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火红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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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夏
彦冷还记得第一次来到徐家的那天是她12岁的生日，也是她此后十年里的最后一个生日。
那一天是彦冷第一次从广州嘈杂的闹市来到北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故宫，第一次登上长城，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北京烤鸭。她几乎是以朝圣的心情浏览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当时的彦冷很是兴奋，为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旅行，为了和妈妈短暂的相聚时光。天知道小彦冷有多希望亲自来看看妈妈生活了5年的地方。
彦冷的妈妈张慧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和爸爸离婚独自一人来到京城打拼，原因彦冷不是很记得了，大概是因为某次的争吵，亦或是妈妈再也受不了卧病在床的爸爸给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带来的负担。总之妈妈走了，走之前让彦冷乖乖等她回来带她走。
小彦冷也确实在等，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终于在她收到从北京寄来的第5份生日礼物的时候，也终于等到小学毕业后的这个暑假，妈妈从北京给她寄来了一张机票。
其实彦冷是一直很憧憬北京的，也许是因为妈妈在这，也许是因为这座首都本身的魅力，彦冷每次在电视上看到有关这里的一切的时候，总是要偷偷在心里兴奋很久。
所以当她终于如愿以偿的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真的是用几近虔诚的姿态感受着这里的一切，正因为这样，她也错过了母亲眼中的不安和忐忑。
一直到灯火阑珊的时候，彦冷终于发现了母亲的紧张。
当时她们逛累了在一家哈根达斯吃冰淇淋，这一年是哈根达斯进入中国的第四年，因此那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十分奢侈的东西。彦冷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冰激凌，也是她吃过最贵的。可她发现母亲好像并没有吃几口，而是一直瞟向窗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妈妈，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吗？”彦冷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这一天妈妈一直在用标准的普通话和她交流，彦冷当时想大概妈妈这么多年不回家暂时不习惯乡音了吧。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发现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在生活面前大概所谓的家乡已经不再重要了，也许对于她们来说哪里可以生存哪里就是家乡吧。
“没有啊，阿冷，和我的宝贝阿冷一起妈妈怎么会觉得不喜欢呢。”妈妈说着像是为了安慰她连续吃了好几口。
“阿冷，喜欢北京吗？”
“喜欢。”彦冷毫不犹豫。
妈妈眼中迸发出细细碎碎的亮光“那你愿不愿意陪妈妈一直住在这里，留在北京？”
“好啊，我可以一直在这里陪妈妈一直到学校开学啊，妈妈，我考取N中了呢！”N中是当时广州市最好的初中，要想考取N中就意味着学习成绩至少是全校前十。小彦冷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考取N中，她一直坚信只要考取了妈妈就会回来看她和爸爸。
“妈妈是说，嗯……妈妈想让你转学到北京来，咱们不回广州了，妈妈知道阿冷一直很优秀，所以妈妈不会让阿冷受委屈的，妈妈一定会让阿冷念最好的学校，比N中还好的学校！”妈妈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可是妈妈……那爸爸呢？爸爸没有阿冷怎么办？”
“阿冷听话，爸爸还有奶奶呢。可如果没有阿冷的话妈妈就只剩一个人了。”
“可是……”彦冷很担心爸爸，虽然爸爸总是不在家，虽然爸爸总是睡在床上，可是……爸爸永远记得阿冷的生日，爸爸会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的照顾阿冷，爸爸会记得阿冷不能吃龙虾，爸爸会在阿冷得奖的时候揉着阿冷的脑袋温柔地夸奖……
“阿冷！”妈妈严肃的打断她，“这件事没得商量，跟着你爸爸你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妈妈已经跟你爸爸商量好了，这次你来北京就没必要回去了，妈妈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你也懂事些，不要让妈妈为难，待会儿会有叔叔来接我们的，就这么定了。”母亲一口气说完这些，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懂事，是啊，是该懂事些的，彦冷默默低下头憋下了已到嘴边的话，也憋下了快要溢出的眼泪。后来的岁月里彦冷也一直说着懂事的话，做着懂事的事，她不想母亲为难。
那天后来彦冷第一次坐上了和自己家笨拙货车不同的豪华轿车，后来她知道了这种R开头牌子的轿车是多么昂贵。第一次进入了有士兵看守的大院深处，后来她知道了住在这里是权力的象征。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搂着母亲慈爱的抚摸她头发的男人，后来她知道了这个笑得温和的人是如何的叱咤风云。第一次一眼就爱上了那个火红男孩的笑，后来她也知道了有些温暖是她一辈子也要不起的。
彦冷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军区大院诡异的宁静，连烦人的蛐蛐也好像预感到些什么一样默默不语。彦冷费力的把行李从一楼往三楼卧室搬，保姆沈姨一直试图上前来帮忙，都被她制止，从来都是她一个人担起所有的家务，这些早就在琐碎的时光里形成了习惯，戒不掉的。
沈姨见她执意不要帮忙，看了看她放在门口早已破旧的凉鞋，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就随她了。
正当彦冷低头与行李作战时，玄关处传来金属与木板碰撞的声音。
“你是沈姨的女儿吗？”略微嘶哑的声音蓦的从身后响起，青春期特有的公鸭嗓昭示着主人的年轻，同时也不妨碍他展现友好。
慢慢转身，彦冷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眼前的少年留着火红的短碎发，彦冷从来没见过这样肆无忌惮的把头发染成红色的人。身上穿的是那个年代风靡一时的哈韩服。他的皮肤很白皙，和彦冷见过的那些被广州灿烂阳光晒成的蜜色不同，那种白被他火红的头发一衬，越发的耀眼和惊艳。他的一切都是那么不一样，和她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后来想，虽然他如此不同，可依然是她见过最美好的少年。
很多年后，当彦冷回顾这一段的时候，她发现其实少年的样子早已在脑海中模糊了，唯一无法忘记的是那团火红和那炙热的笑。也许就是那种热烈到极点的耀眼让她心甘情愿的吧，心甘情愿的让那火焰融化。
彦冷也不知怎么了，好像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能力，没办法开口解释，也没办法对眼前的情况做出丝毫反应。
好在眼前这个白皙少年好像也并不在意她的迟钝，“早就听沈姨说你要来家里过暑假，你不知道沈姨多想你，成天念叨着你呢。”
“我……”
“焱儿，回来了？”妈妈的声音适时的在身后响起。
就在彦冷松口气的时候，她发现少年的表情变了，像是被熄灭的火焰一样，少年的表情和眼底的璀璨在瞬间被浇熄。
少年一言不发的弯腰换上拖鞋，然后绕过她向身后走去。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徐叔叔暴怒的声音传来，“今儿一整天跑哪去了？不是叫你早回家的嘛，你看看，妹妹都来这么半天了，你才舍得给我回来。”
“妹妹？”少年不解，“你，是她女儿？”转过身看见他指着妈妈，脸上充斥着一种名为鄙夷的情绪。
彦冷想今晚她大概是得了失语症了，竟然完全无法对少年的问题做出丝毫回应。
“阿冷，快叫哥哥。”妈妈偷偷给她使眼色。
“哥哥。”她发现两个字叫出来后那双眼移向了她，同时转移过来的还有那种浸了毒似的鄙夷。
此后少年再没说什么，转身上了楼。可明明他没说什么，彦冷却觉得脸上像是被狠狠扇了耳光般火辣辣的疼，又像在大冬天被兜头泼了凉水般透心的寒。
“这孩子，别管他。阿冷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咱们就是一家人，叔叔就像爸爸一样，有什么事儿就跟叔叔讲。听说今天是你生日，叔叔给你买了蛋糕，待会儿我们一块儿为你庆生。 ”可能由于长期的军队生活，眼前这个硬朗男人虽然慈爱地笑着，却明显看得出来他并不习惯这样的亲昵。
“老徐，别这么惯着孩子。”妈妈嗔道。
“孩子第一次来北京嘛，这是我一个做叔叔的应该做到的。”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彦冷没有注意，她只是出神的望着少年消失的楼梯口。
脑海中挥散不去的，是火红少年眼中满满的鄙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火红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