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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第二章
      我在飞机引擎振聋发聩的轰鸣声中醒来,脑海中仍漂浮着昨夜梦里陨落的遗骸,我迫切地想将其置于头颅之外,却发觉这颗盛装着记忆的器皿密不透风,任何由过去衍生出的情感、意识、思绪、杂念……都滞留在原处,以微观世界中生命存在的独特形式,期待着我用麻木不仁的舌头去品尝。尽管我承认自己的味蕾的功能有些减退,但是在其他感官的共同努力下,此类味觉体验的过程突然变得更加多样化,有时仅靠一只耳朵就能碰触到它的余味。纵使它很酸涩、刺鼻,甚至还兼具着催人泪下的特质,可我还是要在清醒的现实中避讳着与它的纠葛,以一种对人生阶段性的感悟表述自己个人见解的姿态,直面透射进窗帘的第一缕阳光的拷问。
      我睡眼惺忪地从混乱的床上爬起来,将放在床头柜上的不知静止了多久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清冷的液体以排山倒海之势涌进我的喉咙,顺着疲弱的食管倾泄入空荡寂寥的胃中,那看似丧失了自尊的肠道顿时受到了洗礼一般开始有气无力地蠕动,隐隐约约发出一阵悲怆的沉吟。随后我光着脚走进卫生间,脱去背心和短裤,赤身裸体地站在淋浴头的下方,此时它垂头丧气地俯视着我,犹如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在向废墟上失去双亲的嗷嗷待哺的婴儿表示哀悼,然而当第一滴冰冽刺骨的水珠触及我的皮肤时,我才切切实实地领教到面前的这颗呆滞的淋浴头的内心有多么冷酷刻薄。水流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下,在液体流经体表的一刹那,我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不断蜕皮的爬行动物,将一层层压抑着我不能豁达地正视往昔境遇的躯壳自上而下地剥离掉,同时在这瞬息万变的蜕化过程中,一股近乎于脱胎换骨般的超凡快感油然而生。至此在体内滋长了一夜的嘈杂情绪被冲刷殆尽,貌似一个巨大的漩涡流入暗无天日的地漏之中,至于在这座狭窄的洞穴里到底隐匿了多少自己曾亲历过的五味杂陈的心绪,目前为止我已不得而知。
      当我再次回到卧室的时候,仿佛已经过了大半个世纪之久,虽然一切的陈设布置都还如初,但是它们所显露出的神色气质却与方才大相径庭,包括丢弃在茶几上的快餐盒,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夹和书稿,以及附着在墙壁上的三张地图等等,都与此刻焕然一新的我格格不入。带着这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我如一只驯良的导盲犬习惯性地坐到了一片狼藉的书桌前,并出于本能地开启了电脑,在运行初始程序的短暂时光里,我忐忑不安地注视着从屏幕里反射出的自己,其神采仿佛一尊肖像画的模特在面对着屏幕外那位和自己相貌雷同的画家时,所展现出的一副超脱于真实存在的纯粹兽性的状态。他好像刚刚走出茂密的森林,浪迹在城市的某一个蔽塞的角落,双眼迷离失所,湿漉漉的毛发粘黏在头皮上,酷似一个谢绝了胎盘的庇护,浑身上下遍布羊水的婴儿。
      “您有1封新邮件。”
      一行经过标注的醒目字眼倏地袭入我的瞳孔,令我愚钝的神志立刻兴奋异常,我竭尽全力抑制住心率莽撞的突变,并以常规的处事态度来正视这次被复制过的惊喜,只可惜由于缭乱的网页上浮动的窗口太多,导致我无法掩饰自己情不自禁的做作,或者说拿缭乱的网页上先天固有的浮动窗口作为借口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可笑甚至可耻的做作之举。
      我习惯了将这种失常的行为视作昱若来信的前兆,并在急切地点动鼠标的同时,眼前条件反射般地闪现出头脑当中预想的幻觉,有可能这只是一封垃圾邮件,但我并不惧怕和以往相似度极高的落空心态再次出现,因为在这三年里我们的信件往来本就没什么规律可言,况且在我看来普通朋友交流的时间间隔也应如此。至于每一次都由谁发起谈话也是随机的,换句话说就像掷硬币一样,可能有一段时间正面出现的次数会很多,不过随着游戏的继续,反面出现的机率也并不低,汇总来看几乎持平。而最近的一次是我在上个月底给她寄去了一封自己亲手创作的电子贺卡,那天是昱若的农历生日,不知在欧洲时区上的她还能记否。其中背景音乐选择了她非常喜欢的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虽然与画面的风格反差有些大,但我猜想她一定会喜欢的,用一种可笑的说法来说,至少和她擅长的文学创作手法极为类似。
      打开收件箱,当看到寄信人的地址里带有昱若的英文名字时我感到惊喜异常,仿佛无意间验证了雅玛人的某个预言一样。信中的昱若并没有以文字为主角叙述她的近况,而是附带了七张生活照发送了过来,每张末尾都有一句对拍摄内容的简短注释——下午在宿舍、餐厅菜品、排练现场、听Mr. Schmidt上课、和新来的同学共进晚餐、拉琴特写、偷拍乐团指挥,直至最后以一行精致的段落收笔:
      “贺卡很炫很精致,近些日子乐团排练很忙,大致月末到法国演出,时间待定,待回来和你联系。”
      不知什么缘故,这段话突然令我有些不适,读起来感觉就像一个清末贡生刚刚摒弃了文言文,开始使用白话文创作的一样,难道说她在异国他乡生活久了对遥远的东方这种古老的文字符号的语法规范稍稍有些淡忘了?于是为了不占用她过多的休息时间,我采取了和她类似的写作风格进行回复,甚至连字数都一模一样:
      “拍摄工作仍在继续,正如你所说,我无法规避它的现实意义,北半球即将入冬,望你保重身体。”
      随后,按照自定的惯例,我将她发送过来的照片编辑成常规的尺寸打印出来,并在每一张背面标上序号、时间及注释,接着起身取下存放在书柜最顶层的影集,将刚才的那七张照片按先后顺序毕恭毕敬地插入塑封膜。
      “一百三十六。”我合上影集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同时寻思着决定等相册中收录的照片突破一百五十张的时候,只身前往德国见见昱若,或许届时我的出现会给她带来一丝诧异和惊喜。
      虽然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期,但是公寓楼下的湾角茶餐厅里食客的数量仍旧不减,等待进食和正在进食的人们占据着大堂里的每一张餐桌,有的三三两两,有的和我一样独自一人。而我业已熟识了这种嘈杂的氛围,或者说正是这种嘈杂的氛围为我多年来的早餐提供了可持续的食欲,就像圈养的家畜听到主人在敲打盛满饲料的盆缘时所表现出的条件反射行为。此外在人声鼎沸的潮热的空间里又始终维系着一种亘古不变的秩序,宏观而言,无论人们交流的话题有多么投机,都会将声音控制在同一个分贝之内,即便表情或情绪有多么激越,也不会轻易违背这一约定俗成的餐厅法则。况且在熙熙攘攘的餐厅大堂内的每一个食客的神态气质又是那么的相似相仿,犹如隶属于同一个社团组织的成员一样。
      我隐蔽于靠近后厨的拐角处,在洁白素净的墙砖的衬托下感到莫名的孤僻和迷惘,此时,杯子里的豆浆已经所剩无几,最后的一张酥油饼也被我咬成了下弦月的形状,筋疲力竭地瘫倒在盘子中央,而之所以我没有继续吞噬它,是因为悬吊在吧台上方的那台硕大的液晶电视里播报的一则新闻吸引住了我,其下方显示的题目为:“日军暴行新铁证,工地惊现埋尸坑。”虽然它在今天的《江塞早茶》栏目里绝非什么特别报道,但是画面中的一些场景突然让我想起昨天和王隽义分别时他向我提及的国际会展中心的工地上又发现了一处侵华日军留下的埋尸坑。将近3分钟的报道展现出了工地的全景画面和几处涣散的局部,由于餐厅里十分吵闹,我根本听不清主持人播报的内容,仅能从画面下方的字幕里粗略了解到一些细节,至于何时发现的,以及整个挖掘的全过程就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去猜测了。
      很快,当画面转换成“环球速读”之后,我的视线又回归到盘子里的那半张酥油饼上。参差不齐的牙齿咬合的痕迹沿着盘子的中轴线向两侧延伸,将白色瓷盘一分为二,加之几抹油渍点缀其间,使得整体形状极像一幅玄妙的太极图,那巧夺天工的造型艺术突然令我产生一种“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怀,这恰好与李白早在公元七四四年的心境不谋而合。此刻在这种怅惘的心态的蛊惑下,我又瞥了一眼电视,发现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刚刚显示为“8:29:36”,据我揣测,要想安然无恙地逃离这间神志错乱的茶餐厅,唯有迅速吞食下剩余的半张酥油饼方能得逞……
      然而当我真正满足了自己的食欲之后,□□如游魂一般不知不觉深陷于茂密的城市建筑的密林腹地,大概在整个跋涉的过程中,潮湿的地壳表皮仍能唤醒我对昨天气象状况的记忆,而今天在这个秋高气爽的蓝色天幕的衬托下,异乎寻常地洋溢着一种试图要遗忘一切过去的架势,不过脚下的泥土还有些松软,路肩下的积水仍旧模仿着山间湍流的靡靡之态流入地沟里……这些充满强有力证词的城市物证自始至终强调着这座供近六百万公民群居的处所曾被昨夜濛濛的细雨洗礼过,虽未达到一尘不染的程度,但也感觉清新脱俗了不少,并且没有任何娇纵媚世的成分充斥在里边。我本想上楼跟王隽义打声招呼,可是一想到昨天在面对江伯时所表现出的颓废举动不禁令他感到失望时,我便立在停车场里却步了。我打开车门,趴在门框上,将浑然不知来龙去脉的额头上的汗水抹杀掉,随后从方向盘下方的储物槽里翻出一张记录着受访者详细情况的名单,并最终用食指敲定了一个距离这里较近的地址作为今天一切工作的开端。
      诚然,从城区的繁华地带突围出去着实耗费了我很大的勇气,在这个过程中带有迫切逃亡的意识又一次在仪表盘上暴露无遗,时速忽高忽低呈现出一种忐忑不安的慌乱情绪,使我有时不得不认为自己驾驭的是一辆过山车,关于平坦的体验也许只存在于思想内部几秒钟的间隙里,随之而来的便是急转直下或直冲云霄,令人很难寻找到可供情绪平稳下来的与地面平行的高度。就这样,一连串的车流按照城市规划好的线路,在各种虚线、实线,以及富有抽象意味的地面标注上按部就班地向前缓慢行驶着,每一个驾驶者以其墨守成规的处事风格故作矜持地等待着放纵内心压抑已久的秉性。然而在城市到郊区的这段漫长的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上,留给人们回归于自然界的机会可谓凤毛麟角,偶尔出现的几处逃生的安全出口也被蜂拥而至的车辆拥堵得水泄不通,正如人们对于城市膨胀的描述一样形象具体。还好,我要去的地方并不在这些通道的方向,而是作为另外的一种排泄方式被遗弃在了距离江塞市中心三十八公里以外的繁华的区域内。正像是参加化妆舞会的各色宾客的打扮一样,这座县城的繁华与江塞的繁华截然不同,在浓郁的地方特色的外表之下,一系列的修饰都充满了一种淳朴的张扬,或者说以直截了当的形式借鉴着全球最具风尚的格调来点缀自己,对于像我这样的初来乍到的又行事低调的探访者而言,可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去适应。
      长藩成人用品商店——我向右拐过一个十字路口之后,远远就望见了这家挂着醒目招牌的店铺。此时,以两个身材健硕的情侣相拥为背景的红色琥珀体大字在接近晌午时的太阳的照耀下充斥着一股冲动的激情。难怪在来的时候,我下车向路边的两位看上去在此繁衍生息了半个世纪之久的中年女性询问“长藩商店”的下落时,她们会一边详实地描述着路线,一边用极其异样的目光上下品鉴着我,一定是我当时焦急的神情让她们误以为我是一个正处于□□状态的雄性荷尔蒙又极其亢奋的家伙。
      走到近前我才发现,隔绝这道□□宣泄的防线是由一扇看起来即单薄又羸弱的镶嵌着铝合金材质边框的玻璃门构筑的,并且在左侧玻璃上还粘贴着一幅附近超市十一周年店庆的海报,绚烂的色彩很容易使人忘却掉自己正站在一家成人用品商店的门外。我稍稍用力推开这扇供超市宣传用的“玻璃展板”,只敞开一道仅容我侧身通过的空当钻了进去。琳琅满目的□□用品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柜台以及后面靠墙的货架上,我粗略瞥视了一眼,发现外包装的图案主角基本都是些欧美人种,他们丰硕健美的身躯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犹如米开朗基罗《末日审判》中的人物。由于开门时碰触到了悬挂在门框上方的一串风铃,因此在我还未站稳脚跟的时候,这户商店的主人就被惊扰了出来。
      “需要点什么?”
      他佝偻着身子从相对于他而言比较低矮的房门里踱出来,他颀长的身材大概比我高出四十公分,瘦癯的骨架如同亚利桑那州南部荒漠上的树形仙人掌一般挺拔,相比之下他的头部却显得很小,流线型的轮廓很像一枚大头朝下的鸵鸟蛋,并用很淡雅的笔触勾勒出了鼻子眼睛和嘴,至于耳朵倒是与他的身材很相符,完全是那种天生就应该具有高人一等的身材的形状。此时他正用一种类似于同性恋者的眼神笑容可掬地打量着我,令我很是尴尬。
      “不不,我……我是市档案馆的,请问这里是……刘治度的家吧?”在这位巨人面前我突然显得很局促,尤其是他身后货架上摆设的那两根□□的□□模型更是令我有些难堪,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光顾性用品商店,要知道以前我连避孕套都没买过。
      “对对对,你好你好,快坐——”他迅速回应道,声音比刚才粗重了许多,好似在喉咙里装上了一台扩音器,同时脸上的笑容也立刻转换成了极具亲和力的模样,毫无暧昧之嫌。
      他把我让到柜台对面靠近窗户的一把藤椅上,接着张开大手抓起茶几上的玻璃壶转身迈进了屋子,大概仅仅过了两分钟,在我还在环视整个房间的格局时,他突然从里屋钻出来,好像刚刚了却了一桩心愿似的坐到了我的对面,此时他的右手上又多了一个深蓝色的被白绳紧紧捆扎的布包和一册青绿色的档案夹,从布包和木质桌面碰撞时发出的厚重的声音判断,这里面包裹的应该是一种极具分量的金属物件。
      “兄弟怎么称呼?”他一边询问我名字,一遍毕恭毕敬地将我面前的茶杯斟满,随后自己也倒了一杯,那闲情逸致的神采仿佛一位隐居在山野深处衣食无忧的富家阔少。
      “我叫张荐成,这是我的名片。”我随即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江塞真的要建抗日战争纪念馆?”他盯着名片说。
      “对,现在正处于筹备阶段。”
      “具体什么时候竣工?”
      “现在说不好。”我摇了摇头,接着显现出一副深谋远虑的神色说:“现在正在选址。”
      “哦——”他忧心忡忡地拿起杯子吹了吹,好像明知这杯茶水里有毒还要主动喝了它似的。
      我模仿他的样子以回敬的方式吹开附着在表面上的蒸气,轻轻啄了一口茶水:“好茶!”
      “西湖龙井,味道很醇,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就爱喝龙井。”
      “您……您父亲不在了?”我随即放下杯子,诧异地仰视着他。
      “嗯,他两年前就去世了。”在我的注视下他表现出一副愧疚的神情,或许是因为他在发给我们的电子邮件中,对于他父亲早已过世的情况只字未提的缘故,又或许是他父亲的死跟他有很大的关系,然而这都是我的猜测,仅仅是由他此时的态度引申出来的思考和想象罢了。
      “那可……真遗憾……”
      “不过,我父亲晚年一直和我住在一块,他总跟我提起解放前的事。”为了让我感到不虚此行,他立刻宽慰道。
      “这我明白,您知道的一定很多,但我的意思是……您父亲有没有留下一些具体的有价值的物件,比如说照片、磁带什么的,因为这些东西比较有信服力——”我试探性地向他透露我此时的真实想法,希望他能尽快认识到我不是来这里听他转述他父亲的故事的,同时我的视线也慢慢地移向了放在桌面上的档案夹和那个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深蓝色布包。
      “那当然,我正是为这事才找你们的,这也是我父亲的遗愿。”他突然打断我,一边信誓旦旦地做出澄清,一边拆去捆扎在深蓝色布包外面的白绳,手指的动作十分轻盈细腻,和他高大的身躯一点都不相符。
      随着这块二尺见方的深蓝色布匹慢慢展开,一道污浊的寒光猛然刺入我的眼球,令我原本被秋日晌午的阳光炙烤的暖意融融的躯体顷刻间变得冰凉僵硬,一根根颤栗的汗毛也开始摇摇欲坠,仿佛自己就是冤死在这把刺刀之下的孤魂野鬼。此刻,一种来自灵异世界的阴晦的物质诱使我从松软的藤椅里挺直身子凑了过去,并伸出两根手指战战兢兢地触摸着它粗糙的刀身,在那些不知淤积了多少血渍的微小坑槽从指尖划过的一刹那,我的颅骨内部突地营造出一派硝烟弥漫的光怪陆离的情境,所有滞留在现实层面上的意识都置身其中,并沿着触觉引发出的感受喷薄出一系列毫无逻辑性可言的思维活动。渐渐的,我收回这只带有考古学意味的手,以一种赎罪式的眼神凝视着面前的这位高大的男人。
      “的确很特别,刀身很短,我从未见过,但我猜它原先的长度应该比现在要长些,你看这,明显是折断后重新打磨出的刀尖,虽然很尖锐,但与原先的刀刃过度的不是很自然。”我指着与这把刺刀不成比例的刀尖分析道。
      “我当初也这么想,不过……除了这,它还有一个更特别的地方。”
      瞬间,我被他故弄玄虚的口吻弄得有些迷茫,我再次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把刺刀,但是丝毫没有觉察出他与我曾经见过的那些刺刀有什么区别,也看不出刀身上暗藏着玄机的地方,于是我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除了长度,我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你把它翻过来。”
      或许是我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使他不得不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这句话:“翻过来,你把它翻过来就知道了。”
      我按照他的指示,伸出双手,以一种拆弹专家的手法完成了这次翻转,同时对这把刺刀的重量也有了更加真切的感受。他笑了笑,好像在这个被□□用品包围着的屋子里唯一安逸的茶艺角落里,他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样,对我而言,作为当事人,我也很荣幸能实现他的这个愿望。我仔细察看着另一侧的刀身,从刀尖开始分毫不差地在污迹斑驳的铁器表面寻找着这处“特别”的地方,仿佛一个技艺高超的焊接工,用自己视线的烈焰灭绝这把刺刀体内的所有罪恶之源。
      “这……”就在我的视线即将扫描到刀身与刀柄的接壤处时,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猛地射入我的双眼,令我倍感惊厥,潜伏在额头下的冰冷的汗水也迅即钻出皮肤的毛孔奔涌而出。
      “对——就是这——‘殺54人’——”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放在这道刻痕处用力地点了点,如同一个汗流浃背的铁匠,举起钢锤击打着一块刚刚出炉的铁坯,铿锵有力的声音震耳欲聋。
      “还有这,刀柄上还有两个汉字,是一个叫‘岛田’的人名。”
      我将惊愕的视线聚焦在他手指的地方,带着一丝无以言表的彷徨心态,在爱与恨的情感之间审慎地凝视着凿刻在这把刺刀上的痕迹,发现深陷于木制刀柄上被肢解的文字,如同上古时期恶毒的巫师刺在死者面颊上的符咒,每一笔都充斥着来自地狱底层的腐臭秽气。此外在我的肌体做出不寒而栗的反应的同时,一种成就感也随之滋生了出来,因为在这个可以窥探到过去的刀型的窗口前,我看到的是与现实联系异常紧密的事实,它与我收集到的那些照片、典籍、枪械等物件,以及近乎于行为艺术的□□展现的影像一同构筑了我现有的挥之不去的生活,而且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竟然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去体验暗含其中的负罪感的折磨,虽然未达到无法自拔的程度,但是其带有自虐性质的行径足以令我困惑不已。
      于是,我掏出录音笔,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您的父亲叫刘治度?”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算作我今天正式对他进行采访的起点。
      “刘治度是我,我父亲叫刘长藩。”
      我不得不佩服面前的这位巨人不拘小节的开放思想,我更不清楚以自己父亲的名字命名一家成人用品商店的用意何在,或者相对于他所转述的他父亲的经历来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随后的讲述是从青绿色档案夹内的第一页老照片开始的,他将自己的家史追溯到公元一六四四年清军入关的时候,不过我并没有打断他,而是在适当的时候提出几个推波助澜的问题,以使他能够尽快地回到我们的主题上来。在他声如洪钟的独白中,亦如说书的艺人一般一直叙述到我所关心的他父亲经历的事件中,同时关于这把刺刀的来历也渐渐地在他的齿间浮现出来。
      “当时那两个日本兵杀了你的爷爷和大伯?”我伺机慎重地问道。
      “这还没完,他们把我父亲绑在树上,当着他的面□□了我的奶奶。”
      “他那时多大?”
      “十九。”他咬紧牙关晃了晃脑袋,喉头顿然提到了下颌处,似乎正强忍着剧痛将一片剃须刀片吞咽下去。
      “那……后来呢?”
      “后来……”他抓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茶水,连杯底的茶叶也倒了进去,犹如一位即将奔赴杀场的热血沸腾的壮士:“后来……他们简直禽兽不如,这帮畜生逼着我父亲和我奶奶……干那种事。”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重重地点点头,看上去好像这两个字足以使他自刎。
      “那……他……”
      “当时我父亲装模作样地和我奶奶扯到一块,然后趁那两个鬼子不备,一把抢过其中一个鬼子的枪,可他根本不会使唤那玩意儿,他就用刺刀乱捅,捅死了其中一个,这时候另外那个鬼子朝我父亲开枪,但被我奶奶挡住了,当时我奶奶抱住鬼子的枪杆一连挨了好几枪也不撒手,我父亲说,他当时整个人都疯了,扑上去一刀就攮死了那个鬼子,可他还是不解恨,就用这把刀把那两个鬼子大卸八块,最后把脑袋、手脚还有生殖器挂到我爷、我奶还有我大伯的坟前……”
      不知为什么,在他的语句停顿的刹那间,我突然发觉他早先叙述的那段久远的家史好像都是为了给此次“夺刀事件”做铺垫的,勿论是家族遗风,还是人物性情,都在他前面的铺陈中悄无声息地流露出来,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一切又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潜移默化地在我的心目中塑造起一个无可替代的“刘长藩”,并且这个人物形象是在我所接触过的文学、戏曲、影视及现实生活等诸多领域中不曾见识过的。他极为独特,甚至让人感到望而生畏,假设现在我的中学语文老师问我,作者创作这一人物形象的动机是什么,我想我会如是回答:被事件当中所有人物行为的动机所驱使。
      “那您……今年多大……”
      “四十七。”
      在他接下来的讲述过程中,在一个不合时宜的空当中间,我提出了这样一个幼稚无聊的问题,正如我刚才回答的那个“假设”一样生涩,恐怕就连音质也变得令我感到很陌生。此刻,我很难相信当整个屋子沉浸于城池沦陷后的死寂中时,我们彼此之间还能够达成一种相视无语的默契。同时我的大脑又情不自禁地在进行着这样的一番思索,抑或是想象,假设冤魂还有意识的话,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坟前悬挂着如此血腥的“祭品”时,内心深处一定会感到些许的慰藉。
      他把我送到店铺外的时侯,太阳与地平线的距离已经变近了,留在我们身旁的是两条一长一短的阴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口。亦如从前一样,带着这种被放逐后的复杂心绪,我又仿佛看到了和以往当事人接触后遗留在灵魂内部飘忽不定的暗物质,并以其常规的动力排斥着我驾车驶离了“长藩成人用品商店”,大概在行进了一百米左右时,我猛然觉醒似的认识到以“长藩”这个名字来命名这家商店恐怕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在我所熟识的交际圈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比“刘长藩”对生殖器官的认知更直观,更鲜活。
      在我所形容的那种暗物质的诱惑下,颓靡的车子按照原路返回,随着道路两侧的人数越来越密集,车速也变得愈加缓慢,不知不觉,车子已经渗透到了沿江商务区的一期工程的版图之内,并且一连闯过了两个繁华的街区,在快要到达地标性建筑“环江大饭店”的十字路口时,我突然想起王隽义昨天提起的那个埋尸坑,加之在早餐时看到的那几幅画面,致使我无法抑制的猎奇心理油然而生,于是不顾左侧直行的车辆鸣笛示威,一意孤行地掉转车头,绕到了对面的车道上。
      国际会展中心位于江东新区的核心地带,在规划之初这里就被视作未来江塞的经济文化枢纽,作为一座新兴的主城区,在现代化机械如火如荼的开垦过程中,每一处景象、每一块砖瓦,甚至每一粒砂石都洋溢着一股来自土壤内部的清馥气息,并在即将萌芽的初始阶段,争相炫耀着自身与生俱来的卓越天资。因为昨晚刚下过雨,由碎石铺就而成的简易便道还比较泥泞,所以从停车场出来,我用了大概20分钟的时间才走到位于江畔边上的工地,此时的“国际会展中心”只不过就是眼前的一堆荒乱的废墟,它的根基如同一座遭受了陨石撞击后留下的天坑,令人望而生畏。我在它的周围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报道中提到的那个埋尸坑,而且此时我眼前的每一幅画面都不与其发生任何关系,完全是一派建筑工地自有的混乱景象。无奈之下,我翻过身后的碎石堆,走到不远处的工棚前,主动与一位正蹲坐在大理石方砖上无聊地抽着香烟的建筑工人攀谈起来,然而他表现得却很冷漠,可能所有来自外界的访客都与他谈论着同一个话题,已使他有些不耐烦了。
      “那边,搅拌机东边就是,你来的不是时候,昨天下完雨坑里全是水,啥也看不到,今天上午还来俩电视台的,一看都是水就回去了。”
      我朝他指的方向继续向前跋涉,每走一步鞋底都要沾黏起大块大块的泥巴,仿佛行进于沼泽地之中,至于行走的姿态,我想应该和我出生后十七个月时的样子差不多。就这样我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挪移,直至登临埋尸坑所在的那座高地时,两条腿已经感到有些酸麻了,就像在大学田径队时,小腿上绑着铅袋,绕操场跑了三圈似的。
      果然,正如那位来自蜀地的农工所言,此时的埋尸坑里一片汪洋,直径近十米的坑底蓄满了昨夜浇灌的雨水,水平如镜的外部形象宛若微缩的西湖景观,而且在静谧的水面之上时刻散发着一股鬼魅的色彩,它阻止肉眼发射出的任何波段的视线深入其中,却又无形中释放出一种罕见的粒子,并不断分裂衰变,使得周围一切受到辐射的生物体都在它的影响下,在头脑深层次的思维活动中,构成了一种被雾化了的笼统印象。
      想必曾有人想过要抽干蓄积在坑底的雨水,此时,一条碗口粗的黑色螺纹管好似一头正在饮水的大象的长鼻径直插入水下,忽而一丝气流从水面掠过,在管子的周围泛起层层的微澜,犹如从水底传上来的一声哀叹,不禁令我求索的欲望顿生。我以自己为圆心像一个正处于备战状态的雷达迅速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发现这根胶皮管在陆地上的另一个出口处正连接着一台体积庞大且行事鲁莽的水泵,干涸的泥浆遍布它的全身,使得这架看起来脾气十分暴躁的机器在这近乎于二战废墟的工地上格外显眼。
      “你干嘛呢?”在我拉上电闸启动水泵的引擎时,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朝这边走来,他表现的很气愤,看样子这架水泵一定是他的私人物品。
      “我想把水抽出来。”我找到一块比较干硬的地面蹭了蹭黏在脚底的泥土,接着又回到了刚才那处高地上。
      此时这位皮肤黝黑面部表情尤为粗旷的男人也爬了上来,他黑色的胶靴上糊满了污泥,使他这两条小腿看起来好似一尊尚未完工的雕塑作品。“这东西你可不能碰,高压电,三百八十伏的。”
      我回过头,看了看那台水泵,感觉它就像一个饮酒过量的醉鬼,正趴在地上不停地向外呕吐着未能被胃肠消化的残羹剩饭。随后,我又朝那位农民工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其实我刚才已经看过铆在机器上的具体参数了,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但我又没有理由为我刚才冒失的行为开脱,于是我故意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希望他不要再在这件事情上与我理论。我走到坑边相对低矮的位置站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坑底水位的变化,仿佛水面每下降一毫米我的生命就会延长一天似的,我想,这种心理上的错位思考,把我和王隽义眼里的“我”紧密地联系到了一块,而我现在进行的工作的原始出发点可能就是要把这两种不同的“我”拆分开,至于其它的现实意义,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考虑过,或者说,我觉得没有考虑的必要。
      “你是电视台的吗?和刚才来的那两个不是一起的吧?”他站在我的对面大声问道,
      在我看来像他这种人根本就不会小声说话,另外现在回答他提出的问题根本不合时宜,于是我点点头,依旧保持沉默。
      “里面全是人骨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又操着一口不知是何地域酿造出来的官方方言问道,好像今天工头派给他的任务就是让我张嘴说话。
      “看看再说……”我无精打采地回答。
      因为“埋尸坑”这个字眼对我而言,它的熟知程度不亚于对一位当红明星的那张脸的了解,在我所到过的所有城市里,恐怕可以将这类埋尸坑当成是这些城市的共同点之一,它们如同注射过卡介疫苗的人一样,在皮肤上都会留下一圈相似形状的伤疤。尽管在勘察之初,我也有过类似求索一般的欲望,但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不会太长,并且随着目睹次数的不断增多,我的这种维持猎奇心理的能力也在减弱,譬如此时此刻,在面前这位直率的工友不厌其烦地追问下,我对眼前的这处埋尸坑的兴趣已经开始慢慢地稀释了。
      我又望了望那台水泵,喷溅出来的水柱犹如涌上沙滩的海水,在一片开阔的泥地上铺展开,而后又汇入到不远处的一条低洼的沟渠里不知了去向。随着水位高度的不断变化,意料之中的情景渐渐展现的更加详尽,这种与印象发生重叠的形式操纵着我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相机,拍下了两张最先从水底暴露出来的几具零碎的尸骨。它们横七竖八地陷落在淤泥中,仿佛白垩纪时期灭绝的古生物的化石,以群居的状态窒息于巢穴深处。同时,在和脊椎分离开的头骨上,被想象赋予的可怖的嘴脸如同一台可以完整记载光影的笨重的机械,将死神莅临人间时的那一瞬间定格了下来。尽管他们的内脏在漫长的生死轮回中已被无以计数的微生物蚕食后消化殆尽了,但是这些器官最初在胸腔和腹腔内所占据的空间看上去却清晰可辨,完全可以通过大脑常规的思维模式感应得到。此外,他们混乱的四肢相互纠结,很难缕析出它们在被死神蹂躏得奄奄一息时的最后姿态,抑或是这些悲惨的生命从子宫中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具畸形的怪胎?然而当现实中的观者知晓这些看似上天信手捏来的扭曲的躯体出自凡人之手时,任何在道义领域搏动的心脏恐怕都会为之骇然。
      一根大概是股骨形状的骨骼在我的正下方冒了出来,从照相机的显示屏里看上去更像是一根凋敝的枝桠插入泥中,过了一会儿,待水位又下降了近一尺的高度时,它末端所连接的髋骨部分才从水底显露出来,从它们此时凝固的造型分析,这句尸骸在临死前的最后一秒应该是仰卧在地上的,他或她可能试图要站起来,但双手被压在身后,就算拼尽了全力,也只能让身体倾侧一些,以腰椎为轴整个肋骨顺时针地发生扭转,如同一个囚禁鸟类的牢笼失落在水底数载,而至于他或她的那两条小腿和双脚目前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再次按动了快门,也许是在目睹如此悲壮的场面时右手的食指发出的战栗,在一片刺目的曝光中,这些最先浮出水面的尸骨显得异常苍白。并且现在我所描述的这种苍白已经不再属于颜色的范畴了,它是由一种固有的认知习俗决定的,从常态的理解层面将包裹在骨质表面的尘垢以及布料腐朽的残片剥离开后呈现出的效果,加之昨夜雨水的冲刷,这种效果或许会更加明显一些。但上述所言绝非想象,因为当整个埋尸坑已经见底的时候,众多挣扎的骨骼在视网膜上合成出的效果的确是一片惨烈的白色,难道说这就是人类的灵魂熔炼后的效果?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潭深渊一定是焚毁人类灵魂的熔炉,任何带有求生欲望的挣扎在此都已无济于事。
      我数了数坑底暴露出来的头骨的数量,三十四个,或者更多,因为有的骨架是倒栽在坑底的,只露出骨盆,其它的四肢和躯干部分却很难找寻。我猜测这些人有可能在坠入坑底之前头颅就已被剁去,或因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失去了平衡而无法站立。我再次对每一具尸骨进行拍照,并由东向西依次进行排序,而对于一些比较零散的骨骼,我则单独拍摄下来,以备后期加以分辨整合。此时周围变得特别安静,不知什么时候刚才站在我对面的那个好问的农工已将水泵关闭了,虽然坑底有些地方仍有积水,但是并不影响我对埋尸坑的整体感知,至于何时采取进一步的挖掘行动,那就要等脚下的泥土干涸了再说。我收起相机,然后朝着站在水泵旁边的那位农工摆手致谢,而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摆摆手,不过好问的秉性仍旧未改,在我从土坡上迈下来的时候,他嘴里的问题又如期而至。
      “这些骨头是不是都要挖出来?”
      我突然发现这位农工提出的问题看似简单,可对我来说却很难回答,归根结底他所提及的问题都是我决定不了的,于是我像个腼腆的小女生朝他客气地点点头后便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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