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夜 ...
-
※※※※※※※※※※※※※※※※※※※※※※※※※※※※※※※※※※※※※※※
“哼!”我冷笑着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小童却神色严肃“虽然灰狗那里没有什么线索,但是我们还可以继续想办法查下去。只可惜我公公也去世了。”几天前,小童清理H市的老屋子,发现了她妈的日记本,日记暗示惠姨怀疑役满死亡的真相,暗中进行了调查。在她坠楼前不久,曾到监狱探望过灰狗,所以小童确信母亲因为接近真相,被真正的凶手谋杀了。
役满的死至今还那么清晰,我尽可能的避开它,以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和愧疚侵袭我。我自责没能在役满活着的时候尽到一个做兄弟的责任,及早发现他的毒瘾和他的风流韵事,在他出事那晚我不曾昏睡过去,而是在他身边制止惨剧的发生。所以小童那捕风捉影的猜测,让我极度不舒服:如果她说得是真的,那么,暗地里,有这样一个凶手,夺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役满和惠姨。我背脊发凉害怕起来。
“那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读懂我脸上的不安,换了一个话题。
“和先前一样,只是规模更大,牵扯更多。薄云对那边很熟悉,上一次就是他立的功。”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和小童都清楚我指的是什么事情。
她脸上阴晴不定,我接着说“这次多亏良人,他上次还专门来给我们通气。”
“H市的生意,不做也罢吧!那个地方总让人觉得不安心。你哥、我妈、良人爹、都是死在那里的。”她幽幽地说。
“良人爹是病死,可不是离奇死亡。你别胡思乱想。”我劝着。
“最可惜就是他,他一手操办的役满的案子,肯定知道点什么的。话说回来,电话里祠政吞吞吐吐又是为什么?不见到他我是不会甘心的。”
我摇了摇头:“好吧好吧,这不给你安排着么!祠政可能是役满唯一真心的朋友,他不愿意提起役满的事我懂。这些年只有他还记得那个傻B。”说着我自己难过起来。我经常推故不去给役满扫墓,原来是因为真心不想见到那坟头,想到耀武扬威的他被关在里面就觉得憋得慌,自从和葵花结婚以后我则不好意思给他上坟了。
薄云推开门“三秋,你的车怕暂时用不了了。要紧的话,用我车吧。”说着他递上了钥匙
到底出了故障,刚才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薄云一脸尴尬“上次帮你检查的几个地方已经出了问题,因为你赶着用所以没来得及换零件。这下再勉强,只怕不安全。”
我只好点点头接过钥匙来,回头问小童:“现在走?晚上十二点左右可以赶到那里。”
表示同意之后,小童拿着她的包上洗手间了。
等小童出门以后,我问薄云“H市的拆迁赔偿怎么样?我隐约听到有人抱怨。”
薄云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回答我“这次住户太多了,咱们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所以比不上先前那一次的数额。这也是我们的极限了,垫付打通关系,预签合同什么的,已经到底了。”
“不能再想想办法多给一点?”我始终不忘老爹教诲。
薄云为难地摇着头。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号码以后,微微脸一变色,却不接电话望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他匆匆走出了房间。
兀自坐了片刻,我的电话也叫唤起来。一看,却是我最不想搭理的一个人,然而,我却不忍心挂掉。
“什么事!”我满心狐疑,却故作不耐烦地说。
“三秋,最后那笔钱……”
“我一早给你汇了,到账还有段时间,你忙乎什么?”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葵花的一声叹息。
“实话跟你说,我现在国内,不过我马上又要飞了。”
我有点落寞。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为你们开发的事,灰狗他爹还有很多人相当不满。几年前那一次,除了补偿新地界的房产还有额外的赔款。这一次手段据说相当强硬,而且赔偿条约很不合理。很多人在闹事……”葵花的声音微微有点担心。
葵花家在那附近也有房产,想必她是回来收赔偿的。我释然到。
“公司现在没钱了,做不起那么大方的买卖。你这么心好,把咱们分手的钱拿出来赔偿!”我怒火上来。突然袭来的疼痛感让我一阵咳嗽,不住喘着气。
“你的咳嗽很不对劲,好好去检查一下吧!”
“不劳烦你操心了。”
“另外,灰狗爹找过我,他非说你的计划是针对他、报复灰狗。我跟他解释了……你要遇到他,还是客气点……”葵花欲言又止,不过语气着实担忧。
“三秋,你要多留个心……今天是那个人的生日,我……”
不等她说完我挂上了电话。
缓了一阵,疼痛终于止住了。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想忙完这一头是要去检查了。
“和谁打电话呢?吵架一样。”小童走到我的面前,一边擦着手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一个生意伙伴。”我随口回答。说着,我们两人就走下公司楼,坐上薄云的车,朝着祠政所在的城市奔上高速去了。
※※※※※※※※※※※※※※※※※※※※※※※※※※※※※※※※※※※※※※※
睁开眼,晃动在眼前的是车窗外不停划过的树木。我坐在车的后排,靠在车门上。座位的另一边,是成年的薄云那依然显得有点单薄的身影。他钟爱的西服笔挺笔挺,头发也打理得油光闪闪。他有这么热衷打扮?
这一次我越发冷静。首先,我看了看自己身体:也是一身黑西服,手上拿着一份财务报表和乱七八糟的资料,并一份报纸在最下面。我花大价钱买来充门面的这辆车,与记忆中却微微不同:薄云会帮我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时里面却有很多说不出的杂物。前排是公司一个小伙表情严肃地驾着车。
“至于赔偿,因为从新分了房产,所以赔款这一项,财务的意思是尽量压缩一下,希望至少缩减15%。”司机小伙毕恭毕敬地说到。我则一头雾水希望尽快搞清楚状况。
“放他娘的屁。咱们的政策今天才制定的么?三秋爹留下来的教训说改就改?那15-20的钱真那么短?各个部门有的没的开销哪里抠不出这笔钱,偏偏这个时候TM的哭穷了。我和三秋从小打这里大街小巷跑大的,这时候不想办法好好补偿父老乡亲,以后真TM没脸回来了。说给财务那些王八蛋,这钱一份不能少。”薄云满脸怒色。
自从进了我的公司,成为我的下属以后,十多年以来再也没有见多这么气高志昂的薄云。在我身边,他刻意充当着附属品一样的角色,为我打点大小事务,提供各种建议,而关于公司的决策和发展,他都是一一解释以后等待我的决断。在我面前乱爆粗口、指挥公司同事还是第一次。我虽有千万疑问,这一刻却只能满心好奇地含笑注视着他。不知为何,这个薄云让我如此怀恋,好像分别多年的老友一样。
“笑你MB。叫你看点东西你TM就来瞌睡。你这破公司自己拿回去吧!老子实在做投降了,你给我的钱翻一番我都不干了。”他望着我恶狠狠地说。
“TM的这么大火气?”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从外表我能推断出这是我和薄云大学毕业以后不久,具体时间则无从知晓。
“老子怎么这么大火气?你TM上点心行不行?我不监督着你,你能好好干成什么事?说到底,这是你老子给你的产业,我没那么大福气。搞来搞去大事小事都是我在做主了,我没这个命又要操这个心你说我火气大不大?TMD老子的朋友还要从楼梯上摔死,等下还要看到另外一个哭得死去活来。你TM是不是人还笑得出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怒吼震得我脑袋发晕。
楼梯上摔死的朋友?我脸色一变,想到刚才的报纸,我急忙将它从那一叠资料中抽出,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心中的疑惑不曾减轻,反而增加了无数新的问题。
“这报纸今天的么?”我不知怎么有点畏惧身边这个薄云,转向前边的小伙问到。
“嗯,早上给您二位拿过来放车里的。”他开着车还毕恭毕敬点着头说。
今天不是惠姨坠楼的时间,却是我生命中另一个很重要的时刻。这天,因为薄云的项目成功,我和薄云、葵花、良人将会面叙旧,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和葵花将犯下一个让我后悔良久的错误。
我匆匆看了一眼那一叠报表,另一个奇怪的现象吸引了我的注意:报表上满满的绿字盈利让我不敢相信。我大致将那份月报浏览了一通,细细思量:我一直坚信的发展方向果然不错,项目与规划都是我之前所做的,唯一不同的是:在这里,这些新兴的产业带给我源源不断的财富。现有的总资产近乎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忽然想通了:这个时间薄云正在企划着H市的第一次发展,难怪会有刚才一番谈话。可是他言语中提到的摔死的朋友又是怎么回事?我思考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打探出来。
大约我乖乖看报表的举动,让这个严厉的薄云十分满意,他语重心长地教导起我来“你小子从小就比咱们聪明,你看你看好的冷门、新兴产业都是金矿。只是老静不下心来,这么大的架子几百号人指望着你养活,你再不专心我们看着谁去。我能代替你到什么时候,再不然你把公司过户到我名下,情况又不一样,你爱怎么疯由着你。我们几个兄弟朋友都替你着急:做事都是想一出做一出,对人也少个心眼。生意场上,个个都是全般武艺处处挖坑,哪有那么多人跟你做兄弟认亲戚!就拿这一次的事情来说,咱们请良人帮帮忙,通通气,肯定少花钱多半事,可这不是我们的风格。良人他那倔脾气跟你一样。这些歪门邪道不用,我们一样有钱赚。话说我们走这条路,比人家难,不比人家多花心思,哪有那么容易成功。”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薄云叹了一口气,眼睛发红“待会儿见到良人,咱们好好安慰他吧。这马上都要结婚的时候,出这么个事情,不知道他挺不挺得住。你倒好心给他们四处张罗,酒席都订了100来桌……TMD,这也太不公平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说着他居然止不住哭了起来。我手足无措,只得抓起后方一盒纸巾递到他面前。
小童?我头皮发麻,可又不敢询问。坐立难安地等待他心情平复下来。
我以为我回到从前,可以从头再来,把之前没有做好的事统统改正。我可以做役满相亲相爱的好兄弟,阻止他染上毒瘾,预防他和葵花的男女关系,也许他就不会再被愤怒的灰狗杀害。但是,事实却不是如我所料。我只能匆匆在他生日那天叫他一声哥,就被抛到了他的命案现场。我根本没能改变什么,然而世界却在自行改变。眼前这个乖张跋扈的薄云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个佣人一般围绕我左右,哄我开心供我调遣的薄云已无踪影。这一个薄云却如同儿时陪我闯祸,跟我胡闹的小子一样,莫名让我感到贴心。
我还是可以做到。我叮嘱自己。我一定要完成小童临死的心愿,查明役满和她母亲死亡的真相。虽然错乱的时空让我迷糊,但是我至少知道事件的走向。刚才薄云所讲的与良人结婚的姑娘应该就是小童。那么这一次,小童出意外了么?我和小童车祸前,在公司会议室的一幕浮现出来。这一次次的意外难道真的只是老天的安排,或者正如小童的揣测:有什么人在肆掠夺走我们所爱的人的生命。
我默默思考,看着慢慢平静下来的薄云。他没好气地看我一眼说:“你这时候到成熟了。刚才还哭得死去活来,只有叫你看资料才把你收住。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感觉你怪怪的,也不跟我抬杠了。”
“没心情。”我一副哀伤的口吻。想明白很多事情以后,我明白了游戏的规则,彻底伪装起来。
他一脸理解的样子。“先是你哥出那事,没几年怎么又让咱们遇上了。”说完,他立刻后悔了,偷偷看我一眼。
这正中我下怀“役满的事也过去好多年了,那个意外我也放下了。”我幽幽地抛出了鱼线。
“意外?役满他资助灰狗那么多钱,灰狗还狠心下手?我不知道你这么大度。一个瘾君子你也帮他说话?”薄云格外激动。
我暗自得意却不动声色“役满吸毒的事?”
薄云生气了,大声说:“你脑子坏掉了?灰狗他爹自己做着毒品生意,谁知道灰狗无意中弄了一点尝试以后就染上了毒瘾。又不敢跟他爹说,结果就瞒着你哥一直借钱到处去买,后来不是为了钱才跑到你家杀了你哥,结果两个傻B居然将作案的窗帘放在自家超市外边的小炉子上烧。那晚上我们都在,想来就气:要是我们三有一个惊醒一点,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那两父子杂种不死在监狱里,我真咽不下这口气。你平时不说起来也是咬牙切齿的。”
“役满不吸毒的?”我忘情追问。
“灰狗太可恶了,居然用毒品迷晕你哥才下杀手。”
役满没有吸毒?在那个世界,役满不光尸检结果,连后来种种证据都表明他有很长的毒瘾。我常常在家中撞见他面色慌张掩饰什么,他吸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他极力隐藏的是另外的东西。他死后,这些迹象经过警方分析,确凿地证明了役满早早成为了一个瘾君子。
“你居然把你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虽说他以前对咱们凶巴巴的,可正因为他的招呼,那不太平的学校里才从来没人敢来招惹咱们。当然,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薄云好像为我的薄情有些伤心失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已是黄昏时分了。柔和的橘色阳光打在薄云的脸上,窗外各种阴影跑马灯般在他面部晃动,他紧锁的眉头中浓郁的哀伤,迅速感染着这狭小的空间。“说到役满激动起来,真对不住你。可不说点什么我就禁不住要想到葵花,那么漂亮又温柔的一个姑娘。三秋,老子心里TM不好受……”
“老子也一样。”一个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而我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
三秋和葵花的婚礼热闹非凡、空前盛大。迎送的车队延绵不断,市区主要干道受到影响长达数小时。郊外一处占地宽广的度假村是这场气派婚礼的举行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人群中一个神色不安、略显憔悴的青年引起了良人的注意。“这小子来做什么?”
薄云微微一笑:“他自然要来出个头,赶一份礼。不然怎么对得起三秋的哥?”
良人脸上一阵嘲讽。“看他现在那怂样!”几处生意的失败,祠政家已大不如从前。一起投资的也有三秋,不过三秋家到底比祠政丰厚,同样的打击倒不曾伤筋动骨。
薄云笑呵呵不接这茬,引开话题道“那个骚女人算是如愿以偿了。”说着注视起远处站在人群中的新娘。葵花笑容可掬、满面春风。
良人顺着薄云的目光一道看过去,略有深意地说:“凭她那功夫,傍上三秋是自然的。只是看她可以笑多久。”两人相视一笑。
说着话,小童回到他二人的身边。今天的小童,略微显得闷闷的,那勉为其难的笑脸根本掩饰不住什么。其中的原因良人、薄云心里都一清二楚,身为男友的良人,正因为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反而不好苛责。不过,到底是一根刺深深插在心里。
微妙的气氛让薄云感到不舒服,正巧刚才的祠政这时又畏畏缩缩站在一个档口左顾右盼,薄云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二人,径直朝祠政走了过来。
祠政一见到薄云,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却立即堆着笑脸迎上前招呼“云哥!”明明自己要年长薄云两三岁。
薄云板着脸严厉地瞪着他。“来啦?”冷冷地问到。
“刚来,还没见着新郎。”
“你看看这阵仗。又是亲戚朋友、又是各路生意伙伴,哪里还招呼得过来?我告诉他你来过就是了。”
祠政一脸为难却只得点点头“替我说一声吧!”忧伤地就要离去。
“祠政。”薄云看出什么,于是提着名字又叫住了他。
“你可不要忘记现在的局面。”
祠政半转身,默默地点点头。
※※※※※※※※※※※※※※※※※※※※※※※※※※※※※※※※※※※※※※※
我和薄云刚一下车,就有一大班老同学老熟人围了上来。我们只得应付一下,才借口脱身走进殡仪馆。
悼念厅的正前方,安放着一张葵花的大黑白照。即便只是证件照,照片中的女人依旧显得楚楚动人。大厅里人群涌动、却不显得特别拥挤。大家都在悲伤的葬礼钢琴曲中,小声交流着什么。很快我就发现低头坐在最前方一排椅子上的良人。
看到我二人,良人马上站了起来,左右开弓一边一个,用力地抱住我二人。随即呜呜地哭泣起来,情绪越发激动,只感觉到他紧贴我的那半边身躯剧烈颤抖着,哭声也越来越大。并肩站着的薄云也把头埋在良人肩上,陪着他哭泣。四周人群被我们的哭声吸引,不停打量我们仨,一部分人也在默默抹眼睛。
片刻他二人才勉强控制住情绪,我夹在良人与薄云中间,一同并排坐了下来。
这时,我才好好观察起眼前这个良人来:身形外貌与那一个记忆中的良人并无太大差别,只是今天他没有穿着那熟悉的警服。良人的话不多,爱在我和薄云不可开交的时候,偶尔来上一句惊人之语。他取下眼镜,用纸巾抹着眼睛。从小就戴着眼镜的他,却自来被推举为公认的美男子,这大约得益于他的老爹。据说牌楼年轻时代是轰动H城的英俊警官,即便有了些年纪,那卓越的风度与英挺的五官也没太多走样。
薄云比良人先缓过来,率先开口“都处理好了?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安排打点的?”
良人戴上眼镜摇摇头,哀伤地望着正对我们的葵花遗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照片中的葵花都似笑非笑注视着你一般,显得诡异。
“生死有命。你一定要节哀!”薄云声音微微发抖。
坐在他二人中间的我,看着他们真情流露相互感染,却到底无法完全融入进去。葵花的死,让我没有一点实感,心中的好奇和疑问远远多过了哀伤。所以我只能做出一副凄惨的表情,在暗中静观其变。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有了。前不久,她还说有事想跟你谈,专门儿约你来见了面。这才多久的事情?难为你还替我们张罗着,喜帖都给我们设计好了……”说着,薄云又将头埋在了双手中。
“我的时间安排,你都有记录吧!”我扭头轻声询问薄云。记忆中的薄云天经地义做着这份工作,而这个薄云我却不敢肯定。
薄云有些不解,没好气地回答我“我不伺候着你,指望你自己么又想到什么了?”
“我最近有专门回来见过葵花?”
薄云皱起眉头“不是没多久么。”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查看一番之后,他递到我面前说“诺,就两个多星期前。”
我看那上面批注着:三秋 H市葵花 (婚礼细节?)而那天的日期却没什么特别。
“我记得当时还问你是不是又为婚礼的事,偏偏你支支吾吾我才写了这个。难道哪天葵花和你说了什么?葵花的死难道有什么蹊跷?”他说着有点兴奋起来。
我摇了摇头,薄云一副失落的表情。
惠姨与小童的出现让我惊诧不已。惠姨应该早在几年前就坠楼身亡了。
此刻惠姨容貌比记忆中她最后的时光还略显衰老,所以眼前的人让我感觉如此陌生。她欲哭无泪立刻和小童来到我们身边,先不和良人说什么一把上前扶住我呜呜地说“可怜的孩子!”旁边的小童低头擦着眼睛。
半刻,她才转身握住良人的手道:“孩子,别伤心过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你爸爸呢?”
“在后面的大厅,来了些局里的老前辈,他陪着。”良人恭敬地回答,情绪平静。
“小童,你陪着三秋他们。好好劝劝良人。”话毕,就离开我们朝后厅走去。
小童对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埋怨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这么大事还有时间先通知你们?”薄云毫无表情地说。
小童抱歉地一笑,对这良人说“我们早说赶过来,偏偏我妈腿不太舒服。我也怕来到这,三秋他们还没到,看着更伤心……”说着她又低下头,轻轻擦起眼睛来。
“不赶时间了。呵呵”刚才我们三个为了迎接惠姨母女,都站了起来。良人说完这句话,绝望地笑着又坐了下去。一边的薄云也趁势一块儿坐下了。唯独我还站在小童的面前。
大约听到他二人坐下的响动,小童抬头看看我,低声说“咱们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不经意注意到身后右下方,薄云那阴郁的目光,另一方的良人则心事重重。
走出悼念厅,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葵花和良人家的亲戚在主道旁边迎送宾客。到访的人反而越发比黄昏时多了些。小童和我进了草坪,信步朝着人烟稀少的树丛走去,树林远处疏密的建筑物顶中,一根白色的烟囱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不知为何,我和小童的单独离开让薄云十分不爽,不过我自有道理。如果继续随波逐流,也许又会重蹈记忆中的覆辙。
“葵花也真可怜!和良人感情那么好。真是白白辜负了你对他们的一片心意。听说前前后后你给他们什么都安排好了,现在还来得及取消么?”暮色中看不出小童的表情。
我心中一动,回答她说“都是小事,也没几个要紧钱。不碍事。薄云自会打点。”
“薄云!”葵花有些不满地小声重复了一次。
“你怎么对他那么大火气?”
“你还来问我?要不是他一直拦着,我早就去帮你忙了。他倒是说的好听:青梅竹马一起做事很多不方便。倒像他从小不认识你一样。这次H市的项目也这么大,我妈也老说你身边还是没个信得过的人,你又老实总怕你吃大亏。你觉得我没本事就算了,咱们妈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的,你也不相信。”小童语气虽然平静,可言语却针锋相对。
分手前,我曾使尽浑身解数劝说她到公司,正如她所讲的,一来比外面的人可靠,二来我想她一个女孩子家犯不着再去吃苦打拼。可小童这件事上比我还倔,几年间游走在我根本打不上眼的小公司里,却也干得风生水起开开心心。时而闲话,看着我的公司每况愈下,她反而着急提点过我多次,甚至主动提出过来帮忙。我反而觉得情况不比当初,这会儿倒像要占她便宜一样拒绝了她。分手以后,因为葵花的原因,我们二人也都再不提这事了。
“你到底也是真正的公司老板。我妈最近跟我唠叨说:薄云越来越神气,在哪里都是赫赫扬扬,不把你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这次在H市这里也是收买人心,长辈朋友无不夸他精明能干又有良心,背地都说你没出息不中用全赖薄云一手打拼。说没有他,你就是第二个祠政。你说我们听到这话生气不生气。”小童声音起伏起来。
“他不是那样的人,惠姨……你们多心了吧!祠政出了什么事?”我敷衍着。
“是不是你都多个心眼,从小你就被薄云和良人两个牵着鼻子走。爱听不听,我和妈只是白操心罢了。反正你不当回事的。”她的口气伤心起来。
“怎么会?我知道你和惠姨对我好,除了死了的役满,我只把你们当亲人!”有了打算,我故意露骨地安抚她道。
小童果然开心了“你知道就好。不过你就是嘴巴上说说。”
“说起来役满,我倒想到一件事。”我不动声色,小童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只好继续说“他遇害的那天,依稀我记得你在我家是吧!”
“你又发呆了。那天你们仨个又聚到一起,我妈想着热闹就把我也带去了。结果你们三个吃了饭就到头大睡……这时候你专门问这个做什么”她满是狐疑。
昨天在役满的命案现场,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不和谐正是这里。记忆中役满遇害的当天,小童不曾在我家留宿。惠姨带着我到她家时,小童哭成泪人还大病一场,伤心的程度比我还有过之。除此就是葵花的出现了,然而这一刻葵花已经死无对证,再也无法亲自解答我的疑问了。
“哎!想起了吧。我一直怀疑:葵花原来和役满是不是有过情侣关系?”我决定捅破天窗看看情况。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小童反应十分强烈,却很聪明地反问我。
“她一直那么崇拜役满,我好奇他们两人竟没能走到一起?”
“这不你的好兄弟良人把她打动了么?从学生时代一直保持到现在,也真难为他们了。不过看来有些事终究还是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人人都以为他们有好结果的时候,你看又出什么事了。”小童语气又缓和过来。
“那么,役满遇害那天,你也不记得什么特别的事了?”
“三秋,你到底怎么了?反倒纠结起几年前的事情了。”她十分生气。
我们离人群越发远了,这特殊的地点和时间到底让人有些不安,于是便一起又朝大路走了回来。
刚才话让小童很不悦,半晌她都不再搭理我。临近人群了,她终于道“别胡思乱想了,好好操心你的生意要紧。妈身体不好,就希望看着我们两人互相照顾,要是你有心,还是让我来帮你吧。咱们两的事倒不急。”
我点点头“小童,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役满有可能不是灰狗杀的?”
“三秋!够了。”她愤怒地径直消失在了人群中。
准备回到悼念厅,我却发现了角落中祠政的身影。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身上的打扮也破破烂烂,与先前的公子哥身份大相径庭,郁结的神色使他显得越发憔悴。最后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是在我和葵花的婚礼上,我远远望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连话也没说上一句。薄云告诉我,曾几处大的合资,祠政家也积极参与进来了,不幸接连的亏损让他们备受重创。我感谢他多年来对役满的情义,所以特别叮嘱薄云有机会要想办法扶持祠政家的企业,不过渐渐自己公司也泥普萨过河,到底也不曾真正做过什么。最终,小童满心狐疑想要面会这个青年时,我们却遭遇了那场车祸。
“你来啦!”我猛然出现在祠政面前,让他手足无措。片刻,他居然一言不发就想要离开。
“你怎么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拦着问他。
祠政想了想,尴尬地一笑,小心地四处看了看才说:“三秋,你有见到薄云么?”
我指了指悼念堂里面,盯着这个如同惊弓之鸟的人。
“你可以悄悄告诉他我在这里么?”他哀求着说。
“出了什么事?”
他却不回答我,用力挣开我的手,看样子就要逃走。这时,薄云却来到我二人身边。祠政看到救星一般,躲到了薄云的身后。
“三秋,你回避一下吧!”薄云毫无惧色地回望着我。
“你们……”我刚一开口,薄云就摇了摇头。那锋利的目光让我无法拒绝。
本想回到良人身边,却感觉一阵不适,沿着道路进了大厅旁边的洗手间。方便之后,我走出离馆的洗手间,正想往回跺,一暮暮往事却让我不仅驻足起来。役满和惠姨的丧事都是在这里举行的。役满出事时,我不哭不闹和小童良人等默默坐在角落,看着老爹和惠姨招呼访客;惠姨的葬礼,我如同亲儿子一般悲痛万分和小童噙着泪迎宾送往。
一面缅怀往事,我不知不觉走到悼念堂的正后方。葵花的丧事把包括三个大厅的悼念堂都占用了,这一处是最深处的一个小厅,隔着墙壁里面十分安静,只有主厅的哀乐远远地传了过来。大厅的窗户开在离地两米高的地方,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我隐约听到一个愤怒却细小的声音。
“太过分了,我真的不能继续下去了。”良人爹声音不大却满是愤怒。谈话的对象则一言不发。
“这孩子做得事情已经没法让人原谅了。上一次说是因为年纪小,而且对方也有错。可是现在你看?即便他是我的孩子,我也不能继续放任他胡闹了。说来说去我都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心软听你的。我想过,等丧事办完了,我就去……”正听得入迷,顺着路,一队主持夜间追悼仪式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他们拿着各色纸钱魂幡布幔,吹锣打鼓朝着正厅走去。
这一吵闹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我也只能回到前厅去了。
良人已经不知去处,唯独薄云坐回了刚才的位置,祠政也不见踪影,远远看到小童和一些人站在一块儿。我坐到薄云身边。
“自从他破产以后,时不时找我借过几次钱。我也知道他多数用来买那东西了,但是看他那样子我真不忍心拒绝。见到他我都劝他趁早去戒了。”薄云等我坐下,立刻开始说道。
我明白过来,祠政这时有了毒瘾?“他怎么畏畏缩缩的?”
“他现在那个情形,见到谁都不好意思。况且,还有你哥的事情,他始终怕你怪他,所以不让我告诉你。”
“杀害役满的灰狗,和他有什么关系?”
好像嘲笑我一样,薄云叹了一口气“祠政和灰狗同时染上毒瘾的,祠政自己也后悔当时没能坦白交代。如果大人们早点知道,也不会有后来的惨案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我倒可怜,逢年过节只有他想得到去看看你那可怜的傻B哥哥。”
“跟他没有关系,你也早该跟我讲一声。”我随口道。
“想办法帮帮他也行,你开了口我就去打听一下。先看看附近的戒毒机构,完了给他安排个养活的工作也不难。”他一本正经打算起来。
“这个时候说这个不太合适。不过既然回来了,这次的开发项目,大家都很感激你。以前咱们常混的那一带,几个老前辈老朋友都说等你回来要招待你,我想哪有让他花这个钱的道理,所以我自作主张定了酒楼,明天你就去跟大家伙聊聊吧!别的开发商来,他们哪里有这么好的补偿,又打小看着你长大,真心感谢你。”
我听着薄云的话,不仅又想到刚才小童所说的,陷入一阵沉思。不由朝人群中小童所在的位置看去。薄云发现了,随即问我“小童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
“又是说进公司的事情吧。反正我是劝过你了,你非要做这个主我也没法。她和她妈真是把自己当你家人了呵!我反正不喜欢这母女。”即便颇有微词,惠姨和小童已然是我的亲人,这是我早已认定的事实。今天的薄云处处让我刮目相看。这一句话却将我一棒敲醒,眼前薄云才是让我感到陌生的人。
听着哀伤的音乐、人群嗡嗡的耳语声,我打起瞌睡来。
第三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