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依賴》孟可旂

61、61.

　　61.

　　隔天我睡醒的時候顧文謙已經不在了，我洗了個澡後，坐在沙發上隨意轉著電視，卻怎麼也無法專心地看，整個人有些心不在焉的，滿心掛念的都是那天小森看著我的眼神，坐在沙發上想等林嫂過來，順道探問顧文謙在不在隔壁，但等了一個小時也等不到林嫂的人，在屋裡躊躇了很久，還是決定去隔壁看看小森，雖然知道顧文謙很可能會在，但我終究抵擋不住內心焦灼的煎熬，選擇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開個門看看就好。
　　我這麼告訴自己，只是開個門聽聽隔壁的聲音，不會被顧文謙發現的。
　　但才一開門，我就被眼前的景象給看傻了，小森坐在我的門口玩玩具，不是隔壁房的門口，而是我的門口。
　　才和爸爸膩在一起兩天，應該不會這麼快又想他爸爸了吧？
　　會不會也許小森在等的其實是我？
　　心裡有些甜有些酸，為著那自以為是的猜測，也因為他此刻看著我的眼神
　　他覷著我，眼裡有些期盼，有些無措，遲遲不肯抬眼直視我。
　　「小森你爸爸呢？」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柔順的髮。
　　「Daddy去工作了。」他低頭看似專心地把玩著手裡的玩具車，小小聲的囁嚅道。
　　「爸爸去工作啊那我們回屋裡玩好不好？」我微笑看著他，伸手牽上他的手，他才終於抬起眼對我點了點頭。
　　我原先以為和小森之間那曾經搭起的橋樑一旦崩壞了，要再重新建立起來會是件很難的事，但我沒想到的是，小森並不像我想得那樣是個不易信任人的小孩，我們之間關係和互動不僅沒有從此變得冷淡，反而還日漸親密了起來，雖然小森的話還是不多，但是他漸漸地會對我笑，也喜歡坐在我身邊玩玩具、看看童話書，除了晚上的床邊故事，他也會主動問我能不能給他念故事書，對於他這樣的依賴我自然是欣喜的，但同時卻又隱隱擔心再這樣下去遲早會給顧文謙發現。

　　天氣漸漸熱了，和小森相處的每一天，對我而言既滿足又夾雜著不安，有時我會被林嫂買菜回來的開門聲嚇著，六點到八點短短不到三小時的時間我會忍不住盯著門看上好幾十次，就怕顧文謙會突然開門看見不該在這出現的我，但兩個月過去了，我擔心的事一直沒有發生，因為他根本沒再來過這裡。
　　兩個月後，我沒等到顧文謙卻等到了白芳的電話，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會被她大罵的心理準備了，因為這人每次打來都不免要說我幾句，什麼沒心沒肺啊、都不主動聯繫啊這些的，但這次接起來我卻沒聽見任何聲響，有的只是電話另一頭隱隱約約傳來的呼吸聲。
　　「白芳？」等了幾秒始終等不到她的發話，我皺著眉開口心裡有些擔心，因為這樣的情況並不尋常。
　　「美玥妳能不能陪我一下？」她的聲音失了原有的清亮，濃濃的鼻音間接表達了她所有悲傷，她哭過了。
　　「妳在哪？好，妳等我，我一會兒到。」
　　掛上電話，我告訴一旁的小森阿姨有事情要出去，可能會很晚到家，要他今晚自己先睡，接著匆匆回到了隔壁換了套外出的衣服，從抽屜裡拿了顧文謙放的副卡、一些現金，還有那張寫著司機電話的紙條。
　　「喂，小陳嗎？你現在在樓下嗎？我想去百貨公司走走行嗎？」
　　我可沒忘記還有人監視著我這件事。

　　原來我以為只要人進到了百貨公司留他在車上等我，要脫身並不會太難，誰知道他說：「總經理交代過了，我必須確保小姐的安危。」
　　言下之意，他必須對我寸步不離。
　　我心裡無奈的很，洩憤似的把手上大包小包的全扔給他，連自己到底買了什麼也不知道，像個暴發戶一樣隨便指隨便買，看見他幾乎就要拎不住的時候，我說要去廁所，要他先拿東西到停車場放，他一開始還不願意，我看他那副沒得商量的樣子，心一橫，也不顧商場裡人來人往的，就開始像潑婦罵街一樣指著他的鼻子大罵。

　　「你這人是不是他媽的有毛病啊？花大錢請你來幫忙開車提東西，現在不過要你去車上放東西而已，哪來這麼高姿態啊？都說了我要上廁所，要你利用時間趕緊去趟停車場，你還不走？難不成要我跟著你一塊下去啊？都不曉得顧文謙上哪去請你的，我明天不叫他給我換個人，我他媽的跟你姓！」
　　路過的人沒有一個不盯著我看，但我也不管越罵越起勁，看起來真的像氣瘋了一樣，那人哪裡知道我其實是演的，以為我真的氣到想炒了他，慌慌張張的也沒了原本的淡定，苦苦哀求我要我別解僱他。
　　「罷了罷了，你快去快回！我在這等你吧！」我不耐煩的擺擺手要他快去，直到看見他進了電梯，我才匆匆離去趕往和白芳相約的地點。

　　＊＊＊

　　「美玥，你說我們約這個地方也有幾十次了吧，怎麼這裡的老闆娘還是不認得我們呢？」
　　我到的時候就看見白芳一個人坐在這個地方，桌上的熱咖啡已經冷了，看來是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但三十分鐘過去，不管我問什麼她都不說，現在盯著遠方忙碌的身影才給我冒出這句八竿子打不著邊際的話。
　　「妳到底怎麼了？妳要再不說我真走人了喔？」
　　我只是隨口說說，當然不會狠心到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因為開口要人陪這事，在她身上發生還真是頭一遭。
　　以往除了我們的固定見面外，她也有需要我陪伴的時候，只是她從來不會直說，也許是因為她曾經是個千金小姐，所以自尊這種東西自然也看得比什麼都高，當她需要我的時候，她就會說：「美玥妳上次說好要請我吃的飯怎麼又賴掉了？」又或是「美玥我上次欠妳的錢是不是還沒有還？」理由大概就是這幾樣，最後才會再接一句「我們見個面吧還真是在她身上第一次發生！」
　　身為華悅最大股東兼負責人的她哪裡會沒有錢？隨手去櫃檯拿個幾千幾百應應急也都是還得起的，但她卻常常跟我借錢，其中的理由她不明說我看得也明白，有時候看著還覺得可愛，也就由著她耍耍任性了。
　　人跟人之間的羈絆真的很微妙，記得一開始只是路過出手救了她，畢竟都是同行，身世也同樣悲慘，相互扶持本來就是應該的，可漸漸的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她也幫了我不少，幾年下來，我雖然不知道她對我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但對我而言，她其實就像我的小妹一樣。

　　我看著眼前的她，隱約覺得有些不同，定睛再瞧了下才發現眼前的人沒有化妝，不是沒見過她素顏的樣子，她以往住新店的時候也都是不化妝的，但在這樣的公開場合、不加墨鏡赤裸裸的素顏還真是第一次。
　　不過素顏也就算了，她平時素顏也是能見人的，她皮膚原本就好，熱得時候還會犯起自然紅暈，只要沒黑眼圈看起來都算得上漂亮女孩，但此刻在我眼前的她，皮膚蒼白得驚人，更不用說眼下那兩袋暗沉沉的黑眼圈了。
　　「嘖嘖，還怪人家老闆娘認不出，你自己跟個鬼似的約我出來，難怪人家記不得妳。」
　　她無意識的攪著手裡的咖啡，在我說完的時候也笑了，但看著莫名讓人心疼。
　　「他回來找我了。」她收起笑，輕輕地開口，眼神空洞而茫然。
　　「誰？」我的心頭突突地跳，明明內心清楚卻還是問了出口，只希望不要是心中所想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