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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楼金阙慵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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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王上,吉时已到,烟火已准备妥当。”侍者毕恭毕敬的在阶下行礼。丰王放下酒杯,面露犹豫之色。众人见状都陆续安静下来,乐师们也放下器具,伏在地上。国宰大人齐萨尔行至阶前跪下:“王上明德神佑,与民同庆,这都城的老百姓也都在宫外盼着吶……”“万事是已具备,但本王的客人还没到啊。”丰王的声音带着西域人独有的低沉,气势敦实。“不知王上邀请的尊贵的客人,可是那客商苍忘言。”齐萨尔的推测如石子投进湖中,堂上泛开圈圈涟漪,一时众人交头接耳。“哐!”酒杯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将人们的目光引了过去,只见上将军赫连嗣华对王上行了一礼:“那苍忘言只不过是一个平民商贩,王上肯请他就是他莫大的荣耀,现在眼见这宴会就要结束,他竟然还没有现身,如此目无我朝,实在是对王上的大不敬啊!”
王上一时没有言语,堂上的气氛一下子严肃了许多,大臣们眼见气氛不对,都噤声端坐起来。国宰一转眸,决定采用折中的说辞:“秉王上,苍忘年实乃一介平民,王上看重他,尊为上宾,但在老臣看来,也没有必要为了他耽误庆典。”国师随即也附和道:“是啊,王上,耽误了时机,对天神也是极不敬的啊……”见时机正好,丰宏、丰绮连着丰昱三位王子齐齐行礼恭请父王移步千禧楼。
丰辰趴在案几上轻声咂了咂嘴,果然是老狐狸啊,把话说得婉转之极,进可攻,退可守。
王座上的人似在思量,臣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分上,文武都难得统一了意见,丰王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但实际情况并不像大臣们料想的那样。一边挥手示意齐萨尔退下,一边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王上似乎有继续等下去的意思。国宰退入席中,与身后的大臣们左右相顾了一下,便定定地望着前方的地面,似在猜度着什么。王心如此难测,一股不安与焦躁弥漫开来。君臣之间的氛围立刻无比尴尬。通报官匆忙的请示拯救了这个局面,宫门外的侍者传来了苍忘年已经到了的消息,群臣却因通报官接下来怯懦的话再次肃静。“可是……可是苍少已直接移步千禧楼。”丰王终于停止了等待,丝毫不曾介怀,起身相邀:“好!众卿随本王去千禧楼,与民同庆!”
身为平民,承蒙王恩受邀参加宴会,最后时刻才现身险些耽误庆典不说,没有按程序觐见王上,反而自作主张去了千禧楼,更诧异的是王上连一个眉头都没有皱,甚至起身相迎。这个苍忘年究竟得到了怎样的恩宠啊……群臣们想都不敢想,哑然随王上而去。
王上的仪仗在宫门上下陆续摆开,早有民众聚集在街口围成一个圆弧,却苦于军队的拦截不能近距离观看。只见一行仪仗从城楼左边的入口就位,为首的男子独自上前凭栏远眺,眼力好的可以看见,男子已过半载,金线绣制的王袍就算在楼下仰望,也觉着透露着一股英武的气息,
这,就是在中原史书上于嘉彦七年登基的丰秀王朝第十二任国王——丰永,后世曾有评论家不留情地讽刺他实在是将中原“中庸”的思想发挥到极致,他在位时王国既没有什么显著的发展,却也沿袭着旧时的繁华安然无事,但,所有史家都无法否认的是,他对后来中原新朝的建立,起到了不可否认的推动作用。
“参见吾王——”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向丰王行礼,这也是丰永第一次以国王的身份接受民众的参拜,他所见到的,是宫门下的人群层层叠叠地跪下身子,像是有沙漠中肆意的风袭过,带着人不可拒绝的强势披靡而来,这股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力量,名曰王权,将会带着血腥味与诱惑人心的光泽,永远冷眼看着天下的熙熙攘攘。
“丰王也不嫌高处风寒么?”不和谐的声音从城楼另一端响起,语气里五分嘲弄五分冷淡,尾音轻轻上挑,音色略显单薄,却因为周围的寂静突兀异常。城楼上众人抬眼望去,一男子身姿隐藏在藏青色锦缎的斗篷中,持一把乌金折扇缓步走来,若不是一开场便出言不逊,姿态在众臣看来也真真算得上仪表谦谦。不过比起这些,更扎眼的是,男子银灰色的发丝在西域月色下熠熠的光泽,让人恍惚间仿佛是看到剑锋挑起时那一抹刺人的寒光,而男子的面容是东方人的模样,瞳色却是胡人常见的碧蓝,两样非但不冲突,反而独有一种摄人的美丽,看来以色侍君的传言也并非毫无根据啊。男子就这样一步步走至丰王跟前,没有一个侍卫上前阻拦。“忘年,你来迟了,可错过了馥姬的歌舞啊。”丰王的手在半空中轻指了指男子,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喜笑颜开。“见王上还要为了忘年与臣下们周旋一会,就在城楼上随心逛了逛,这都城的景色果然还是要在高处俯瞰才有点意思。”苍忘年漫不经心地答道。“这里可是王宫的正门,你区区个小商贩随便走动,知不知道这可是要下狱处决的重罪!”赫连将军最先忍不住火,震耳的嗓门吓得一旁的侍者一阵哆嗦。“啪!”猛地打开手中的折扇遮去半个面容,像是在回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连正眼也未瞧上赫连将军一眼,“这胡杨沙漠里的悍匪不也随便在小半个王国里走动都没治下罪来,难道我小小一个商贩能拿得比他们更多么?”“你!”像是火种被点燃扔进了火药堆,赫连的怒火一下子按捺不住,便要冲上前来,却被三王子丰昱拦下。朝中皆知,胡杨沙漠的匪徒一直是王朝的忧患之一,赫连将军更是年年向王上讨要兵力物资剿匪,而令人失望的是,匪徒狡黠,年年收效甚微。此话一出,连带着以赫连为首的一票的势力都得罪了,不知该说这位苍少一语中的还是自不量力,旁人不禁为他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哈哈——!”王上爽朗的笑声让等着看戏的众人吃了一惊,“忘年不愧是精明的老板,可从不饶人一丝一毫,这嘴上的功夫真是厉害啊!众卿们说是不是啊!”大臣们面面相觑,或惊疑,或不屑,没人响应的场景令人尴尬,更反映了这位苍少人气的惨淡。
见臣下们没有什么反应,王上也不在意,扬了扬手示意一旁的侍者:“忘年是来迟了,可本王还是为你留着这乌程酒呐——!”侍者们纷纷为城楼上的王公贵族们呈上美酒。苍忘年收起折扇,只见托盘上端放着两只酒盏,墨绿色的盏壁,金黄的酒面,相映成辉,煞是悦目。有臣子在四溢的酒香中回过神来,认出这就是西域百金难寻的乌程酒,一时赞叹声四起。美目将视线从托盘上收回,却没带上一丝的惊喜,苍忘年冷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今日会迟到,是因为忘年受邀以来一直在犹豫。”“喔?”他的话语勾起了丰王的好奇,“本王的邀请有什么不妥吗?”“我喝过满堂欢愉的喜酒,也喝过哽咽悲痛的丧酒,可是,今晚这旧王新丧,举城却是张灯结彩,忘年不知要以怎样的心情去喝这酒啊……”
若说刚才的冲突是针对赫连将军的个人恩怨,那这句话就是冒天下之大不讳。这下,连久经风浪阅人无数的国宰齐萨尔都呆立当场。旧王在位五十余年,如今的丰王从立储开始就生生等了三十余年,旧王却丝毫没有撒手的样子,反而这对父子因为政见不同,隔阂分歧愈来愈多。而今旧王病逝,新王登基,看似寿终正寝,可里面的究竟没人敢去揣测。当下正是新王首次接受民众觐见,荣登大宝的喜日,旧王新逝,但西域偏离中原,民风开放,本不忌讳这种事情,如今这苍忘年在城楼上面向大庭广众句句犀利见血,如此堂而皇之地与王上作对,就算是王族嫡系也是杀头的大罪。王权一怒,血溅三尺,臣子中有胆小的已经战栗起来。
丰王伸出去拿酒的手只顿了顿,便继续取了酒,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既然忘年不舒服,那就算了,这酒不喝也罢。”说罢,举起酒盏向众臣致意。平日里巧舌如簧的臣子们已经被王上的反应惊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神佑我丰秀鸿运昌盛,绵延千秋!”大王子最先反应过来,举酒恭祝。众人这才被点醒,都木木地举酒回应,陆陆续续说着祝词。一直发难的苍少沉默下来,碧蓝的眸子默默将臣子们的面容掠过一遍,二王子丰绮无意中瞥见了,只觉得那蓝色勾起脊梁骨处隐隐的寒意,好像当年初到大漠时那一夜彻骨的寒风带来的凉意。
祝词眼见要说完,丰王的酒刚要凑近嘴边,一只手按在了托盘上拿起了那只唯一被剩下的酒盏,月色下纤白的手指,墨绿的酒盏,金黄的酒面漾着光影,近看的丰王心底微动。“千金可负,美酒无罪。忘年若是不喝,也对不起这乌程酒的一番心意啊……”苍忘年抬眸向丰王示意,丰王会心一笑,举酒回应,二人共饮而尽。
高空中爆裂的声响引得众人瞩目,时辰已到,烟花尽绽。浅黄、银白、洗绿、淡紫、清蓝、粉红……铺满城楼上的夜空,似星雨般流光溢彩,直将抬起的面容映射得忽明忽暗。丰辰刚踏上城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酒香四溢,和着随风夹带的微微的火药气息,贵人们微醺的醉容富丽的身影,浮华躁动的气息之后,一个藏蓝的背影立在城头,带着不合群的落寞,显得有些不真切,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其实,这才是苍忘年和丰辰的初遇,只不过此时的二人都不曾留心彼此。多年后,这幅画面无意间闯入丰辰的脑海,他竟有些庆幸,若是当初他意识到了苍忘年是怎样的存在,依着当年的个性,自己又怎会与他有着现如今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