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思君本無邪

5、上海的小市民 酒足饭

　　酒足饭饱，顾聿昇很豪气地干了最后一口酒，眼睛微微泛红，正是一副喝多了的模样。看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宋维钧在心里默默苦笑，如果说自己真有断袖之癖，也一定看不上顾聿昇这样的男子。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位大学生。但不得不承认，顾聿昇水汪汪的桃花眼真的足够迷人，若是生在女孩脸上，那顾盼生辉的神态估计会迷倒很多人。

　　顾聿昇翘着二郎腿，笑得格外不正经，“卓师兄，你接下去是想干嘛？”

　　卓仕林不答反问，“顾仲帆，你论文写完啦？”

　　顾聿昇耸了耸肩，笑着点了点头。卓仕林有些不敢相信，“我去找你的时候你都还缩在床上装乌龟呢，什么时候写完的？”

　　顾聿昇含着一口酒，戏谑地盯着卓仕林，他咽下酒，不无炫耀地开口道，“寒假我天天都呆在图书馆里面，大年初一的时候我的论文就有了思路，初七我就差不多写完了。我躺在床上是在想一道一位物理系学长拜托我求解的二阶线性偏分方程，我解出来了结果，可学长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在现实情况下发生，说我一定解错了。所以我在想我出现了什么错误。”

　　卓仕林半张着嘴，停顿了一下，问道，“你……没回家过年？”

　　“吃了年夜饭。家里大哥和大嫂因为银行的一笔陈年旧账闹翻了天，弄得全家人心里都不舒服，还有我糟心的三弟，嚷嚷着要考复旦，求我帮忙，我怕了他，就一个人跑回学校了。”顾聿昇垂下眼睛，露出了他长长的睫毛，“我家中的情况，卓师兄你去过我家，应该是知道的，天天吵吵嚷嚷，让人心烦。我可不想和他们呆在一起。”

　　卓仕林摸了摸下巴冒出的胡渣，问道，“那晚上愿不愿意跟我跳舞？”

　　顾聿昇眨了眨眼睛，脸上恢复了不正经的微笑，“在学校图书馆憋了一个寒假，我也早想放松了，既然卓师兄有意邀请，那我定当前往！”

　　“静祯呢，也跟着去吧。”卓仕林转头，问一旁忙着往嘴里塞菜的宋维钧。

　　宋维钧是个爱玩的人，身上也有些闲钱，向来是他邀别人去玩，没有别人邀他的道理。若是历史系的某位同学邀请他，他一定会欣然答应，但面对卓仕林，寒假时在北平几乎天天都和他见面，他有点不想奉陪的念头了。胡思乱想间，顾聿昇突然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说道，“整天闷在学校里有什么意思，出来玩玩？”

　　宋维钧一回头，正好与顾聿昇对视，他还是愿意多交几个朋友的，他点了点头，“我怎么可能不赏脸呢？”说着，替自己和顾聿昇倒了满满一杯酒，二人笑眯眯地捧了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完饭，顾聿昇便与宋卓二人告了别，二人懒洋洋地在上海大街上散步，二人又聊到了顾聿昇，宋维钧不经意地问道，“顾聿昇是不是和他家人关系很不好？”

　　卓仕林瞬间变了脸色，他苦笑了起来，回答道，“我上回去他家，可是亲眼见了他爹娘，他大哥大嫂吵架。他父亲大哥都是银行的人，嫂子也是位打字员，都是精明的人，顾聿昇说不上和他们关系不好，只是他这个人有点自恃清高，不认为自己和家里人是一伙的。”

　　卓仕林说着，在路边摊上买了一包香烟，递给了宋维钧一根，顺便替自己和他点上，他吐出了一口烟圈，继续说道，“顾聿昇家只有他一个读上大学的，顾聿昇的娘，是后来娶的，年龄不比他大上多少……”

　　“哟，难不成喜欢上自己亲娘了？”宋维钧打断道。

　　卓仕林听后呛了一口烟，有些哭笑不得，“静祯，你想哪去了！所以顾聿昇有点看不起他爸爸，他们家条件还算不错，但要养一大家子人，他爹还好，顾聿昇的后娘和嫂子都是挺不愿意供顾聿昇读大学的，顾聿昇的嫂子读了个中学，后娘只认得几个字，所以顾聿昇也瞧不起他家中的几个女眷。”

　　宋维钧听得恍恍惚惚，他出身在国学世家，父亲是北京大学的教授，母亲也是个有文化的世家小姐。家中都是有点刻板的文化人，家里也就他一个男孩儿，姐姐妹妹们都让着她，所以不能理解同学顾聿昇的上海小市民的生活。卓仕林继续对顾聿昇大发议论，宋维钧也没兴趣听，他心里琢磨着该不该邀请几个女同学一同前往。二人晃荡进了复旦大学，便各自分手，回寝室打扮自己了。

　　宋维钧对着镜子梳了个三七粉的油头，黑亮的头发显得他的脸蛋格外白净清秀。他的西装有点半新不旧了，但穿在他身上，还是很好的勾勒出了他高挑的身材。他对着镜子吹了口哨，忍不住臭美了一番，对着镜子笑出了大白牙。宋维钧一开始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有一张漂亮皮囊的确毫无用处，但到了大学，这幅皮囊倒是给了他不少好处，整个历史系，他能诗能酒，能书能画，博古通今，长得又漂亮，自然有很多人青睐。

　　宋维钧看了看自己的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他晃悠地走在大学路上，路上正好碰上了一位英语系的女孩子，是话剧编台本的姑娘之一，名叫朱芳铭。她正在和一位男学生用英语争论，看见宋维钧后，她也忘记了正在讨论的莎翁，叫了声，“宋维钧！”

　　宋维钧转头，女孩子兴奋地向他挥手，她身边站着的竟然是顾聿昇。顾聿昇剪短了他一头桀骜的长发，剃了胡子，没有梳油头，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毛，整个人看上去都秀气了一些。他身穿西装，更显身材高挑，双腿修长。跟之前的顾聿昇比起来，这一位倒是年轻了许多。

　　“顾聿昇倒是挺会哄女孩子。”宋维钧心想，“没想到顾聿昇把自己弄干净了，也不是那么难看。”

　　“真是巧合。”宋维钧踱步到二人面前，“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也认识仲帆啊。”朱芳铭故意朝顾聿昇靠近了一点，“我算是和他关系最亲密的人了。”

　　“一起长大，跟你和卓师兄的关系一样。青梅竹马。芳铭比我小一岁，我把她当妹妹看。”顾聿昇解释道，含笑盯着朱芳铭，“她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才华横溢，学贯中西，将来一定是一位国学大师。”

　　恭维的话听着自然心里高兴，宋维钧也毫不谦虚，笑眯眯地接受了。眼里看着这对俊俏的男女，但他心里还是稍微有点不是滋味。

　　顾聿昇一双手拦过朱芳铭的肩膀，在宋维钧眼里，这个动作实在轻浮，但芳铭依然笑着，顾聿昇操着一口上海方言交代了芳铭几句，宋维钧没怎么听懂，芳铭轻轻拍了顾聿昇的肩膀一下，同时转头对宋维钧说，“你们俩好好玩，我先走了。”

　　顾聿昇对宋维钧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很标准的北平官话，但说得很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他说上海话的时候就不同了，吴侬软语从他嘴中发出让他的声音变得十分甜腻。

　　二人并肩走着，宋维钧一直盯着地板，小声问道，“你和朱小姐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顾聿昇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只是普通的朋友。我都说了，我把她当我妹妹看。我们从小就是邻居，从国小到大学，我们都是同学。至于男女朋友，我还是暂时不想和她发展到那一步。”

　　“只是暂时吗？”宋维钧小声嘟嚷着。

　　顾聿昇更加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难道你喜欢……”

　　宋维钧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没有。抱歉，我唐突了。”

　　顾聿昇笑着挥了挥手，“开玩笑而已！对了，卓师兄要我跟你说一声，他还有事，所以不去舞厅了，他叫你不要介意，改天他再请你跳舞。”

　　听到卓仕林不去后，宋维钧心里并不遗憾，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笑着说，“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寒假在北平时几乎天天腻在一起，还说请客什么的，实在显得生分了。”

　　顾聿昇轻快地眨了眨他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说道，“只是希望静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稍微放开一点，别太拘谨了。”

　　“他叫我表字了。”宋维钧心想，心情顿时愉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