕾微笑着打了招呼，无意间瞥见毕广贵无名指上的婚戒和手里的宝马车钥匙，想着想着到也没什么奇怪。

　　算算年纪大约也该三十出头了，一般家境的人成家结婚了给配一辆车也是很正常的，再说这人为人机灵又善于交际，也有几分才干，平时油嘴滑舌的倒也总能将事情办妥。混到这个资历做一个部门的骨干也一点不出奇。

　　正当邋遢的时候遇见了许久未见的熟人，应是人生中最不想面对的几个时刻之一了吧。

　　李蕾实在拗不过毕广贵熟络地叙旧邀约，移步在街边的一个小咖啡店里坐了下来。看得出来毕广贵对于自己的生活现状挺满意的，一把就把手里的车钥匙摆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挥挥手让店员上了两杯咖啡。

　　“小李也是好久没见了，听说你自己开了个公司？现在怎么样了呢？”虽然语气轻松但是李蕾听出了其间意思并不是在询问。坐下的瞬间她就敏感地感到眼前的男人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此时估计已经推算出自己一身衣服的总值了吧。她有些懊恼自己为何方才不找个由头推脱，但此时她也只好淡淡地笑着，模棱两可地答道，“也就自己谋点小事做。”

　　不知道是早知道李蕾言辞低调还是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回答，他搓了搓手，拍了拍自己衬衫上的灰尘，说，“哎还是你们这些自己当老板的轻松，哪像我们这些打工仔呀，这么热的天忙前忙后的也赚不到几个钱。对了这是我现在的名片，给，以后有什么机会别忘记你毕哥。”男人装模作样地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话语谦卑但是不难听出暗暗带着些炫耀。

　　李蕾接过名片瞥了眼上面闪亮亮地印着一个行业里挺有名气的建筑公司，以及名字后面烫金的资深建筑师头衔，心里像是一根鱼刺梗着咽不下去，她不动声色地笑笑，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恭维话，看毕广前的样子倒是十分受用。

　　“你看我这灰头土脑的样子刚从工地上下来呢，现在做一个工程改造项目呢，看老板脸色做事就是麻烦，”毕广贵在男人里算不得高，一米七出头的身高，人也没有几两肉，小巴巴的一个脑袋摇头晃脑地抱怨着工作繁忙。“喏，就是马路对面的那个商场，原先是锦季集团的产业现在我们公司负责做景观……”

　　“……”李蕾挺直了背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马路对面的建筑她也有些了解：三十年前建造的商场原先用作平价百货，现在换了方针想要借着地段和周遭的消费风气改做高端奢侈品商场。

　　她怎么能不熟悉？她走投无路半夜不断改图却发现自己竹篮打水的项目真是这家商场。

　　“锦季集团也是个挺老牌的公司啦，这次倒挺有新意做什么‘pocket green’，你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李蕾麻木地坐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保持着僵硬地微笑听着自己的设计方案从眼前的男人嘴里带着点得意地口吻说出来。她以为自己会怒发冲冠，到那种气极到鸡皮疙瘩蹿至脖子后头的感觉也只是一瞬间，随后她竟没有感到一点愤怒，只是平静地坐着聆听毕广贵的吹擂。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男人也算是讲累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即使什么也不说只是衣着上的装扮对比也让他满足了极大的虚荣心。李蕾从以前起就一直有点不显山不露水的傲气，性子冷淡对人客客气气但总隔着一种疏离感。虽然从没有表示出骄傲来，但是行事作风截然相反的毕广贵总觉得在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女人面前有点自卑。不过看她今天的模样估计也没有混得多好，嘿，让你再端着架子清高去。毕广贵心满意足地想着，突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是挺美好，一比较就显得顺风顺水前途大好。

　　想着想着，毕广贵有些得意忘形，“对了还有一事儿，前几天有个大客户说是想要一个新颖点的设计，就约着去景悦吃个饭，小李我看你年轻人头脑比我活络，要不陪着我一起去看看参谋参谋？给你毕哥出点主意！”

　　李蕾沉默了半响，手上端起咖啡杯抿了抿。毕广贵对自己的邀约被接受并不抱多大期待，毕竟他在李蕾面前吃闭门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只是为这场设在景悦的饭局沾沾自喜又忍不住拿出来炫耀。就在他以为李蕾就要拒绝的时候，他听到女人清冷的声音说着，“要是能帮得上毕师兄的我一定帮忙。”

　　毕广贵有些意外，随即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李蕾的神情，李蕾表情淡淡的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当年在一个公司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毕广贵就没少惦记这位大美女，借着近水楼台的优势也献过几回殷勤。可毕竟李蕾段数太高，一般人小打小闹的她风淡云轻地就给翻页了。毕广贵也自知两人相貌气质也确实勉强了些，于是也就作罢，就今日重逢就不一样了，曾经站在云端上的仙人现在也免不了跌入凡间灰头土脸的样子，毕广贵心里一番暗自欣喜：看她这寒酸样就知道几年是过得不得劲儿了，莫非是我桃花运要开了？

　　想到这里男人脸上得意的神色有些收不住了，眉飞色舞地说，“那可就说好了，明天晚上七点景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