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瓶）春秋》思君本無邪

2、第一章

　　王盟毕恭毕敬地把账本递给我看，我随手翻了翻，便将账本丢在了柜台上。这个月除了初七卖出了一个清代的花瓶外，根本毫无进账。我抛开手中的账本，王盟哭丧着一张脸，惨兮兮地盯着我。

　　我指挥着王盟关店。还不到黄昏，这时候关店确实早了点，但继续开下去也没什么客人。我想起昔日北洋政府时期，那时候三叔管着这家店，生意非常好，店子里每晚灯火通明。如今江山易主，店子落到我手上，生意倒是一天天坏了下去。

　　我晃悠着出了小巷，来到了一个馄饨摊面前，晚饭我打算就用一碗馄饨打发。甫一落座，就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三爷，好久不见了呀。”

　　来的人戴着一副墨镜，身后背着一把二胡，左手还拎着一个袋子，正笑眯眯地盯着我。这人诨名黑眼镜，听说还是个正黄旗的满人，不过如今就是个摆摊的小贩，卖卖香烟，有时还拉拉二胡，替人算算命。他有段时间在我店门口摆摊，一来二去，我们也就彼此认识了。黑眼镜长了张亡命之徒的脸，干的事却正儿八经，虽然不上道，但也是个安分的人。

　　他在我面前落座了，“小三爷最近生意兴隆呀！”

　　我苦笑，这瞎子从哪只眼睛看出我生意兴隆了？我咳嗽了一声，“不算好，这几天生意尤其差。”

　　黑眼镜笑得更加开心，我有些怀疑这货是故意来打击我的，我决心不理他，他反而更热切地向我搭话，“小三爷别计较，这两天东三省才失守，要是真打到北平来，可有你一笔赚的……”黑瞎子凑到我面前，“不是都说，乱世发古董财，小三爷您说是不是？”

　　手中感觉到了一种温良的触感，我一惊，原来这个瞎子趁机塞给了我一块玉。

　　黑眼镜坐回自己的座位，我的馄饨也上来了。我摊开手掌，仔细打量黑眼镜给我的玉。玉上刻了一个昂首的鹤，雕工细致，就连鹤须也十分分明。触手极为温润，应该是极为难得的翡翠材质。我摸了几下，竟有些爱不释手了。

　　“小三爷喜欢？”黑眼镜呼噜呼噜地喝着馄饨汤，边喝边说，“这玉是我的一个老乡从山东那运过来的，不仅有玉，还有不少好货。这伙计如今一个人带着一大箱子宝贝困在了山东，转手不出去。消息一传到我这里，我就找上您了，我是个瞎子，什么都不懂，就是不知小三爷有没有这胆子，把这批货收下？”

　　原来这瞎子在打我这个主意。的确，东三省沦陷的时候，我也有些担忧。少了东三省那条铁路，我也就少了很多宝贝。如今生意差，多多少少和店子里没货有关。但我和黑眼镜是泛泛之交，期间，他确实替我和一些小贩牵线搭桥让我收了一些古董，但现在批货怎样我都没个准，哪敢信他这番话？别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我只有出账没有进账，如果买卖做不好，闹到我爸爸那儿，又得骂我败家子了。

　　“这个货远在山东，我哪知道这是什么货？如今东三省和这边铁路不通，我费大劲从山东把这批货运回北平，如果收到的只是一批破铜废铁，那我不是亏大了？”我不想与黑眼镜做过多纠缠，如今的确生意不景气，但我并不缺钱，犯不着为了一批不知底的货作牺牲。

　　“这个简单。”黑眼镜爽快地说，“小三爷您只负责把货弄到北平，船费我自掏腰包。如果满意您再给钱，价钱好商量。如果不满意，我就另找下家。我们合作了那么多次，您还不放心我的人品？”

　　我沉默地吃着馄饨，心里打着算盘。这黑眼镜笃定他的这批货是好货，看他给我瞧的玉佩，如果这批货有这水准，我倒是挺愿意入手。黑眼镜见我还在犹豫，也并不逼我，“您好好考虑，今儿个我找您找得太急，唐突了点，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您也需要考虑是不是？后天，后天我黑眼镜登门拜访，小三爷，帮还是不帮，您给个准信儿。”说着，黑眼镜往他的布袋子里面掏了掏，掏出三包“美丽”的烟，搁在了我面前。他笑着挥了挥手，叫嚷道，“小二，这桌结账！”

　　考虑？没什么考虑的，三叔带着人去了云南，如今杳无音信，东三省铁路一断，远在热河的王胖子也联络不上我。我的货主要就从三叔和王胖子手上来，如今一个去了云南，不知何时回来。一个被困在东三省，还不知道怎么联系上。如果再没什么好货，我那西泠印社生意也只会越来越差。

　　边走边琢磨，我缓缓走回古董店。我在古董店后面置办了一套小平房，面积不大，但有一个院子。古董店离吴家大宅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一般就住在这小平房内。在一般人看来，这个小平房有点寒碜，但我一个人住也就足够了。

　　甫一进大门，我察觉到这屋子里面有点不对劲。我摆在院子里的一株盆栽的花盆已经碎了，里面的泥土散了一地。我走上去一瞧，花盆上竟沾染了血渍。盆栽边上的闹杏树上更有一大滩血。我吓了一跳，难不成我这小院有人来了？如果是小偷，照这流血量，伤的也肯定不轻。

　　如果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小偷，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壮了胆子，我小心翼翼地在我的小院子里面四处转悠，忽然之间，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刚要挣扎，那个人就放松了手，身子彻底软了下来，连带着我一起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