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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犹记惊鸿人惘然 ...

  •   他老得很快,比正常人都快,他额前的皱纹仿佛刀刻,苍老的面容上神采奕奕的眼神,无时无刻不绞痛我的心。
      他的酒是我酿的,不会有问题,于是我想到了我最不想记起的人——晋恩。
      那日我喝醉进宫,他口口声声说要杀师父,那种自信的口气,令现在的我惊恐至极。
      我忽略了,上次我离开时,师父就老了。
      ‘天蚕’被晋恩动过手脚,我用自己换来的天蚕竟然害了师父。师父应该最清楚不过,他不跟我说的原因,恐怕是以为我在天蚕里下了药。
      或许,他是抱着一丝残存的对我的信任,硬是撑了三月,等着我回来。
      他怎会这般无理由地信任我?这三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是不是很久很久都没有睡个好觉?
      而我,竟然是在别人的床上承欢,口口声声说想着他?!
      他等了我三个月,无时无刻不是煎熬,可我呢?可我呢?我锦衣玉食,内心险恶,算计他人,只求痛快…
      我要救师父,哪怕是让我再回到那个宫廷。
      师父是仙,可以活得很久。而我是人,逃不了生死轮回,几十年后我就是一堆黄土。
      我陪不了他多久,何况我只剩两天的生命…
      倘若以后他还记得我,心里还有我,就去黄泉路上找找,奈何桥上看看,忘川河里瞧瞧,孟婆那问问,有没有见着我。
      已是深夜,他睡着了,睡得沉。
      我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拿了他的三生剑,直奔皇宫。

      我轻车熟路地回了皇宫,没有侍卫拦住我,恐怕是晋恩下了命令。
      我更加肯定了问题出在‘天蚕’上。
      吴运说他在我的屋子里,他果然是在等我,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吧?
      我推门而入。
      他见到我也不惊讶,口气平淡,“回来了?”
      他的这种语气,根本是不屑于师父的性命,他永远都不会自责,永远都在算计我。
      所以我只能恨他。
      我拔出剑,指着他,“你早知道我会回来?”
      “是。”他放下奏折,站了起来,“因为你师父在我手里捏着。”
      呵呵,果然是他,我一步步走向他,“把解药给我,不然我杀了你。”
      “不要任性,你的伤还未好,毒也未解。”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剑尖指着他的脖子,我几乎是吼着说出来,“解药呢?”
      他望着我,淡淡说:“没有。”
      他在我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好感寂灭了,我恨透了他。
      三生剑刺向他的脖子,他两指一夹,身子便闪了过去。我不甘心,又刺了过去,他不还手,只是轻而易举地挡着我的剑。
      他的眼神中带着不屑与嘲弄。
      这三个月我压抑的愤恨与恼怒一刹那间全爆发了出来,我要杀了他,师父活不了,我要他当陪葬!
      我要他死!!!
      我出手更加狠辣招招刺向他的心脏,他被逼急了也出手防了几招。
      他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那种柔和的目光曾是属于少年晋恩的,他不再抵挡,直直站在那里。
      我刺了下去,他没有防抗,甚至没有躲闪,任我发泄着。
      他不会这样的,我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愧疚,自责以及痛苦的眼睛。
      他是想起来一切了吗?我期待这的这一刻来的这样突然,击的我措手不及。
      我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高兴,因为他是我的晋恩哥哥,不是伤害了我的人。
      剑只要再刺下去半寸,他必死无疑。
      他的声音仿佛是追着我幼年的记忆翻涌而来,他唤道:“小丫。”声音青涩温柔,那只属于幼年泛黄的记忆。
      我哭了,我快结束这个恶魔的生命的时候,他竟然变成了我的晋恩哥哥。
      命运如此戏弄我,可有半分愧疚?
      手中的剑像是烫手的山芋,我慌忙松开了手,退了几步。
      他拔出剑,捂着伤口,望着我。
      “解药给我。”时隔六年的再次重逢,我对他说了这句话,也只能说这句话。
      他望了我一眼,走到桌子前,掰开砚台,里面一粒白色的药丸滚了出来,他递了给我。
      我颤抖地接下了,那般的小心,仿佛这是一个稚嫩的刚出生的婴儿。
      突然间他对着我跪了下来,“我知道我怎么说,都弥补不了我的过错,你也不会原谅我,小丫,你杀了我吧!只要你的心里能痛快些。”
      我拾起三生剑,颤颤巍巍地指着他,我下不了手,真的下不了手。
      我挥剑斩下他的一缕头发,“自此,我们两不相欠。”

      回到宅子,师父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门口。
      见我来了,他笑了,笑得释然,他对我招招手。
      月光照在他身上,散发着那种遥不可及又不可亵渎的圣洁光辉。
      他的指尖化成泛着淡淡白光的羽毛,渐渐地,他的手也化成了羽毛,飘上天空。
      院子被照亮了,也是白色。
      他开始陨落了…
      不可以,我把解药拿回来了,你不可以死!你是仙,不可以比我早死!
      我不顾一切地朝他奔去,却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脚折了,我就托着腿向他爬过去,“不要丢下我,这宅子空空荡荡的,你忍心留我一人在这?我会害怕,会想你,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悲伤地望着我,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话,“忘川,师父这辈子有你,没白来一趟,你以后要好生照看自己。”
      我拼了命地往他那边爬,他却在一点点羽化,一点点消失,
      他的身子变成了许许多多的羽毛,飘在天空,那一刹那宅子亮如白昼,那是他给我的最后的光明。
      他不见了,我躺在台阶上,伸手使劲抓着空气,“师父!师父!我不离开你,你怎么就离开我了?我错了,你回来,回来好吗?!”
      陪伴我的是这皎洁又清冷的月色,风吹竹叶的响动,以及似有若无的酒香。
      我慢慢地感觉到腹部伤口被撕裂的疼痛。
      我原本自私地想着,离开他,他会找我的转世,会很快找到我,不会难过,不会伤心。
      想的实在容易,分别这般痛苦,只道是生不如死。
      还好,是我替他承担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梦也不再只是血黄色的河水,而是奄奄一息的晋恩。
      梦中晋恩和直正堂厮杀,负了重伤,星竹红着眼在给他包扎,门口站着个小小的孩子,和晋恩长得很像。
      太监吴运跪在地上,所有的大臣都跪在门外。
      庭院刮起了肃杀的冷风。
      晋恩望着窗外,一字一句说道:“我死后,不要任何的珠宝陪葬,灵晋国所有的财宝都要用来接济子民,子民安康才是国之根本。”他颤抖着拿出一方
      娟子,娟子里包着头发,头发卷曲油亮,他宝贝似得把它包好,贴在心口,“葬我的时候,把它缝在贴着心口的衣服里。”
      画面一转,我又回到了血黄色的河水中。
      蓬头垢面的晋恩和明艳丰腴的孟婆说着话。
      孟婆说:“你可以不喝我的汤,前世的记忆我留给你,可是天理轮回,这么做是有条件的。”
      晋恩说:“什么条件?”
      孟婆说:“你前世的记忆会在你脑海里存留十四年,十四年一过,你会忘了她,你下一世的本性也会流露出来。”
      晋恩急道:“还能想起来她吗?”
      孟婆笑了,“能。”
      “什么时候?”
      “她恨得想杀你的时候。”

      我泡在忘川河里,许久许久。不知哪天,一个浑身酒气的白衣仙人来了,他对我招招手,“我看和你挺有缘的,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徒儿?”
      他带着我投胎,养了我四年。
      因为泡在忘川河中太久,我的身上充满了浊气,皮肤黑的像包公。
      他就这么每天给我泡药澡。
      直到有天他下山买酒,把我留在河边,忘了带我回家。
      晋恩把我带走了。
      他四处寻着我,懒懒散散找了八年,才在破庙找到我,带我回宅子之后,他搬家又把我忘了。
      而我,已经忘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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