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捡煤小姑娘 ...
-
大山沟里不分东南西北,乡野之地,不兴官方说法。
只知道,每一个宁静的夜晚,月亮从房子背后那座大山里爬出来;每一个鸟鸣的早上,太阳也是从房子背后那座大山里探出头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寨不仅靠山还靠着一个煤矿,居高临下的煤矿像一座小山坐在村寨背后。
煤矿厂宽敞的场坝像粗壮的大腿并拢着,堆满黑黝黝的煤炭,还能停10辆拖拉机,5辆东风卡车,而且不影响拉煤炭的车子打转;
装满煤灰色土渣子的竹子筐式矿车“哐当”着钻出窑口,在坝子口倾倒而下,小山似的土渣堆像挺立着的小腿垂直而陡峭。
煤炭厂的名字取得很贴切,当地人用土话称呼它为滚子厂,着实吻合地形。
盘曲的灰白色公路蜿蜒而下,与土渣子堆擦肩而过。公路下方是经年积累的土渣改造成的缓坡地,村寨就在离公路下方不到200米的山腰凹上。
村寨叫长房子,几进几出的房子共享一个长长的屋顶组成院子的主线,这里,曾经是郑氏家族的发源地。长房子在郑家沟很出名,因为滚子厂远销的优质煤炭。
这时,
土渣堆,边缘缓坡上,有一小黑点移动缓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极为专注,灵巧的右手不时往左手拿捏住的小竹筐里放进放出。她不急,偌大的一个小山坡上,只此她一人。
她叫郑超然,单名林字,排行老二,家族子弟按辈分取名,她的名字没资格取代表这一辈分的“祥”字,超字的含义很简单,她是超生子女,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最近几年,大家的日子过得还算充裕,挖煤很赚钱,还有任务煤往家里拿,从土渣堆里捡煤炭已经成为回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村民已经不屑于捡那点小便宜,甚至有点鄙视,因为极为掉面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高傲的长房子村民中却又有人开始捡煤炭。
“嘿,黄毛丫头,捡够没有?竹片要不?”
“要,放上面,我等会儿来拿。”这人还真一点也不客气,脸皮已练到穿了万重铁甲的功夫。
“啪!”修矿车的工人把宽竹条两端削尖利后别在缺口上,换旧的竹片哗啦啦地扔着一堆顺个免费人情给下面的苦孩子。
“嘿,快上来,又要倒车了!”
带着装了半筐煤炭的竹筐,还能如小猴子四脚并用,等爬上来后,装满土渣子的矿车已出了窑口。
“喏!块煤,够烧一顿饭了……嘿,你这丫头片子不识好歹,你砸碎了还叫块煤吗!”
“会有人说我又偷煤炭,反正拿回去也要砸。……那边的煤灰你们还要不?上次我看到我妈把浇湿的煤灰盖在火上,中间捅了个孔,放一罐子水在上面,晚上我就洗成了热水澡,可舒服了。”
“小东西,干脆你给我当孙女,天天有现成的热水澡洗,还是最好的块煤烧的!”看厂的老头半认真地打趣道,默认了她可以去捧洒在地上的煤灰。
后面,送块煤的大叔还在和看厂的老头打趣,说郑超然上辈子肯定是地主,要么就是吝啬的地主婆,尽搜刮着厂里凡是能捡便宜的任何东西,包括他们对她的感情。
“切!”
嗤鼻声还是有的,特别是一个村的。
管他的,柔软的黑白相间如斑马的小肉手不放过任何一层煤灰,使劲一刮,一堆小山的成就比什么都来得实在,流言蜚语就让它随风而去!
“这个娃儿这么小就晓得捡煤炭了哇,挺懂事的嘛,哪像我那小祖宗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一个劲地抱怨当爹妈地虐待他。”
“懂事顶P用,家里也就那个样儿,老汉不回来,一个妇道人家竟教小娃做这些,愣是没的文化。”
“话也不能这么说,小娃儿懂事总归是好的。”
“那也得看是哪一家。”
要忍吗?不然呢?可他不该讳言暗语地说老爸老妈。
“村长,祝你老人家身体健康,”走路拄拐杖。嘻嘻,郑超然学古人给当面说坏话的村长行了个礼做了个大大的揖。
老妈说,人家对你不好,但你得对他好,你对他好了,他就不好意思对你不好。呃,老妈太啰嗦了,说话尽绕圈子,弄得她头晕。捡大院子的闲话说就是,狗咬了人,但人不能咬回去,你得想方设法把它打疼,那么下次它就不敢凶你了。
“哈哈,懂事的娃儿就是好,还这么有礼貌。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这人真搞笑,被人撞破说坏话,反而不生气,就真的是懂礼貌?人品好?有修养?NO,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老村长的脸黑得堪比煤炭,这表情亮了。
“村长教导得是,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大学,争做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明白上联“你身体健康”的下联是“走路拄拐杖”又有何用?没直说能奈她如何?她不傻,更有志气。老村长的儿和侄儿几次都考不上大学,甚至动怒打了说实话的算命先生。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但也有“狗急跳墙,人急生智”这一说法。
即便你浑身是口,也要你难分说,正是:“哑子漫尝黄蘖味,难将苦口对人言。”
她郑超然可不是吃素的!
铜生锈了会绿,那黑黑的煤炭呢?郑超然不知道,她只知道老村长的脸绿得比茅坑里生了锈的坑石还臭。
“哪个教你的!”
这哪是反问句,明明是设问句加感情强烈肯定的感叹句。看来,老村长着实是肉食动物,他也不吃素,还老奸巨猾,想以势压人。
旁边一直夸郑超然懂事的卡车司机见势头不对,收住口也不敢随便多言了。
“班主任。”就顺口打哇哇,咋了?
“你,偷煤炭还有理了!信不信老子给你绑起来?!你个什么东西,没得家教!”
这又哪是哪了?信口雌黄?强词夺理?骂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倚老卖老,为老不尊也不过如此。
虽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郑超然也不服输,凭什么污蔑她偷煤炭?你不是要暗度陈仓玩狸猫换太子的阴招吗?偏不如你意!
“我们班主任说了,勤俭节约是中华美德,诚实的孩子是好孩子,还说只有混账东西才说混账话,教导我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你妈那个蛋,信不信老子扇你两耳嘴巴?”
“老郑,要不得哦,跟一个小娃较哈子真,不值得不值得。”
看厂的老头、空闲的工人都跑来凑热闹,不知何时,郑超然的老妈已护在她身前。今天,眼皮子一直跳,早早收完活就赶来背煤炭。见村长作势要扇自己女儿耳光,风一样赶忙跑来,幸好王司机拦着。
局面一时混乱,围观的人渐多,老村长也是有地位的人,他本想把气泄在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身上也就算了,没想到局面失控。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他可担不起,随即骂骂咧咧要找台阶下,非要找回面子。可郑超然偏不道歉,她又没错干吗给他低头。
“你个死草狗(骂人的土话,公狗是牙,母狗是草,多为当妈的骂女儿,无特别挖苦人的意思,仅为惯用的口语。),回去你就晓得了,快给你大爷爷磕头认错。”
“……”偏不,见风使舵,胳膊肘往外拐,果然不是你亲生的。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淘气?真是不打不成器!
这么一想,老妈熊掌似的大手已拍打得震天响,本就少肉的屁股愣是打厚了一层,可郑超然就是不认错,更不要说下跪磕头。
在院子里,大点的男孩子满嘴新鲜词,常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做人顶天立地才能出人头地,还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舔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跪他人。
外人看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劝老妈不要这样为难孩子,可老村长倒要看看这母女要演戏到何时?
“这不行,这么小就不听话,打死她总比留着她今后气死我好。”
气不打一处来的老妈挥着钳子一样的双手使劲压郑超然消瘦的双肩,可她就是不跪!不跪,就是不跪,打死也不跪。
众人都知晓这里面的猫腻,村长不发话,这苦肉计还得继续演。可凡事点到为止,既然让他们碰上了这事,不说几句于心不安,更何况小然然这苦孩子也怪让他们心疼的,为人父母,谁不心疼儿女?
可谁出来说话比较镇场子?
“老郑,我说句话,古人言‘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大人有大量,用不着生一个小娃儿的气,得饶人处且饶人,一切都点到为止。在场的也都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过去了的事情我们就让它过去,小娃缺牙说话漏风,你这又是何必?要我说,都算了,今后该往来的往来,都莫要记挂在心。……弟妹,你也听老兄我一句劝,小娃儿小胳膊小腿的打狠了要留残疾,你莫后悔。古人言‘黄金棍下出好汉’,但你别动不动就不要命地打,自己生的娃儿自己不心疼,你让哪个心疼?”
副厂长出面当和事老,一席话说得众人唏嘘和幡然醒悟,但都不点破,这番婉转的话赢得在场众人一致称赞,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这场风波才渐渐尘埃落定。
对于这场磕牙劳什子,古人曾有诗点破为证:
“善恶无分总丧躯,只因戏语酿灾祸。
劝君出语须诚实,口舌从来是祸基。”
自那黑色星期六以后,
在家躺了快一周的郑超然却不解这个大道理,此时她正坐在自家高门槛上啃书,老妈对她下了禁足令,再不准她去院子里玩。老妈觉着祸从口出,孩子这么小却一肚子坏水说着弯弯绕绕的挖苦话,和大院子争争吵吵暗语成妙的气氛极其有关。
但郑超然却不以为然,她不觉着自己有错,她是无法忍受别人说家里,特别是爸妈的坏话。事后,老妈逼问她为什么那么嘴贱,她赌气懒得理会。反正她打也打了,自己挨也挨够,现在才问早干嘛去了?这心结算是系上了。
对此事的总结,郑超然觉得,这个世界怪事连连,除了知己知彼,还得讲究做事方式,万不可硬抗。而最需要谨记的一点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是的,她要成为学霸,走出大山,笑傲江湖,完胜老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