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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意如刀 雷霆雨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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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缕青烟从盛香鎏金香炉中飘散出来,冲淡了太元宫的草药味儿。梨花案上搁置的青玉碗里盛放着凉透的参汤。
“陛下,娘娘在外面等着呢。”秦佑弯下腰,轻声禀报。
“扶朕起来。”
“是。”
伸手扶起南河治,秦佑掖了掖被角,躬着身子退了下去。行至殿外,看见沈如眉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忙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沈如眉微微晗首“有劳秦公公。‘’说罢向殿内旋身走去。秦佑也不言语,垂首静候。
沈如眉慢慢的走着,莲步轻移,拖曳的裙角滑过地面,勾勒出妖娆的味道。金丝银线织就的帛缎裹着她的莲足,她一步一步的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她等待这一天,许久了。
距离龙榻一丈远时沈如眉停住了脚步,她定睛望去,目光缠绵缱眷,漆黑的双眸深处,仿佛藏着山巅坠落的冰雪,看一眼,便是清冷灵寂。
天生长着一双无情目。
沈如眉走到床前并不开口,只静静地打量眼前的人。面前之人靠在床上,而立之年鬓边已生华发,及肩发丝一丝不苟的束起来。从不修剪的长眉下,深邃的眼睛半眯着。薄唇微抿,看起来气色很好。
南河治眼神恍惚,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他静静地坐在床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来了。”他轻声道,抬眼看向沈如眉。
沈如眉双手叠在一起放在左腰旁边,行了一个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扬起的衣袖散出微香,轻轻爽爽的,带着有些冷冽的味道。
“原来梓潼也喜欢竹香。”南河治挥手让她平身,神情落寞。
“是啊,臣妾也喜欢竹香。得知陛下也喜欢时,心中万分欢喜。所以日夜用竹香熏染,盼望陛下也能喜欢竹香中的臣妾。”沈如眉娇笑,深情地看着南河治,并不避开他的眼睛,让他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情谊。
南河治见状笑道“难为梓潼如此用心了,朕……欢喜得很。”唇角微微勾起,他握住沈如眉温暖柔软的的手,笑意还不及眼底就渐渐散去,睫毛颤了颤不露一丝情绪。
沈如眉身子一僵,立刻向南河治望去,见他没有反应,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脸上带着笑容,嘴角弯弯的,仿若害羞而低垂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讽刺与复杂,或许……还有一点伤感。
沈如眉被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所侵蚀,他已经变成这样了吗,像一尊苍老的带着裂痕的玉雕。
“如眉?你怎么了?”南河治调皮的伸出手,轻轻的掐住沈如眉的脸颊,还没摸实就被沈如眉抓住了手。
沈如眉的手手指修长,肤如凝脂,指尖弧度优美,南河治的手却像冰一样冷。沈如眉紧紧的握住它,她想,这个人……已经虚弱如斯了吗?他的雄心伟略,他的凌云壮志,全都来不及施展了。
他如今的健康只是表象,身体像风中残烛,风一吹就灭了。
沈如眉想,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两人享受着这最后一刻的温馨,自从成亲以来,这一刻许是最轻松的。
两只手十指紧扣,曾经她是沈家娇女,是皇后,是母后,如今竟已是要做太后了。
沈如眉在心里说,他要死了,而你满手血腥,这一切不会让她生畏,反而让她想笑,就那么痛痛快快的笑一场。
她此刻的情感太繁多太杂乱,理不清也说不透,有些东西在她的心里,它腐烂,枯死,不生波澜!
沈如眉正出神,许是南河治快死了,又或者是这一刻的氛太轻松,让她放松了许多。直到南河治的一句话让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了个底朝天,沈如眉彻底醒了过来,她嘲讽的笑了,沈如眉,你看到了吗?他不是玉雕,他是一头恶狼!
他不死,你怎么能放松警惕呢!
“如眉,朕命皇弟回京辅佐太子,直至太子成年。太子大婚之后,还政于太子。”
沈如眉缩回自己的手,脸色冰冷,她不敢置信的望着南河治,仿佛惊讶到了极点。她在内心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很快的,很快……她已经不需要再等了。
南河治紧紧的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表情。解释道“太子年幼,朕不放心。晟王年长,可以护持太子,制衡朝野。”
沈如眉不屑他如此虚伪,南河治不过是担心外戚罢了,太子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死去的贤妃之子。虽然记在她的名下,到底隔了一层,不能真的与她贴心。
哼,父子两个都是养不熟的狼,还好,太子年幼。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达到目的了。
沈如眉内心想着,口中却说的温婉“太子年幼,晟王能够辅佐太子是太子的幸运。可是……晟王手下兵马无数,会不会、太不安全了?”
南河治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沉声道“晟王是朕的胞弟,朕相信他。当年他没有,现在也不会!皇后,他与太子一般,流的是相同的血,姓的是南河。他是我南河的好儿郞。”
沈如眉沉默,半晌后,她站起身,拂过褶皱的袍服,双手交叠相握,做出臣服的姿态,肃身而立,郑重的行了一礼“臣妾明白了。”
南河治见她如此,心里松快多了,却并不很敢信她。沈如眉也不需要他相信,她只是给他一个态度罢了。做皇帝的,根本不会真的完全信任任何一个人。否则,他也活不到现在。
南河治无力的躺下,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身体里的力气渐渐流失,生命力也越来越少。
他虚弱的抬抬眼,越来越疲惫,已经油尽灯枯了吗?真是好不甘心啊……
“皇后……恐怕朕要先走了……”
是么?已经到时间了么。
沈如眉无意识的靠近他“陛下……”眼前的人越来越虚弱,死气笼罩着他整个人。
沈如眉握紧手,尖锐的指甲套划破了她细嫩的手掌,粘稠的血液顺着掌纹流下来,沈如眉扯起正红色的凤袍内襟轻轻擦掉掌上的鲜血,鲜红的血透进内襟里,渐渐看不分明。
沈如眉挑眉,凤眼微眯,凌人的气势汹涌而出。呵……穿上凤袍的女人,哪个不是满手血腥?
她只会……越来越喜欢这血染的――荣耀!
“陛下,我与陛下……总有一个人要先走!”沈如眉看着南河治,目光坚定。
“皇后……朕真的羡慕你。”南河治看着她,神情恍惚,自己即将逝去,可是他的皇后还依然年轻美丽,她面容精致,气势凌人。一丝一毫,都是那人喜欢的样子。
而他最想要的……却永远得不到!而他的皇后轻而易举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自己却只能带着遗憾和愧疚死去。他听见自己对她说:朕真的羡慕你……
沈如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似乎想要将眼前人一寸一寸凌迟殆尽!
她怒声道“哈,羡慕臣妾一辈子都只能在宫中挣扎吗!不……不是的,陛下的羡慕让人恶心!”
“放肆!皇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南河治暴怒如雷,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沈如眉。
沈如眉嘶声道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她紧紧的攥住拳头,克制自己想要杀了他的冲动。
“为什么?”
南河治不解,她为什么这么恨他?
“你恨朕?朕给了你无上尊荣和宠爱,你居然恨朕?”
沈如眉看着他虚伪的面孔,嗤笑道“南河治,到现在你还是这样虚伪!尊荣?宠爱?哈……我会稀罕吗!这是我要的吗?你是不是忘了……当年的沈氏女是有婚约的啊!”
南河治气喘道“这天下……都是朕的!”
“天下都是你的,那又如何?强夺臣妻……?”沈如眉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轻声说“自记事起,三郎就是我未来的夫婿。我与他自幼订婚,青梅竹马,感情日笃。江沈两家世交多年,我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做好江家宗妇。可是你一句话,我就被抬入宫围。”
南河治冷笑一声,道“你与他只是订婚,嫁与朕二十年,朕亏待过你吗?你所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些我不怨。为家族效力,也是我的本分。可是,陛下想要的真的是我么?”
南河治神色阴鹜,沉声道“你知道了什么?”
沈如眉脸上浮起笑容,温柔爱恋的凝视南河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陛下,你这个可怜虫……臣妾若不说出来,你永远都不知道枕边人有多恨你,你会安详的死去。可是,臣妾……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放……肆!你、你给……朕说!”
“臣妾进宫伊始,只当世家势大,皇室为了牵制世家才让臣妾进宫。可是臣妾怎么都想不到,陛下竟然窥伺臣子!就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因为你心悦三郎,却害的他身残!”
啪!“给朕住口!”
青玉碗从耳边飞过,啪的一声摔个粉碎。沈如眉不屑的看着南河治,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想打人么?
“陛下何必恼羞成怒呢,陛下连亲生儿子都能杀害,还在乎这些吗?臣妾的皇儿……死的那样惨!陛下……我们都会下地狱的,你就先去下面等臣妾吧。”沈如眉冷冰冰的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染满鲜血,包括她的孩儿的血。
那一年她生下第一个皇子,宫内把持得像铁桶一般,可她的皇儿还是被暗害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痛苦的啼哭,最后被她亲手了结。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心软了,所有害了皇儿的人都要给他陪葬,包括她自己!
“来、人!给、给朕来……人!”南河治气喘不已,他努力的想坐起来,手背冒出一根根青筋。
沈如眉看见他力竭的样子,满足的笑道“陛下不用费力气了,没有人会来的,陛下不是一直想让别人以为你深爱着臣妾吗?他们不会打扰臣妾与陛下告别的……啊,还有秦总管,他早就是臣妾的人呢。陛下喜欢的竹香啊,都是有毒的呢,那些补品只会让陛下越来越虚弱……”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被含在嘴里。
南河治眼前一片黑暗,依稀看到昏黄色的人影在眼前晃动,他努力的朝那边伸出手,可是眼皮却越来越沉。
“沈、沈氏……你这、毒……妇……”
沈如眉走到床边,将他的手放到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掌下的肌肤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可她的心却像冰一样凉。
……
“拜你……所赐!”
……
说完后她转身向殿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皇上……驾崩了。
沈如眉走出殿外,站在台阶上,身后大臣宫女太监鱼贯而入,那个人……已经死了。
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急,就像天在哭泣一样,越发的悲凉。
“娘娘……”月榕举着伞,担心的唤着沈如眉。
沈如眉沉默地挥开头顶的伞,凤袍被雨水打湿,冰冷的雨水从脸颊流下,众人只看到尊贵的皇后娘娘踉跄着消失在雨中。
绘着柳树花鸟的伞掉在地上,伞上女子背影沾上雨水污泥。
当年究竟是怎样的情景呢?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柔声称赞她:烟柳扫峨眉,素女着青衣……河堤上他优雅得像神祗一般,携着她向前走去。
可如今,就算是假的,也再不会有那样的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