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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过年 曾经我很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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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过年了,我在上海孑然一人,准备回上虞陪父母,打电话问丁振凯是否让阿鸣寒假里和我一块回老家过年。
丁振凯在电话那端犹豫了下,“这样不太好吧,我爸妈都在上海过年,你知道我妈很疼阿鸣的,恨不得天天带在身边……”
“没关系,我只是问问。”我打断丁振凯的话语,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本来想过年只有7天带阿鸣回老家玩玩,不行就算了。
我又打电话给狄兆荣,“荣叔,马上要过年了,我上次和你的提议想好了吗,是否跟我回上虞过年啊?”
“阿欢,你说我回去能找到小云吗,见到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心里害怕。”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狄兆荣遇到“情”之一字照样吃瘪。
“没关系的荣叔,我会全程陪着你的,我也可以帮着你一起找她啊。阿平过年有什么打算啊?”
“谢谢你,阿欢,交了你这个朋友真好。阿平公司有点事,他乘着过年要回马来西亚一趟。我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跟他一块回去。”
“冥冥中注定我们会认识吧,荣叔,你就别犹豫了,我替你做决定,说好了啊过年放假你和我一块走,我爸妈都很好客的。”我怕父母仍然因为我离婚的事情难过,再说孩子也没有在我身边,请狄兆荣回家过年正好冲淡一下气氛,也免得他们训我。
周长青问我过年什么打算时,我直截了当告诉他我回老家看望父母,他一本正经地问我,“我能否陪你一块回去看望伯父伯母呢?我做你的专职司机,负责把你开回家行吗?”
我故意考虑了一下,回答他:“谢谢你,你这个高薪司机我可请不起。说真的,发展太快了,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好吧,阿欢,我不逼你,但是你能否赶回来陪我过情人节呢?”
周长青弯转得太快,我本来以为他还会争取一下,我都怀疑他本来就知道我不会让他和我回老家,所以他本就打算让我答应和他过情人节的。
“看情况吧,我不能保证赶的回来,我尽量。”
我告诉周雯过年我回老家,人不在上海,顺便问她过年有什么打算。她竟然告诉我要去马来西亚,我想起狄兆荣说阿平公司有事要回马来西亚,就嘲笑她:“怎么,那么快就和阿平夫唱妇随了啊。”
没想到她笑回我一句,“是啊,我们现在是如胶似漆、形影相随,怎么你不服气,那你赶紧找到你的第二春啊。”
知道电话里我不能对她怎样,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抓我痛脚,我在电话这边恨得牙痒痒,“你还得了便宜就卖乖啊,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狄兆荣打电话问我,“阿欢,你准备几号走?”
“我们是9号放到15号,16号上班,我准备提前一天8号小年夜上午走,差不多吃中饭可以到家,你说呢?”
“我没关系,随时都可以走人。只要你安排好告诉我一声就行。另外,你别订火车票了,我让司机送我们,到我们回来那天再让他来接,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别操心了。”
“好的,谢谢荣叔,现在火车票很难订呢。”
约好了8号早晨9点出发,我乘着还有几天赶紧采购带回家的礼物。爸妈知道我要带个朋友回家过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听到我们是开车回去时说了句路上小心,别大包小包的,家里都有。
嫁给丁振凯之后,虽然上海离上虞很近,但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我每年回家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回到家,看着爸妈渐老的容颜,心总是会被一次次的触动着。
我一直告诉自己,在我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是自己,第二位的是爸妈,第三位的是子女,第四位才轮到丈夫。因为我只有照顾好自己,才有能力照顾家人。爸妈年纪大了,如果不想“子欲养而亲不待”,就更应该多想着他们。而孩子还小,除了该尽的义务,他们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而丈夫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而现在的我是没有难也成了下堂妻。
当我被人问到爱情、友情、亲情三者的分量时,我首先会想到的是家中的妈妈,血浓于水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所以我更应该让自己曾经偏离的心慢慢地向爸妈靠拢。现在的我已经少了许多斗志和想法,我只想在上海安置好一个家,将来爸妈年老多病时方便他们在上海就医生活。
对我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一大家子人能开心地生活在一起,亲人的惺惺相惜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即使失去很多的财富、前途、理想,还有很多很多我们想不到的东西,但是我却会心安理得,心中的那些欣慰会将一切打败。人生心安理得不容易,经年之后,当我年老时,我会少了许多遗憾。
我网上预订了妈妈爱吃的螃蟹、明虾、鳕鱼等海鲜产品,让公司在我走的上午将货送到。而爸爸因为血糖和尿酸皆偏高,生活少了许多乐趣,他喜欢钓鱼和听歌,我给他买了平时不舍得买的进口钓竿和他喜欢歌手的CD。
到了出发的那日,当我拿着大包小包下来准备放在车上时,发现狄兆荣今天让司机开的是一辆商务车,他也准备了很多东西和礼物,甚至还有一大箱烟花,加上我带的东西将车子几乎都塞满了。我动手整理了一下,才为自己在狄兆荣身边腾出了位子。
狄兆荣是个很爽快乐天的人,一路上他都在和我说笑话,行程上也因而充满了笑声。虽然提早了一天启程,但与我抱同一想法的人很多,所以在高速公路上遇到塞车,我们的车子在一条很高很长的桥上停了下来。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又不急着赶回家,所以虽然在桥上跟着别人大排长龙,我们仍然心情很好,谈兴也很浓。
我笑着对狄兆荣说:“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我好好看一看桥下的风景。”
我还借用了卞之琳先生的代表作《断章》:“我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我,阳光装饰我的车窗,我装饰别人的梦。”以此表达我这一瞬间的感觉。
想不到狄兆荣却这样回答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有飞机来轰炸的话,我们可是一个也逃不掉啊!”
我满怀诧异地看着他,一个刚刚还在说着笑话,看起来这样乐观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可怕和奇怪的念头呢?这眼前的青山绿水、车水马龙和“轰炸”、“死亡”又能够扯上些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心里这样想着,也将我的疑惑问出了口,“荣叔,你怎么会这样想啊?在我印象中你可不像是那么悲观的人呀?”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听过很多次我父亲所经历过的那种飞机在头上呼啸而过,人们在地下到处躲藏的可怕经历。我父亲那一辈挨轰炸挨怕了,一个在夜晚逃过难的人看见漆黑的夜,总是会想起逃难。而我跟小玉在私奔时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逃跑经历,让我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觉得在夜里前前后后飘荡着游丝一样的恐怖,不容易再领略夜景的美。”
“后来,我逃到了马来西亚。刚开始的那些年,每年中秋夜,我经常坐在月色里,心里哀也不是,乐也不是,只是在冷清里想一种温柔,在现实里想一阵茫然。我坐在清光注满大气、流泻漫山遍野的月色里,渴望着遥不可及的情人。月亮偏西了,月光引起的惆怅,引起的想象,形成一副重担,压得我坐在那里不能起身,我甚至连改变姿势的气力也没有。”
“过了很多年,我终于闯出了一番天地,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在异乡娶妻生子,违背了自己当初的诺言。因此远在家乡的小云始终像一根刺,时不时地刺痛我的心底。《自说经难陀品世间经》里说到,有情所喜,是险所在,在情所怖,是苦所在,当行梵行,舍离于有。”
或许是近乡情怯,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反正离上虞越近,狄兆荣也越紧张伤感起来。我好言劝慰他,让他放开胸怀,不管是怎样的结局都要勇于面对,避而不想总不是办法。
我们老家山清水秀,门前就是一条清凌凌的小河,河上时常有戴着乌毡帽的老乡摇着橹哼着歌撑着乌篷船经过,都是一些年纪大的怀念旧时光的老人乘着自己腿脚还利索,动动身子骨。也许他正在走亲访友的路上,也许刚从自己的菜地摘了菜回来,也许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塘里刚捕了鱼要回家。乡里乡亲的大部分都认识,打招呼声此起彼伏,一派江南水乡的美丽光景。
我爸妈工作时一直住在上虞市,后来因为爸爸的身体原因,妈妈在他退休后陪他一起回到了肖金乡汇头陈老宅修养,而上虞的房子就空关着,请了个阿姨一个月去打扫两次。
我爸妈现在住的房子是在祖父母留下来的老宅边,很多年前向镇里申请了宅基地自己造的四层高楼房。因为要回去住还曾经请人翻修过,规模很像城里那种独栋别墅,在上海我可买不起。
我帮父母请了个住家阿姨每天烧三顿饭和打扫整理房子,把家里拾掇得很是干净舒服。阿姨跟我上班一样每周双休天休息,那两天我父母就走亲访友或是到外面玩去。过年了阿姨也休国定假放七天,我妈妈就亲自下厨,其实她手艺超好,想到马上就能尝到我妈妈亲手做的饭菜,我就禁不住咽口水。
快到下午一点的时候,车子终于停到了我家大门口。我用手机打家里的座机,是我妈妈接的电话,赶紧来为我们开门。开了沉重的大门,我们进得内里,家里的景色一下子显山露水出来,原来门里面还是很有一番景致的。
我家门前有一个很大的天井。进门左手边占四分之一大小的地方挖了一口鱼池,里面堆着太湖石砌成的假山,养着各种小鱼和乌龟,夏天的时候我爸爸还会在池里种上小小的睡莲。边上一溜种着十几棵水果树,有石榴、无花果、橘子、柚子、枇杷等。
在剩下的地方,我父亲搭了两排棚架子,一排是葡萄藤,一排是紫藤。夏天的时候最美丽,一架紫藤清香,一架葡萄美味。在这两排藤架下,我爸爸还弄了一个藤桌子配了两把藤椅。夏天的夜晚在这里乘凉再惬意不过,享受着欢乐加倍的心情。
门后的院子是门前天井大小的一半,也被我爸爸占领了用来种菜和养花。院子的一半根据季节变化种些相应的蔬菜,春天的时候,一茬茬的韭菜来不及割,还有辣椒、芹菜、莴苣、荠菜、菠菜等;夏季多种瓜,有丝瓜、苦瓜、冬瓜、黄瓜、佛手瓜、南瓜、地瓜等;秋季多种豆,有四季豆(芸豆)、豇豆、豆角、扁豆等;冬季多种菜,有卷心菜、白菜、花椰菜、芹菜、菠菜、芥菜等,反正一年四季绿菜常青。
另外一半被我妈妈圈起来养了一些鸡、鸭、鹅,还养了六只鸽子,每天都有新鲜的蛋吃。因为地方不够,否则我妈妈说她还想养猪呢。
以前我偶尔带两个孩子放寒暑假时回老家住上一段时间,他们总是乐不思沪,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又有新鲜的水果蔬菜吃。每次都是要他爸爸来接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我爸爸不在家,听我妈妈说,是我们村长邀请了几位辈分高,又有点分量的陈氏中人去商量大年初一祭祖的事情。
说是村长其实就是我们陈家的族长,你别说,我们陈氏祠堂和族谱都还完整保存着。说起陈氏祠堂,还保留着那种古色古香,族里有名望人的牌位一长串地列着。说起族谱,流传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尺多厚十卷本,翔实记载了我们陈氏家族的流动痕迹。
到我爸爸那辈还是按照族谱中排定的字——“思”来命名的。我爷爷养了5个孩子,我爸爸叫陈思伶排行老大,我姑姑叫陈思如是老幺。原本他们之间还有3个孩子,我爸爸下面还有2个妹妹和1个弟弟,都分别夭折在襁褓里或意外事件。活下来长大的只有我爸爸和姑姑,他们相差了10岁。
到我和弟弟这辈的时候,我爸爸已经不再沿用族谱留下来的字来为子女命名了。挣脱了桎梏,人的命名更显自由与时尚。但是,我爸爸也担心,源远流长的陈氏痕迹会否到这里而中断。
我妈妈已经烧了一桌好菜等我们来,没想到我们比正常时间晚了半个小时,“路上很堵吧,一路很辛苦,肚子饿了没,赶紧洗手吃饭。”我妈妈招呼大家直接到饭厅开吃。
吃完了饭,休息了会,我帮着司机将东西卸下来,让他好早点返回上海,晚了怕路上更堵。我妈妈还准备了一些特产送给司机先生,在狄兆荣的首肯下,司机开开心心地拿了礼物回上海了。
我们转到客厅,我找出爸爸存放的上好普洱,拿了待客的白釉紫砂壶和小杯,泡了一壶普洱茶,给狄兆荣、妈妈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普洱茶漾着栗红色的沉郁光泽,举杯鼻前,陈味芳香如泉涌般扑面而来,高雅沁心不在幽兰清菊之下。普洱茶性温,理胃养胃,年纪大的人都喜欢慢慢品茗其中的真韵。
冬季正好饮红茶、黑茶,如祁红、滇红、普洱、六堡;春季宜饮花茶,如茉莉、桂花;夏季宜饮绿茶,如龙井、毛峰、碧螺春;秋季宜饮青茶,如乌龙、铁观音,这些知识还是跟我爸学来的。
我正式向妈妈介绍狄兆荣,“妈妈,这位是狄兆荣先生,我叫他荣叔,他是我们公司马来西亚投资方。因为机缘巧合我和他相识,很荣幸请他到我们家来过年,您可得替我好好招待他哦。”说到最后我撒娇地摇摇妈妈的手臂。
妈妈慈爱地拍拍我的手,不好意思地对狄兆荣说,“狄先生你好,阿欢一路上给你添麻烦了吧,欢迎你到我们家来做客。你就当自己家里一样,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可别跟我们客气,我们老陈和我都是很好客的,平常家里人也不多,你来了正好多点人气。”又转回身对我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妈妈撒娇,也不怕你荣叔笑话”。
狄兆荣笑着回应,“大过年的我上门叨扰,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你别客气,阿欢可是个好姑娘,你们教育地真好,如果没有她的援救,我可没有那么轻松地坐在这里和你闲聊,说不定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看到妈妈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向妈妈大致解释了当初急救狄兆荣的经过,狄兆荣笑着总结,“我和阿欢是不救不相识啊,后来倒成了忘年交,阿欢人很不错,还真得好好谢谢你们。”
妈妈赞许地看着我,“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有这一手啊,乐于助人、临危不乱,不愧是我们的好女儿。这种精神以后你还要多多保持,与人为善,于己为善啊。”
我啼笑皆非,“妈妈,你以为经常会碰到这种事情的啊,虽然我本善良,但也不是非我不可的。再说了,做好事也是要看缘分的,现在这个社会,有时候好事也不能随便乱做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自己女儿,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能帮别人一把是一把。”哎,妈妈叹息一声,“你说的对,现在好事可真的不敢多做。”
我妈妈把隔壁张阿姨家大女儿钱晓彤刚到上海读大学时的一次经历告诉我们。原来前不久,钱晓彤有一天周末晚上和同学约了在人民广场的城市规划馆门口碰头,她先到达就走到角落边,在那里发短信给同学。这时有个年轻的外地妈妈手里抱着婴儿朝她走来,很焦急的样子说是孩子生病,从外地到上海为孩子看病的,结果钱包被偷,没钱看病,孩子又冷又饿,希望钱晓彤能帮衬一下。
钱晓彤看着那人可怜,手里抱着的孩子双眼紧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昏过去了,就拿出钱包取出20元钱递给那女的。那女的一手夹着孩子,另一手里拽着块手帕朝钱晓彤伸过来拿钱,不知道怎么那女人在快拿到钱时,好像手里孩子抱不稳似的人往前颠了一下,顺势将手帕朝着钱晓彤面上一拂。她嘴里连连向钱晓彤道歉再次去拿钱,就那么一会儿功夫,钱晓彤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瞬间没了知觉,不过三五分钟的光景,钱晓彤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斜靠在墙边,那个女人和孩子已经没有了踪影。检查了自己的东西,才发现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肯定是被那女人拿走了。
等到钱晓彤同学来了,听到她的经历就知道她受骗了,那个手帕里事先肯定喷了□□之类的麻醉剂,让人瞬间昏迷后以便盗取财物。她同学和她事后还庆幸,好在钱包里没有什么证件,钱也不是很多,但手机是三星的新款,是她父母奖励她考到大学时新买给她的。钱晓彤在打电话给爸妈告知事情经过时就说以后绝不做什么好事了,免得受骗上当。
我为钱晓彤的经历唏嘘不已,倒不是为了小姑娘失了钱,而是想还好那个女人只为财,如果换个男的还不知道犯下什么大错就罪过了,失财事小,被人毁了一辈子才是惨痛教训。所以说现在做好事真的不能随便乱做,要火眼金睛地分辨清楚。好在我救助狄兆荣一事没有让我受到伤害,还交了他这个朋友,否则我也要不相信社会是否有真情在了。
为打破钱晓彤话题带来的沉闷,我提出陪荣叔去参观我爸爸的杰作,顺便帮妈妈去后院里摘些时令蔬菜。妈妈看看时间差不多要去准备晚上的饭菜了,就交代我弄些青菜、茄子、青椒等,想想加了句你和狄先生爱吃啥菜就弄啥菜,她自去厨房忙碌去了。
我妈妈和爸爸,加上阿姨三人每天都吃自己种的蔬菜,不施化肥,真的是很绿色环保的。水产品经常有乡里乡亲的送来,有时候我爸爸自己去野外钓些鱼虾。除了大米、油和一些种不出的稀罕蔬菜是从别人那里买的,基本上都能自给自足。
我陪着狄兆荣参观了天井和后院,就陪着他在紫藤架下的藤椅里坐着瞎聊。从我们家天井后院温馨随意布置的生活情趣,说到了讲究极致微末细节行为艺术的苏州园林,又跨越到椭圆庭院王室归隐别苑的枫丹白露。
我对我们谈话内容的跳跃跨度惊叹不已,也被狄兆荣肚子里的渊博知识深深折服。怪不得人家说,家有一老胜似一宝,有故事的老人就像是一本丰富多彩的藏书,等待着你随时随地打开翻阅,而你在不经意中总会获取惊喜。
这时,我听到开大门的声音,然后听到爸爸在门外叫:“阿欢,阿欢。”
我赶紧奔过去,张开双臂向我爸爸扑去,“老爸,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哦。”
别看我爸爸年纪一大把了,就爱吃我这套,心花朵朵开地抱着我 “乖囡,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边拍着我的背连声说“来,给爸爸看看,气色好不好,回家让你妈妈给你好好补补”。
“老爸,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我拖着爸爸的手臂向狄兆荣走去。
狄兆荣站在那里微笑,看到我们走近,伸出手来:“陈先生你好,我是狄兆荣”。
我爸爸看到狄兆荣的脸时,明显愣怔了一下,赶紧递过手去,“你就是阿欢带回来的朋友吧,欢迎欢迎。”
“不好意思,大过年的上门叨扰,给你们添麻烦了。”
“阿欢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有事没事尽管说。”握完手,我爸爸犹豫地接了一句,“我是否在哪里见过你啊?”
我笑着打断爸爸:“狄先生是我们公司的马来西亚投资方,他最近才从马来西亚过来,你到哪里去认识他啊,攀亲戚也不是您这样攀的。”
“哦,那是我认错人了。”我爸爸如释重负地接了句,“狄先生,怎么不进去,屋里坐。”
“没关系,我觉得这里挺好,我和阿欢正在这里晒太阳呢。”冬天的葡萄藤和紫藤花光秃秃的,像一个蜘蛛网,阳光穿过枯藤,给藤架下的人们带来一片温暖。
“那阿欢你陪狄先生坐坐,我进去看看你妈妈有什么要搭手帮忙的吧。”爸爸和狄先生打了个招呼,先进去了。
晚上,妈妈弄了一桌接风宴招待狄先生,席间爸爸还开了一坛五斤装的女儿红,据说是我爸爸藏了十年以上的私货,没想到今天贡献出来了。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男人嘛碰到一起就谈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我和妈妈在一边聊我们女儿家的儿女情事。
喝着说着,两个人还喝出感情来了,性格脾气相投都称兄道弟了。不知怎么狄兆荣和我爸爸说起了他以前也是从上虞肖金乡汇头陈村出去到马来西亚的,我爸爸还兴致勃勃地问他:“是嘛,那我们也算是半个老乡喽,来你说说看你原来住哪儿呢,如果那地方还在的话我明儿个还可以陪你去转转。”
狄兆荣说他原来和父亲一起在一家陈氏大家族家里帮工时,我爸爸插嘴,“老哥,你说说那陈氏大家族叫什么来着,我们家当初也算是氏族,这方圆百儿八里的情况还知道些。”
当从狄兆荣嘴里跳出一个名字“陈恩德”时,我们都惊异了,因为那是我太爷爷的名字。我爸爸忽然想起刚一见到狄兆荣就觉得似曾相识,立刻紧跟着就问,“你原来是不是叫陈宝荣,小名叫阿宝的?”
狄兆荣一惊,连碰翻了手上的酒杯,酒液流到身上都顾不上“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一听他的回答,勃然大怒,立马一拳朝着狄兆荣的脸上挥了过去,“我怎么会知道,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而狄兆荣愣愣的,都忘了躲,正好打在左眼睛上。我跟妈妈赶紧上来拦,我爸爸脸红耳赤地冲上前去对着狄兆荣身上左右开弓打了好几拳。我妈妈死命去拉爸爸,“老头子,说清楚再打不迟啊。”
狄兆荣捂着眼睛,只会愣怔在边上呢喃“你是大少爷,阿欢是你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那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冲着我爸爸跪了下去,“大少爷,请你告诉我,小云呢?”
“你还有脸问我小云,小云都被你害死了!”我爸爸被我和妈妈拦着,涨红着脸指着狄兆荣大骂“都是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害死了小云!”
我很少看到爸爸发那么大的火气,特别这几年身体不好,更是养神益气,总是一片和颜悦色的样子。即使在我和丁振凯离婚这件事情上,我爸爸也只不过蹙着眉让我考虑清楚。等我真的离了婚,我爸爸也只是说丁振凯没福气,放弃了自己的好女儿,还说让我不要怕,他会养我一辈子。
我扶着爸爸坐下来,倒杯茶让他缓口气,“爸爸,您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别生气,气坏了身体我和妈妈都要担心的。”
我又去扶狄兆荣“荣叔,您那么大年纪了,心脏又不好,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说,反正大家都在,讲清楚。”狄兆荣不肯起来。
我爸爸大喝一声:“谁准你起来的,你就给我跪在那。”
从爸爸的讲述中我才明白,狄兆荣的初恋情人小云就是我的姑姑陈思如,再加上狄兆荣原来茶馆中告诉我的故事,几下一联系我就明白了大致情节。
当初我姑姑的未婚夫婚前来看姑姑时,被狄兆荣制服,他带着我姑姑逃到上海,被人举报后我姑姑被带回,而狄兆荣因为去为姑姑买食物逃过了追捕。后来狄兆荣根据当初的商定逃到了马来西亚,经过多年奋斗出人头地,但是没有依约回来迎娶我姑姑。
而我姑姑被家人带回来后,因为逃婚,被未婚夫认为不洁而退婚。男方家也是大族,因为心里不平,男方还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姑姑的名声因此坏了,方圆几里的都没有人上门求亲。再加上我姑姑心里一直念着狄兆荣,心想名声坏了也好,这样就免了其他人的求娶,正好名正言顺地可以等。
而我太爷爷被孙女的事情弄得脸上无光,觉得在其他大族面前抬不起头来,再加上本来身体就不好,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了。
我姑姑一直等着狄兆荣来,从15岁青春年少等到了45岁的暮鼓尘埃,在她的有生之年都没有等到情人信守承诺来到她面前,终于在45岁那年的冬至来临之前香消玉殒。
姑姑一直住在太爷爷留下来的老房子里,至死没有搬离,她怕狄兆荣回来了找不到她。甚至唯一疼她的哥哥劝她一块搬去上虞城里住,她都舍不得离开。
“是我负了她……”狄兆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虽然没有来寻找小云之前也曾猜测过她的各种境况,但乍一听闻噩耗,伊人永隔,还是忍不住心伤。那是一种心头本来还存着一点点念想突然被打破,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让人一下子觉得生无所恋。
突然,狄兆荣跪着的身影有点摇摇欲坠,人有点往下软倒的趋势。我赶紧过去扶起他,他指着自己的上衣口袋连连喘气,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我连忙到他上衣口袋去摸,拿出他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给他服下。他还是不肯起来,我只好让他跪坐在那里。
我跟爸爸说,狄兆荣有心脏病,如果突然发作的话,这大过年的,到哪里去找医生看病啊。所以让他休息一下,大家情绪不要激动,慢慢讲清楚。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原来狄兆荣就是姑姑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我小的时候大人们对姑姑的情况已经讳莫如深,姑姑的情事成为我们家的禁忌,而我一直以为姑姑身体不好所以没有出嫁。我从小就长得像姑姑,不仅是相貌像而且性情也像,所以姑姑特别疼我。
太爷爷的老房子是明清时期的,戴着古旧的气息。青灰的墙,墨绿的瓦,木制的门窗上有着精细的雕刻,那些雕刻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经变得苍老而又枯黄了。房子是四合院式的,有厅堂、有四条小巷、有天井,天井是用青石板铺就的,走在上面会听到很有节奏的脚步回声……那里有我姗姗学步的身影,那里写着我年少轻狂的日记。
童年的纯真在我心中升起,小时候我常粘着姑姑,因为姑姑常给我唱好听的歌,用纸折出各种小玩意,竹车、竹马、竹蚱蜢、风筝、陀螺……全出现在心灵手巧的姑姑手中。她还会做许多好吃又好看的小点心,而我就围着姑姑身边转,这时姑姑总是慈爱地看着我玩,大人都笑我是姑姑的跟屁虫。
即使后来因为爸爸工作变动和我上学的原因,我们搬到上虞市里住。而每到寒暑假,我总是急急忙忙地拉着爸妈让他们送我回老家。因为老家有姑姑在,她的所在就是我心系神往的地方。姑姑也总是特别高兴地等待着我的到来,她会事先准备很多好吃好玩的,就等我回去享用,为此弟弟还妒忌的不得了,暗暗嘲笑我是姑姑的孩子。
可以说我是姑姑看着渐渐长大成人的。我的印象里姑姑很少外出,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必去三里地外的净月庵堂烧香礼佛,并且和那里的主持净月大师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谈经论道,修习佛法。另外,就只是每周一次爬到离家不远的承山顶上,那里是我们老家最高的山,据说站在峰顶可以眺望到很远的地方。
我也跟姑姑爬上去过几次,我只看到一片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而姑姑总是静默地站在那里,透过云雾不知道心思飘向哪里,总是要站上一刻钟,等我在边上吃不消地去拉她的袖子,姑姑才会回过神来,带我到别的地方去玩。而我们家的祖坟就在承山上,姑姑去世后也安葬在那里。
等我大了,我隐隐约约猜到姑姑心里一直藏着个人,但是从来也没有听她说起过。姑姑去世前,我赶回来陪在她身边,那个时候我已经嫁给了丁振凯,阿曦刚刚1岁。
当初我父母都不是很赞同我和丁振凯的婚事,而姑姑是唯一支持我的那一个。她不是赞同丁振凯这个人,而是支持我想做的事情就去做,不要留下遗憾。
姑姑临走前,告诉我如果将来有名男子回来找她,记得转告他一句话,“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她没有留给我任何解释。当我告诉狄兆荣我姑姑的临终遗言时,狄兆荣已经泣不成声。
姑姑与狄兆荣分开后,在她漫长的等待中,一个笑就击败了一辈子,一滴泪就还清了一个人。一人花开,一人花落,那么多年来从头到尾,无人问询。
生命中有很多东西,能忘掉的叫过去,忘不掉的叫记忆。一个人的寂寞,有时候,很难隐藏得太久,时间太久了,人就会变得沉默,那时候,有些往日的情怀,就找不回来了。
或许,当一段不知疲倦的旅途结束,只有站在终点的人,才会感觉到累。其实我姑姑一直都明白,能将一人一直坚守在心里做伴,实属不易。
第二天,我陪着狄兆荣来到了承山上我姑姑的坟前。散淡的太阳懒懒地照在幽黑的大理石碑上,泛着冷冷的光。目光停格在生命的注释上,只镌刻着陈思如之墓,其他的没有只言片语。那墓碑上的红字还是我以前亲手所描,经过风雨的洗礼已经略略有点褪色。
望着那一方墓冢,耳旁依旧荡着姑姑清灵的笑声,放目寻望,一片墓碑,独不见伊人踪影。我看着狄兆荣的背影哀叹:生命如此短暂,我们有着太多的遗憾。
人是那么的脆弱,现实又是那么的残酷无情,不论走仕途、游商海、做平民,不管曾经风光,曾经落魄,曾经平庸。富贵也好,清贫也罢,黄泉路都要走的。不记得哪位名人说过今天脱下的袜子明天是否还能穿上。
花开必谢,人寿必终,倘若生命真能永恒也便无足珍贵了。正因为生命的可贵更应该好好把握,认真渡过生命中的每一天。诚然,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尽人意,有太多的烦恼。今天的快乐不等于天天快乐,一时的潇洒不会是一生的得意。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真谛。
人生中出现的一切,都无法彻底占有,只能经历。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总有一天,我们会和所有的一切永别。所以,无所谓失去,只是经过而已;亦无所谓得到,那只是体验罢了。经过的,即使再美好,终究只能是一种记忆;得到的,我们就该好好珍惜和把握,然后在失去时坦然地告别。
狄兆荣跪坐在姑姑墓前,手触抚着墓碑,嘴里喃喃自语良久,“小云,我来晚了,你怪我吧,是我说话不算数,辜负了你……”一边念叨着,一边又恍惚想起了那深埋心底的久远记忆:小云给自己绣的锦帕,上面有一朵朵飘过的白云;小云给自己纳的鞋子,那紧密的线脚连常年做针线的阿婶都自愧不如;小云给自己做的点心,有芙蓉糕、绿豆蓉、香芋饺、芸豆沙……那细巧精致让每个看到的人都垂涎欲滴。
小云在他心中一直是心灵手巧、俊俏可爱、温柔秀美的好姑娘,他还记得她温软的拥抱,纤细的手臂,修长的十指,柔滑黑密的短发。记得她远山的眉、她狭长的眼、她殷红的唇,记得她的一切。年少时,他曾经为她写过一首小诗《心恋》形容她的美好:
“眉黛春山远,
发短未及肩。
扭头含羞笑,
回眸巧留恋。”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了永远的心伤,年少一别,终成永隔。
人在旅途,有许多错过,痛断肝肠;有许多遇见,念念不忘。生命之于我们,只是沧海一粟,然而,却承载了太多的情非得已。聚散离合,痛苦欢笑,呐喊寻觅……没有人知道那个最终的谜底。爱情,是一次命中注定的相逢,或驻足,拥抱;或擦肩,回眸,有些走过,很淡,很轻却很疼……
看着狄兆荣将额头抵在墓碑上,身体轻轻地颤动,我也慢慢地垂眸。我突然间就想到苏轼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曾经我很恨那个让我姑姑牵挂一生的薄幸郎,但是在知道狄兆荣就是那个人时,我又很茫然,我都不知道能怪谁。只能怪苍天作弄,让有情人不得善终。
我不由地想到,如果狄兆荣回来找到了我姑姑,两个人终成眷属,像平常夫妻那样生活在一起,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否依然美好。会否和我一样,因为各种原因分手散场。到那个时候还不如现在他们这样,心里一直念着对方难以割舍的情分,一直到死都念着对方的好。没看到很多小说都只写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很少有人接下去写结婚后怎样,到老了又怎样,因为那些都落入了生活的俗套,难保有意外发生。
但有时候又想,能在一起过总是好的,即使将来分手留有遗憾,毕竟曾经拥有过,聊胜于无。等年老时,回想起往事,会想起曾经一起的点点滴滴,会惊觉原来年少时的恩怨已经忽略不计。
犹记得小时候看童话书,最爱看的是王子和公主结婚了,在美丽的城堡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对这样的结尾觉得安慰又满足,历尽了千辛万苦的情侣终于可以在一起,人世间没有比这个再美再好的事了。等到长大了,对爱情的憧憬又不一样了:爱应该是不指望报偿的奉献,是长久的等待,是火车上费雯丽带着泪的送别,是春花树下李察波顿越来越模糊的挥手的特写。凄怨感人的故事赚了我满眶热泪,而在离开电影院或合上书本以后,却有一种痛快的感觉,毕竟,悲剧中的美才是永恒而持久的。
而狄兆荣和我姑姑的爱情故事更是让我坚信了:因为记忆永远保留在15岁的青春年少,所以才会有两情的缱绻,思念的长久。
狄兆荣要我告诉他我姑姑的一些往事,我就将随着我长大的记忆一点一滴地告诉他,因为我的成长就伴随着姑姑的记忆。狄兆荣认真地听着我的讲述,眼睛盯着我,神思已经远去,又一次地落在了那不知名的地方。
狄兆荣告诉我,他一直写信给我姑姑,只是从来没有收到过我姑姑的只字片言。我猜想那些信都被我太爷爷暗中收起并销毁了吧,所以我姑姑从来就没有收到过狄兆荣的点滴信息,我难以想象老一辈人的恩怨情仇,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
听到我和姑姑感情深厚,一向交好,狄兆荣既欣慰又感激,“谢谢你阿欢,谢谢你替我陪着小云,谢谢你带我来到她的身边,你真是我的福星。”
不知不觉在山上呆了一天,期间肚子饿了,我们只胡乱吃了一些我带来的瓜果干粮。天快黑了,我陪着狄兆荣下了山回到家。我爸爸虽然还很不待见狄兆荣,但经过我的一番解释,告诉爸爸狄兆荣的后续故事,爸爸也深深叹息,只说了一句:“真是孽缘啊!”
我爸爸觉得虽然狄兆荣和我姑姑有缘无分,但是他们的感情纠葛不是我们局外人所能领受的,我们也不能多做置评。而且随着五十几年的岁月流逝,物换星移人事全非,人老了,也看透了许多,看淡了许多。我爸爸倒是没有再责骂狄兆荣,对他也听之任之,就像家里来了一个平常客人一样地招待。
大年夜,我陪着爸爸妈妈祭祖,让狄兆荣在边上也帮忙打打下手,忙活着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我妈妈烧好了9只菜,我和狄兆荣陆续端上桌子放好,插好蜡烛,点上香,斟上黄酒,请祖先和逝去的亲人来吃喝。
要等到蜡烛烧过半,香燃尽,酒过三巡,方开始烧纸钱和黄纸,意思是祖先们吃饱喝足了再带着钱走。我对着盆子祷告:“姑姑,荣叔看你来了,我已经将你的话转告给他了,你在那边安心吧。”
狄兆荣在边上喃喃自语:“小云,你在那边还好吗,今天是大年夜,是阿欢家祭祖的日子,我也在阿欢家。只希望你一切安好,有空记得托梦给我,让我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狄兆荣先端起一杯酒洒在地上说是敬天地鬼神,举起第二杯酒又洒在地上说是敬双方逝去的父母,第三杯酒继续洒在地上说是敬给天人永隔的小云。接着,狄兆荣自罚三杯,为自己的姗姗来迟。
狄兆荣再举杯向我爸爸敬酒,我爸爸坚决不肯喝。狄兆荣说:“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不管以往的恩怨对错,今天,你作为我五十年前就认得的朋友,竟然连一杯酒的交情都没有了吗?”
我爸爸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马上举杯一饮而尽,并且反过来要狄兆荣再来干一杯。我的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动,五十年!五十年!而且是怎样流离颠沛的五十年啊!在那样漫长艰困的岁月之后还能与年少时的朋友再相见,再来举杯,这样的一杯酒怎能不一饮而尽呢?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我给爸爸妈妈各包了一个两千元的红包,没想到狄兆荣也给我准备了一个大礼,那是一个方形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翡翠竹节形项牌,尺寸大约65mm×45mm,上雕蝙幅、铜钱,寓意“福在眼前”、“节节高升”。翠绿色的玉石咋一看如同凝固的碧水,翠质细腻,光泽潋滟,细腻如蜜,触手温润,罕有的晶莹剔透。细看其中,更似有水波流动,光华凝露般甚是奇特。
即使我不懂翡翠,我也知道这块翡翠牌价值不菲,我不肯收,“荣叔,你上次送了我一块玉坠挂件,我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你再送东西给我,我不能收。”
狄兆荣执拗的将首饰盒推回给我:“阿欢,其实这是我很早以前为小云准备的礼物,现在她不在了,我转送给你,谢谢你一直陪伴着小云。你是她最爱的侄女,也就是我的侄女,这是我的心意,你就当是你姑姑留给你的好了,也多个念想,你就收下吧。”
晚上,我陪着狄兆荣一起守夜。狄兆荣问我要来毛笔、纸砚,铺开在桌子上,将以往写给我姑姑的诗词一一默下来,准备明天带到我姑姑墓前烧给她。有我听到过的《诉衷情》、《心恋》,还有几首我第一次看到,其中有首《浪淘沙》,让我感触颇深:
“几度背寒风,怯去惊鸿,天南地北各西东。
人间苍云看泪眼,常洒常空。
花落水流红,岸上飞蓬,年年尽在别离中。
秃柳残桥人不见,春草茸茸。
细语平沙。昔日祖龙梦里,宴东瀛神女,枉乘浮槎。
沧茫舵转,留得坑冢残花。
往事聚成空影,星移物换竟天涯。
试相问,天上人间,换了谁家?”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是陪着狄兆荣爬上承山看望我姑姑,就是陪着他溜达在老家的大街小巷。满眼竹林沁人心,遍地芳草绿如蓝。人间仙境美如画,谁不爱江南美景?踩在青石板上,听着身边清澈的碧水在桥下潺潺流淌,偶尔,一两只渔船缓缓而过,留下了橹声咿呀,让我只感到阳光温淡、岁月静好。
小船摇橹穿过一座座石桥,激起的波浪冲到了石驳的岸边再回击到船帮,推着船有节奏地递进着。靠在廊下叙家常的人们,表情的怡然,让人全然没有尘世感觉。游廊和老屋的倒影拉长了他们的线条游移不定,动与静的结合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水彩画。真是:
白壁、黑瓦、马头墙,老头老太拉家常。
石阶、棚廊、雕花窗,透光身影味悠长。
古桥、小巷、美人靠,孩童到处嬉戏忙。
木船、摇撸、鱼虾藕,水韵无穷飘满香。
斜阳、西挂、小叫卖,古人足迹条板上。
回到父母身边,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暂时离开喧嚣的城市和钢筋水泥,即使只看看山、望望水,只聊聊天、睡睡觉,我都感到由衷的快乐和幸福。因为看轻,所以快乐;因为看淡,所以幸福。其实,我们都是天地的过客,很多人事,我们都做不了主。譬如离去的时间,譬如散开的人。一切随缘,人生,看轻看淡多少,痛苦就离开你多少。
人生在世,人人都怕自己不清醒,希望自己心明如镜。其实人生何必太清醒?做粥要放三分米、七分水。处事要三分为己、七分为人。对朋友要三分认真、七分宽容。对家庭要三分爱、七分责任。看文章,三分在看、七分在品。喝酒要到三分醉、七分醒。三分…七分…,看的是书,读的却是世界;沏的是茶,尝的却是生活;斟的是酒,品的却是艰辛!人生总是充满讽刺,让人费解。总要伤了心,才明白什么是快乐;总要喧哗后,才懂得宁静难得!
最终我没有赶在情人节回去,周长青也没有打电话给我,只在情人节的夜晚发了短信给我:“遇见你,是一种缘分;爱上你,是一种幸福;想念你,是一种习惯;珍惜你,是一种永恒;祝福你,是一种必然。阿欢,情人节快乐!我想你了。”
我只简短地回了句:“新年快乐!节日快乐!”
放假期间,因为我姑姑的关系,我和狄兆荣好像不知不觉亲近了很多。他曾问我:“阿欢,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回答道:“我现在环宇集团财务部上班,早九晚五,时间排的满,人也充实,再说和社会继续保持接触免得脱节。周末看看阿鸣,有机会去美国看看阿曦,其他的我没有很大的抱负。”
“阿欢,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我本来想把阿平介绍给你的,但看下来,你们好像都没有那层意思。”
“荣叔,阿平和我的好姐妹周雯正打得火热,我才不拆人姻缘呢,我希望我周边的朋友和亲人都幸福。”
“那你有没有最想做的事情或愿望呢?”狄兆荣换个角度继续问我。
“嗯,曾经想过如果有钱可以自己安排生活的话,我想开个茶馆,时不时地可以呼朋唤友地到我店里聚聚。每年能够抽出几个月的时间环游世界,游山玩水,收罗一些稀奇古怪的纪念品。在茶馆边上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将各式各样自己从国内外搜罗来的奇怪玩意放在里面卖。我可以在茶馆和小店里两边溜达,每天上午2小时、下午2小时炒炒股票,其余时间和客人打打交道,看看小说,卖卖东西。再到郊区弄间带院子的大平房,种种花养养草,养条大白熊犬,有空的时候就到那里去自我放逐一下,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我憧憬地闭起眼睛遐想起来。
狄兆荣微笑地看着我抒情,也不打断我,等我说完了张开眼睛,他不由地笑道:“你的愿望也不是很难实现啊,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无条件地帮助你。”
“那不行,我怎么能无缘无故接受你的好意呢?再说了这个愿望是我现在努力的动力和方向,我正为之努力奋斗呢!”
“我对你姑姑很愧疚,所以想将对她的未了心愿转移到你身上,能够帮到你,能够对你好,我觉得很安心。”
“荣叔,你别这样,我喜欢姑姑,我也喜欢你,那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情无关其他,我不能因为这样而接受你的帮助,这样我会心不安的。”
“嗯,我也不逼你,你记着我的承诺吧,如果哪一天需要我的帮助,请你不要客气,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好吗?”
“好的,我一定记得,谢谢你,荣叔。”
我太爷爷留下的房子给了我姑姑,我姑姑临走前将房子留给了我。我很少回去,即使回去了也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但只要我在老家,我会每天过去姑姑的房间看看,整理整理姑姑留下的东西。经常是看到一样东西就会联想到以前姑姑在的时候的情景,就停下来让思绪回到昨日,仿佛姑姑还在,正慈祥地笑看着我。经常是一下午什么事情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缅怀着。
我姑姑留下的房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我爸爸请了个阿婶每星期来打扫一次。而姑姑的房间是妈妈亲手打扫的,隔天我妈妈就会去擦擦灰,抹抹尘,因为我爸爸说了要维持原样,思如最喜欢阿欢,阿欢回来要看的,别人打扫他不放心。
自从我带狄兆荣到过我姑姑的房子,他只要不出去就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呆在我姑姑住过的房间里。狄兆荣将脑海中五十年前小云的房间和现在的房间影像重叠,透过这些摆设似乎感受到小云的身影,想着想着不由的痴了。
我姑姑的房间里都是红木摆设,有一张雕花的架子床,用上好紫檀木雕成的桌椅上细致地刻着不同的花纹。靠近窗边,花梨木桌子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几只毛笔,宣纸上是姑姑最后的墨笔,几株金丝银蕊、迎冬怒放的菊花。窗子的东南角放着黑酸枝的梳妆台和五斗橱。房间处处透露出属于女儿家的细腻温婉。
在桌子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副娟秀小楷抄写的《十诫歌》 :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被迫与恋人分离的女子,一遍遍重复着“如果不”的假设,看似在后悔曾经的爱情,实际上却把自己对那人的深爱展露无疑。若不是爱得深刻,又怎么会如此痛苦,若不是爱到情痴,又怎么会有如此恨人事无常?这首《十诫歌》正好体现了我姑姑对狄兆荣的感情。
狄兆荣凝视着我姑姑的字,体会着那种微弱的痛楚,从目力所及的文字一直流落到心口,酸楚之情油然而生。
这个时候我一般都不去打扰他,让他独处一室,静静回味,毕竟中间间隔了五十年,有很多想象和记忆都不一样了。狄兆荣也很感激我的细微体贴,常常在晚饭后跟我讲一些以前他和小云相处的片段,那样的情形是我所不了解的姑姑,让我心目中姑姑的形象充实完整。我也会告诉他我和姑姑相处的许多细节,聊以安慰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