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旧事》千百睡

1、囊中羞涩

　　我的家乡临川是个好地方，中州大陆之上最长的河流孟川环绕在为世人称作中州云巅的木石

　　山，亦即我从出生到十六岁生活的家。

　　我的师尊明凤是个悲惨的术士，亦是木石山主，享誉中州的明火居士。木石山一带民风淳

　　朴，都是善用术法的好手，且性格中都有那么一丝丝对自由的向往。每每男女中意，成亲生子

　　后，就会结伴云游，或是去打小向往的地方。而明凤这个山主便是倒霉的那个，云游的神仙眷侣

　　自然不会带个娃娃影响气氛，于是乎养儿育女的大任便落在明凤的这个不是很宽阔的肩膀上。我

　　便是其中一对神仙眷侣的拖油瓶。但也是与众不同的。据说我的爹和娘曾是名震中州的火系术

　　士，年轻时在一次斗法会上双双看对了眼，之后便有了我。

　　七八岁时，有传言我是什么云巅顾氏的长公主，于是我便骤然升起一种优越感，大肆欺负了

　　几个五六岁的娃娃，事完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回我的住处大快朵颐。不想明凤笑眯眯地罚我围着

　　山跑了十圈还不让吃饭，受罚之后的我心情抑郁了十天半个月，将什么长公主的事全然抛之脑

　　后。继续正正经经和我的师尊明凤鬼混。

　　十岁时，临川一向交好的陈南国的圣上一道圣旨下来，说是前任丞相任职期即将结束，需要

　　下一任在六年之后到任述职。天公不作美，陈南国的圣上不幸地选中了不学无术的我，还自以为

　　是个明智的抉择。有一双小有名气的爹娘果真是个祸害。虽临川不隶属任何一个国家，但早在陈

　　南国建国之初，临川之主受到了它的恩惠，于是便立下盟约。两者不犯且陈南国的丞相由临川选

　　出人才任之，后来便成为圣上直接任命。当时我和明凤思前想后，认为是我自小□□烧的破事

　　儿做得太多，臭名早已远扬。只怕到了圣上的耳朵，便只有我的名字，久而久之，我便得机会拣

　　了这大便宜。

　　十岁到十六岁，明凤对我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历练。终于在十六岁，也就是陈南国末公十年的

　　秋末，来到陈南帝都白城。

　　如今我抵达白城已有一个年头，而陈南国太平已久，倒是让我蒙混了如此之久。在白城的日

　　子倒也过得去，虽没有木石山那般逍遥风流，但也称得上是自由自在。在木石山这个山野地方待

　　得久了，我便不知如何敛财持家。月银总是恰恰用完，从未富余，但也是花得恣意洒脱。然师尊

　　一向倍为贴心，上月遣了两个同我一起混了许久的小娃娃，与我做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拜他

　　和那两个小混混所赐，上月啃了半月的干馒头。

　　而今的我游走在白城最为繁华的云嫦道，不远处是以烧鸡闻名翡翠阁。我踌躇了一刻，终于

　　在烧鸡的香味中决定厚着脸皮去言府借些银两混过这个月。

　　言府，便是当朝太傅言毓的府邸。而当朝太傅言毓便是我在白城唯一的死对头。其中的因缘仅是

　　翡翠阁的上好烧鸡一只。直到如今，当时的一幕仍然历历在目。但言毓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给

　　我带来的痛苦。每次我与他作对之时，他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无视果然是最大的武器。于是

　　言毓便是个混蛋。然言毓作为一个太傅，一帝之师，却是被人称赞不停。我顾昀之向来是非分

　　明，因而对他的反感也并不那么深。但还是不会轻易就去借银子花。

　　思索之间，我已抵达言府，并唤了门僮通传。片刻之后，在我眼前的便是端坐在一方凉亭里的言

　　毓了。

　　我看着他，心道今日未抓准时间，恰恰选了他用晚膳之时，而恰恰中的恰恰，他吃的正是翡

　　翠阁的烧鸡。我暗自咽咽口水，在这样的前仇未了的情形下，我如何求得出口。

　　此时言毓正慢条斯理地优雅地吃着烧鸡，言毓吃烧鸡是一把好手，从未将油沾在任何一处，

　　这在翡翠阁也算得上是奇观。吃到一半，言毓就停下来了。微微抬头，向我的方向一瞥，笑

　　道，“噢？顾丞相什么时候来的。”然后朝候在一旁的随从一看，复道，“怎么不通传一声？”

　　我咬牙腹诽，“分明通报了还通报了两次。”照平日我定然拂袖走人，但为了烧鸡，我忍住

　　了。

　　那随从也不惊慌，转了转眼珠，“大人方才吃烧鸡正起劲，竹鸢不敢打扰。”

　　言毓不慌不忙地吃完了剩下的烧鸡，吩咐奴仆收拾。打着哈欠上下打量了几眼。你不是要睡

　　吧也太像猪了。我偷偷翻了个白眼。再不说他可能真真要去睡了。

　　我立即摆出自认为最为谄媚的脸色，笑道，“言大人果真是高人，真不愧为是翡翠阁吃烧鸡

　　能手，我陈南有言大人此种能人，真是大幸……”

　　随从竹鸢古怪地看了我两眼，随即俯身道，“既大人与顾大人有要事相商，竹鸢告退。”语

　　毕将几个侍在一旁的略有些姿容的小丫鬟也叫了下去。

　　“顾丞相过奖，陈南国有顾丞相执着求上进的好官亦是大幸。”

　　“哪里哪里，言大人才是我陈南国之栋梁之才，才能过人。”

　　“顾丞相总是这般风趣。”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只好直截了当了。

　　此时，言毓却道，“顾丞相好似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了。若顾丞相有不便，言某定当慷慨解

　　囊。“说罢摇了摇扇。

　　“既言大人知道顾某囊中羞涩，还请言大人挪出三百两纹银，好让顾某家中老小不致饿死街

　　头，风餐露宿，马革裹尸……”我只好继续发挥厚脸皮。

　　言毓轻笑一声，道“三百两可非小数目，不巧，言某此月答应要赠予落熏姑娘双十寿礼，怕

　　是挪不出来啊……”

　　喂你刚才还说要慷慨解囊啊啊！“落熏姑娘？可是重雁楼的落熏？”抓住把柄了。“言大人

　　作为朝廷命官，怎能出入风月勾栏？若言大人借我五百两纹银，顾某便什么也不知道。”

　　谁知言毓那家伙却纹丝不动，片刻道，“顾丞相可真是锱铢必较，五百两更不是小数目，便

　　是取了我的性命也是拿不出来的。顾丞相是在怪罪言某私自会见落熏姑娘吗？私自么……好事自

　　然不能由言某独享，言某便忍痛割爱，将落熏姑娘分一半给大人好了。”

　　……我要落熏做什么，怎么说我顾均之也是女子吧。随即又软着声音道，“言大人好歹看你

　　我共事一场，救急，救急啊……”还不忘做出苦大仇深的模样。

　　“顾丞相果真风趣。”言毓一脸讨厌，勾唇道，“怎么说顾丞相也是德高望重，言某也该略

　　尽薄力。只是还望丞相能答应陪同言某去重雁楼一趟。”

　　“好说，好说。”此月终于不用吃馒头了。想我堂堂陈南国丞相，却连家小都无法养活。明

　　凤给我看的那些史书上记载的不都是些富可敌国的丞相么？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是穷得揭不开锅。

　　果真我还是个半调子。

　　思索一阵，忽觉人生真真丰富十足。儿时的我哪能想到如今的我成了个迷迷糊糊的丞相？也

　　不知明凤现今如何了。于是便生出一丝伤感来。

　　明凤这个师父可以说是上好的了。虽明凤得照顾木石山的所有人，但徒弟只收了我和玄络，

　　锦疏三人。对于我们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来说，明凤就是我们最亲的人。明凤虽脱线迷

　　糊，但也算为人谦和。便是他的师尊，我的师祖梵碎怕是也不及他。可现下我进都，玄络、锦疏

　　亦在此与我相伴，养育之恩便难以相报。唉，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我正想得火热，却听到一声脆响。

　　抬眼看去，正好对上言毓的目光。他方才手中的酒樽已然落在地上。

　　“言某失礼了，可打扰丞相神游？”这厮是在嘲笑我么？

　　虽不满，但表面功夫还是不可少。“未曾未曾。只是某扰了言大人……”我顿了顿，瞥了眼

　　烧鸡，“的雅兴，某诚自责。”

　　言毓挑挑眉，似是不想再与我无聊地客套。我在心中暗吸一口气，快给我银两啊拿到就滚蛋

　　了啊不打扰你的雅兴了啊。

　　正打算继续厚着脸皮提借银两之事，言毓朝我看来。

　　“你我共事两年，丞相再尊称某为大人怕是显得生分了。”

　　“那……？”

　　“不妨直呼姓名，如何？”

　　“嗯，尚可。”言毓？我倒是无所谓。

　　言毓若有所思颔首，明日我便差人将银两送至顾府。

　　甚好甚好！我几乎要欢呼雀跃，但作为一国之相，要随时保持风度。随即便答道：“既是如

　　此，顾某先告辞了。”说罢作辞礼。转身之际，却又一种力道将我拉回，定神后，发现言毓的手

　　堪堪抓着在下的手臂。我抬眼看向他，示意他拿开他的蹄子。不料他岿然不动，将我看回来。

　　我在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他不是后悔了罢，即便是后悔我也不会将此事作罢。或者是要和我

　　说些体己话？想到这我不禁想笑，然后我的确这样做了。笑出来的一瞬，我才意识到不是笑的时

　　候，慌忙把嘴闭上。

　　言毓弯弯嘴角，“阿昀。”

　　啊？我疑惑看他。

　　“阿昀……”

　　……你做什么。我还是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意味深长看我一眼，“烧鸡很好吃。”

　　妈的，小崽子，明日定要参你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