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纸虚名（百合）》书读空有

55、问诊 也许是因祸

　　陆钧滕一行人抵达凉城，就径直去了公主府。
　　柳溱见是他们，这么些月的阴郁也散了些。陆钧滕提醒道：“小公主殿下的脸色有些差，应当注意休息，切勿思虑过度。”
　　柳溱说：“我不妨事，你们快随我去看看玉锦裳。”
　　陆钧滕点点头，这本来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殿下先不要忧心，且告知陆某她的情况。”
　　柳溱说：“她失忆了，不记得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也不记得我，但是记得自己看过的书，记得一些和她关系不太紧密的人和事。除此之外……心智也有些受损，时而像个三岁的小孩，时而又与正常人无疑。最近流鼻血和嗜睡的情况严重，我找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还有皇宫里的御医，都说不知原因。”
　　陆钧滕心里有个猜测，听了柳溱的说法后，大概证实了七八成。往玉锦裳休息的房间走的路上，正好碰到睡了快一上午，这时候出来透透气的玉锦裳。
　　玉锦裳看到来人，先是一脸茫然，既而笑道：“溱儿，这是你的朋友？”
　　元韫知刚见到玉锦裳，双眼就红了。曾经的玉锦裳遗世而独立，如今却瘦得不似人形，脸色惨白无色，仿佛丢了魂魄。
　　她颤抖着握上玉锦裳瘦骨嶙峋的手，话没说出口，眼泪就率先落了下来：“小裳，你怎么了？”
　　玉锦裳确定面前的人是在为自己而哭，虽有不解，但这个女子也和柳溱一样看上去十分顺眼，或许又是一位被自己忘记了的朋友或亲人。
　　于是她柔声宽慰道：“我这些日子有溱儿照料，她事事细心，你不必太过担忧。”
　　元韫知好容易止住眼泪，方问道：“小裳，你可是记不得我们了？”
　　玉锦裳无奈地说：“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是我亲戚？”
　　陆钧滕抬了抬眼皮：“只能以后慢慢给你介绍我们是谁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你的病。”说着陆钧滕打开了药箱，拿出脉枕，示意玉锦裳：“请。”
　　玉锦裳颔首，将手腕放在脉枕上，让陆钧滕为她把脉。
　　半晌，陆钧滕说：“果然如此……真是糊涂！”
　　柳溱急道：“陆大夫，怎么了？！”
　　祁欢与元韫知也面色凝重，不知所以然地向陆钧滕投去目光。
　　陆钧滕恼道：“这是有人为了治玉锦裳身上的病症，给她用了南疆邪术。能保命一时，却要痛苦一生，一生不得安宁。”
　　柳溱身形晃了晃，坐在玉锦裳身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元韫知连忙问：“南疆邪术？一生不得安宁？什么意思？”
　　陆钧滕望了眼天，叹道：“玉锦裳有不足之症，乃家中遗传，多年来都未尝找到完全的医治之法。所以……”
　　他顿了顿，看向柳溱，接下来的话不知该不该讲。
　　柳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静：“陆大夫但说无妨。”
　　陆钧滕这才继续：“其实也并不是找不到暂时保住性命的法子，我为她的病四处奔走，终于找到了南疆的一个巫医，他竟有法子让玉锦裳活下去，只不过此术太邪气，以人养蛊，蛊虫会以心智为食，让人失去记忆，失去尊严，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且一生都要饱受五脏六腑被蛊虫嗜咬的痛苦煎熬……”
　　柳溱咬咬牙：“以她的性子，她……她绝对不会愿意这样……”
　　陆钧滕点头，看了眼失忆的玉锦裳，继续解释道：“她拒绝了巫医，然后托我……打理好后事，打算平静地离开。只不过被人乱了计划，没想到那人还对她用了邪术。”
　　陆钧滕说完，几人俱是沉默。他们知道玉锦裳的脾性，宁为玉碎，也不愿像这样余生都要依靠别人照顾而活。
　　玉锦裳却在此刻打破了沉默：“未见得不是好事。”
　　柳溱看向她，好看的眉眼里已经很久没有舒展过，玉锦裳觉得心疼，用指腹轻轻揉开了柳溱紧皱的眉头。
　　玉锦裳说：“我不知过去的自己选择离开是为什么，可能是不愿意放下尊严苟活，宁可一死了之。现在看来未免自私……如果我真的就这么死了，裳儿……还有更多关心我的人又该如何？”
　　柳溱一怔，她从未想过没有皇姐以后会怎样，大概……很难独活。
　　玉锦裳与柳溱对视，眼里尽是温柔，在她失忆后与柳溱相处的时间中，她就知道在这个孩子心中，“皇姐”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失去亲人和爱人对年轻的柳溱来说会是多么沉痛的事……真是又想吃过去的自己的醋了。
　　“陆大夫，我问你一件事，我当时若不选择巫术，还能活多久？”
　　“不过一月。”
　　“一月……那我现在已经多活了这么久，又岂知不是好事？何况，就没有祛除身体内蛊虫的方子吗？”
　　陆钧滕叹气：“没有。”
　　玉锦裳闭上眼，她今日说话太多，有些累了：“今日没有，万一明日有了呢？活着就有盼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柳溱扶着她的背，关心地问道：“你可是不舒服了？”
　　玉锦裳摇头，深邃的眸子透着莹莹的光：“陆大夫知道我当时毅然选择放弃生命是为什么吗？”
　　陆钧滕沉默了一会儿，不明意味地看了一眼柳溱，而后了然道：“你说是不愿尊严受损，但我知道你是为了心里视若珍宝的某个人……你知道对方会为你付出一切，所以你怕。”
　　玉锦裳苍白的嘴唇向上勾起，神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我不知以前的自己经历过什么，所以会决绝地想死。但没有过去那段记忆的我，选择为所爱的人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一直没说话的祁欢表情微微变了变，她忽然觉得挺羡慕忘记过去的玉锦裳，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祁欢也有些诧异，让她忘记关于玉锦袖的一切，她真的愿意吗？换做以前的她可能她会像玉锦裳做一样的决定吧，宁可死也不愿意忘记。——可现在呢？
　　过去的毕竟过去了，祁欢像是明白了什么。
　　现在祁欢没了和玉锦裳抬杠的心情，也许是因为抬失忆了的玉锦裳的杠并不有趣，她没好气的哼了声：“姓玉的，你把以前那些陈谷子烂麻子的破事儿忘了也未尝不好，但是你这没良心的赶紧把我们这些朋友想起来啊，你看看小公主殿下因为你的事都给折腾成什么样儿了……”
　　待祁欢还想说什么，但感到公主殿下周身散发出了一股冷冷的气息，求生欲使她立刻闭了嘴。她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靠近元韫知，捏着对方的衣角。
　　元韫知的脸兀的红了。
　　祁欢：“？？？”

　　几人舟车劳累，刚到凉城就马不停蹄地去看望玉锦裳，彼时有个共同的目的便没觉得困顿，等他们确认了玉锦裳暂无性命之忧时才觉得又饿又累。
　　柳溱也想玉锦裳能多休息会儿，就命人备了饭菜给他们三人。他们三人谢过柳溱，就一同前去宴厅用食了。
　　现下只余玉锦裳和柳溱二人，柳溱目光灼灼地看着玉锦裳，想问她“所爱之人”是不是自己，却又不舍得再让玉锦裳受累，终是没问出口。
　　“皇姐，你累了，我抱你进屋休息。”
　　玉锦裳赧然道：“不用……你扶着我就好。”
　　柳溱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听玉锦裳的话，一手揽着玉锦裳的腰，一手牵着玉锦裳的手，小心地扶着她去休息。
　　触手之处皆是骨头，比前些时日更瘦了，柳溱不由皱起眉，心口一酸，拦着玉锦裳腰细的手更紧了几分，像是害怕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玉锦裳将手覆在柳溱的手上，再轻轻拍了拍：“溱儿，我以后多吃些饭食，这样就不会硌着你了。”
　　柳溱嗯了一声，尽量不露出任何心疼的语气。在玉锦裳出事的这年里，她是越来越会隐藏情绪了。

　　进了里屋，柳溱亲自为玉锦裳脱下外衣，扶她睡下，为她捏捏被角，哄她入睡。在照顾玉锦裳时她一直都是亲力亲为。
　　柳溱想起了小时候，难得笑了起来：“皇姐，我五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对我的，为我盖好被子，哄我入睡。”
　　玉锦裳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清亮的眼眸盯着柳溱：“你就骗我罢，我比你大不过三四岁，你五岁时我才八/九岁，自己都是个孩子，又怎么能哄孩子？”
　　柳溱正色：“皇姐八岁就有才名，俨然一个小大人，父皇很是欣赏你，要不是奸臣所害，现在……”柳溱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有些话心里清楚就好，却绝不能说出口。
　　玉锦裳虽不知柳溱后半句话的意思，却心领神会地没有追问：“那我现在和以前相比可是蠢笨多了，连首小诗都记不住。”
　　“皇姐休说自己蠢笨！”
　　玉锦裳眨眨眼，忽然福至心灵，转而问道：“溱儿，小时候你会抱我吗？”
　　柳溱睁大了眼：“嗯？”
　　玉锦裳叹气，抿着薄唇：“你抱抱我好不好？”
　　柳溱感觉一股热血从腹部涌上了头，她呆呆地望着玉锦裳，一动也不动。
　　玉锦裳作势要翻身睡下：“算了……”
　　柳溱却先一步脱了衣物，掀开被子睡到了玉锦裳身边，然后将玉锦裳紧紧搂在怀里。
　　熟悉的清香，温热的气息，不安的呼吸，柳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跳动，快要压抑不住。
　　玉锦裳搂着柳溱的脖颈，感觉空荡荡的心被对方尽管极力克制却依旧轻易能感觉到的爱意填满。她安抚似的摸摸柳溱的墨黑色长发，然后抬头和对方对视。
　　她们额头相抵，鼻尖与鼻尖之间仅毫厘的距离。
　　玉锦裳的手从柳溱的发丝摸到她高挺的鼻梁，然后是软软的嘴唇。
　　“你亲亲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