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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伪装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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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团乌云遮住东方斜挂着的一轮明月,只偶尔在云层的缝隙里透射出几丝光华。
官道两旁的草丛和树木被阵阵轻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样的月黑风高夜,最适合干点偷鸡摸狗、杀人放火之类的事。
但在墨月和庞安眼里,睡觉才是正事。
夜深,人不静。
“教主,虽然,咱们已经躺了很久,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咱们真的要在草丛里睡一晚上吗?会不会有什么虫蛇跑过来跟我们同床共枕啊?还有,蚯蚓好像喜欢在半夜爬出来透气,它们会不会在咱们睡着的时候钻进鼻子里面啊?”仰躺在草丛里的庞安对旁边的墨月絮絮叨叨,说到“钻进鼻子”的时候还把自己恶心地抖了抖。
旁边的墨月缓缓道:“庞庞,你说你一直喊它们的名字,它们会不会更快出来见你?”
庞安:“……教主好坏!”
一想到长夜漫漫,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爬出来,庞安就浑身不自在地不停扭动身体。他越扭动,背下粗糙的杂草就越跟他对着干,戳得越欢快。
身为墨教教主的贴身书僮,他打小跟着教主养尊处优,吃饱睡睡饱吃,哪里有睡过草丛。更加从来没有想过,他和教主居然会有如此落魄狼狈的一天。
念及此,庞安对面对这一切依然淡定从容的教主更加崇拜起来。
教主不愧是教主!即使现在脏兮兮的就像个乞丐……
旁边的墨月自然不知道他在自己书僮眼里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他现在的心里只想着自家的清风堂堂主。不过,这个“想”不是想念的想,而是想象的想。
他很难想象清风堂堂主打自己的那一掌,居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不仅让他筋脉凝滞,还凝滞得连轻功都使不出来。
他很难想象一脸忠臣相的清风堂堂主,居然会叛教。
他很难想象清风堂堂主平时究竟有多压抑,才会在打了他一掌之后笑得像太阳一样灿烂……
他想了一小会儿,决定先放一放,还是想想瞌睡虫在哪里吧——他再淡定,也终究无法将身下的杂草丛当做柔软的云锦被来看待……
黑漆漆的天空偶尔传来一两声怪异的鸟鸣。
话痨庞安不甘寂寞地开口唠叨起来。
“教主,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晚上露水应该会很重,在这里睡一晚的话,咱们这样算不算吸收天地灵气?还是享受上天的雨露恩泽?……哦!对了教主!你说江湖上那些正在找咱们的人会不会发现咱们躲在这里?这些草虽然挺长的,但是如果他们一路搜过来,那肯定会发现咱们的……教主,要不咱们睡回树上吧,不过睡树上也不舒服,树枝顶着背脊就好像躺在石头上面……教主,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睡床啊?……教主,我肚子好像有点饿了,晚饭吃野果好像真的不耐饱……教主……”
墨月转头,打断旁边融进夜色根本看不见面目的庞安道:“庞庞,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庞安直觉问道:“可是教主,这里没有针线?”
墨月懒懒地回答道:“那就用你的手把它堵上。”
“哦。”庞安听话地伸出左手,刚想塞进嘴巴,突然醒悟过来教主的意思是让他闭嘴。
他伤心地嘴巴一扁,教主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叫人家闭嘴呢,他有好多话想说啊……
少了庞安在一旁聒噪,可以清晰地听见小树林里唧唧的昆虫极有默契地时高时低鸣叫着。过了一会儿,墨月和庞安眼皮越发沉重起来。
一盏茶时间过后,厚厚的云层渐渐散开,月华洒在宽阔的官道上,在四周幽暗的背景下仿佛铺了一层银子。
墨月耷拉着眼皮,把偷偷伸进他脖子上的杂草拉出来,心里默默想,他也许应该采纳庞安刚才的建议,比如,睡在树上之类的,不过会半夜掉下来……
夜,依然不寂静。
官道一头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近。
墨月耷拉的眼皮一下子弹了回去,他翻过身趴在草丛里,压低声音对庞安道:“庞庞,有马车,待会儿别出声也别动。”
庞安点了点头,也翻过身来小小声地应道:“哎……”
马车渐渐使近,然后慢吞吞地在路中央停了下来,距离墨月和庞安藏身之处只有三丈远。墨月和庞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两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却不敢抬头看。
过了许久,久到墨月和庞安忍不住以为那辆马车里的人是不是睡着了忘了赶车,又听到官道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
声音渐渐变大,最后在先来的那辆马车前头停了下来。
在月色大喇喇的照射下,墨月和庞安看见一个男子从那辆后面来的马车上跳了下来,跑到先来的那辆马车前压低声音喊道:“玉儿,玉儿,是你吗?”
马车的帘子霍地被掀开,出现了一张朦胧的脸,同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冲哥!”
女子激动地飞身扑进男子怀里,嘤嘤地哭泣道:“冲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人家还以为你……你……”
欲言又止的话语带着无限的委屈,男子揽着女子,轻轻地拍她的背脊,柔声道:“我怎么会不来呢,出来的时候差点被我娘发现,才耽搁了一下……”
女子撒娇道:“冲哥,人家这辈子就跟你了。”
男子声音柔得出水道:“玉儿,我林弧冲此生只爱你一个。”
两人脉脉含情地对视,两颗头越靠越近,然后传来啧啧的水声。
这个……
墨月一囧,扭过头跟同样瞪大眼睛捂着嘴巴的庞安对视了一眼。
月亮出来得太不及时了……
半晌,男子和女子终于分开。
“玉儿,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男子喘着粗气道。
女子含羞道:“好。”
男子立刻拉住她的手边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女子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道:“冲哥,等等,我的包袱还在马车里!”说完放开男子胳膊,转身拎起裙摆爬进马车里。
不一会儿女子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青年,又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
从她粗重的呼吸声可以判断出那箱子……颇有分量……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女汉子?!一直盯着两人的墨月刚升起一股敬佩之情,就听到……
女子娇声喊道:“冲哥,快来帮帮人家,这箱子好重。”
……
男子上前将那个箱子搬到地上,疑惑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女子答道:“衣服鞋子还有首饰。”
男子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鞋子和收拾,断然道:“首饰带走,衣服和鞋子不要了,我们到了杭州之后再买!”
说完将手伸进箱子里的把贵重的首饰挑出来,然后啪一声合上盖子,转身放到自己马车上。
女子依依不舍地回望孤零零地躺在官道上的箱子,一跺脚,尾随着青年上了马车。
等到女子坐稳后,青年拉起缰绳将马车掉了个头,喊了一声“驾”,往来路驶去。
马蹄答答和车轮轱辘轱辘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清晰,又慢慢地变小,然后拐进了官道那一头的分岔路,直到消失。
渐渐地,四周恢复平静。
只剩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那匹马突然打了个响鼻,马蹄踢踢踏踏地在地上踩来踩去,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被抛下了这件事正发泄着不满。
墨月突然扭了扭,慢条斯理道:“庞庞,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庞安了然道:“教主,我想我的想法和你的想法是同一个想法。”
墨月:“……”
草丛里的两个人蹭地同时窜起,双手叉腰在原地扭了扭,舒展微微发僵的四肢,才抬脚往马车走去。
庞安跑到大箱子旁边打开盖子,好奇地瞅了眼里面的衣服问道:“教主,这个箱子还要吗?”
墨月侧头看了一眼,刚想开口说不要,却在看到庞安衣摆上的泥巴和草屑之后将“不”字吞回了肚子里,“要!”
墨月盯着庞安的衣服肃容道:“庞庞,我现在又有一个想法。”
庞安被他盯得浑身一寒,哆嗦道:“教主,我想我的想法和你现在的想法应该不是同一个想法。”
墨月负手望着天上的月亮大义凛然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必单恋一件衣,还要是沾满泥土的衣。”
庞安:“……”教主这不是重点好吗……
庞安扭捏着手指,为难道:“教主,真的要穿女人衣服啊?”
墨月利落地脱下身上沾满泥巴杂草的天蓝华服,动作娴熟地换上一套橘色长裙,嘴里道:“你可以不穿。”
庞安喜道:“真的?”
墨月道:“今晚睡马车外面。”
庞安:“……”
他扁起嘴巴,从箱子里拎出一件外衫,问道:“教主,你说这套怎么样?”
墨月答道:“不错,很适合你。”
庞安抱怨道:“教主,你都没看。”
墨月一本正经道:“我的后脑勺看见了。”
庞安:“……”
等到两人穿妥衣服之后,庞安把两人之前的衣服卷成一团,扔进了草丛里。
墨月钻进马车,看见里头有一块玉佩,触手之下温润如水,、花纹细腻,显然价值不菲,那玉佩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他就着车窗外的月光,看清了信封上面的字:识相的就交给京城莫府,否则后果自负。
……这女子的做派……果然汉子……
墨月想起她依偎在男子怀里的时候,分明温顺得像只猫。看来方厨娘说得没错,女人是老虎,但遇上心爱的人,都会变成猫……
“驾!”坐在车辕上的庞安喊了一声,那马便撒开腿往前跑去。
夜色中,马车走上了官道的另一条分岔路,给身后的草丛留下一阵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