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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差之紫霞的悟空 再见面,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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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再见面,已经是三年之后。
在钟小淇的周岁宴上。
他们身边都各自有了相登对的人。
他没有想到消失了将近四年的她,竟然会出现在大学同学钟邵和杨壹女儿的周岁宴上。
他和她视线相交汇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眼里有与他一样的惊讶,他怔在原地,而她却早已换了表情,朝他温婉一笑,然后向他走来,用平淡的语气,像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打招呼。
“嗨,好久不见,卓尤。”
这几年,外人见了他不是称他卓总,就是叫他卓老板,这样连名带姓叫的,还真是不多。
卓尤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挑了挑眉,说:“肖湘?”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真是好久不见。”
她浅笑着跟他寒暄,嘴角下两只好看的梨窝却有些晃眼。
卓尤定了定心神,好整以暇的迎接着她的客套,目光却似有若无的落在了她漂亮锁骨上的那条细白链子上,灯光下,她精巧的下巴下方一颗小小的坠子闪着耀眼的银白色的光。
他在心里轻笑一声,这三年她倒也不白过。
卓尤把身边打扮得分外漂亮精致的人稍稍往前一带,说:“这是我女朋友,张予心。”
他的目光粘在她身上,有点期待她的反应,然而她净白的脸上笑意未变,大方的伸手与女友握手,并称赞女友很漂亮,没有一丝做作,亦没有半点恭维,自然而礼貌。
然后,她自然的挽过她身边那位高大英俊的男人的手,笑着向他介绍。
“骆阳,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还没有结婚么?他还以为三年前她跟他分手后就会马上找个人嫁了。
不过也是了,所谓“良人”自然要花时间去寻找的。
如今用了三年时间找到的,想必是她的“良人”吧,否则她怎么会有如此温暖灿烂的笑容,灿烂得仿佛八月里的烈日,能灼痛他的眼,他的心。
不过在看到他们一起上了那辆二十来万的小车时,他似乎又找回了些许平衡感。
卓尤轻“哼”一声,还以为会是怎样的一个“良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宴会结束后,卓尤开着车把女友送回到她所住的公寓,然后,独自回了市郊的别墅。
别墅是一年前买下的,但他并不常在别墅过夜,他在市中心也有房子,多数时候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临近去市中心的房子,偶尔也会去女友那边过夜。
而这套别墅往常都是在他工作不顺心或者心情不好时才会过来,今天,他却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因为她么?
卓尤坐在全青皮的褐色沙发里,看着豪华而空荡的房间,心里抑制不住地想起那个人。
肖湘。
那个在他人生最低俗时弃他而去的女人。
想起三年前她毅然决然与他分手的情形,他便像被人捏住了咽喉一样的难受。
不过,他还真得感谢她,感谢她对他无情的背弃,所以才有了他今日的成就。
卓尤,上市公司Double Z游戏科技有限公司总裁,身价过亿。
回想起来,他的成功的确有些运气的成份,一款游戏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让他从一贫如洗到身价过亿。
肖湘,你可曾想过当初被你抛弃的人会成为如今众人捧赞的黄金单身汉?
你,可曾后悔过?
卓尤倒底还是找朋友辗转要到了她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时,她很快猜出了是他,有些吃惊。
“有事吗?”她如此问。
“出来吃个饭吧。”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卓尤特意把地方定在一家他常去的私房菜馆子里,那家私房菜馆消费高,地方也不太好找,最关键的是预订难,一般人根本排不上号,若不是他与老板有些交情,也不太容易能订到。
曾经她不是总说逢年过节他从不给她惊喜和浪漫么?这样的地方想来她会满意。
他勾起嘴角一笑,慢慢的把地址编辑好发了过去,心里却想:要找这样幽深的一条小巷子,对于一个路盲来说,他大概要等很久吧。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但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准时到,他靠在木质的椅子上,看她跟着服务员进了包厢,然后大方自然的在他对面的座位上落座,他微微有些诧异,冷冷地说:“倒是准时。”
她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凉开水,喝了大半杯,说:“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迟到。”
卓尤万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的提及他们的从前,心里有些不知滋味,他慢慢的转动着手中喝得只有三分之一杯的橙汁,又看了眼她,再看着她手边一整杯黄澄澄的鲜橙汁,说:“原来口味改了。”
他和她都喜欢喝橙汁,鲜榨的她尤其喜欢,所以每次去超市,看着各种榨果汁机,都有些爱不释手,总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他让她买,她却总是摇头,说太贵了,等以后有了闲钱再说,他不懂她的逻辑,几百块钱而已,什么时候没有,不过她不买,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他不会弄这些东西,不如直接买来得方便,如今......
果然都会变的。
“年纪大了,多喝点水对身体好。”说完她又喝了一口水。
“是啊,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还一直跟我生活在同一方水土上。”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冷,问:“为什么?”
她不是说要去北京么?不是说分手后就不要再见面么?
她像是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低着头沉默了一会,然后看着他轻轻一笑:“你找过我?”
那笑容淡淡的,却似乎带着些许的忧伤。
卓尤一怔,是,他没有,一次也没有。
“你觉得一个抛弃我的女人我应该去找吗?”
她愣了愣,没有接话,像是叹了口气,然后她环视了一眼包厢里的布置,换了个话题,以轻松的语气说:“没想到你会挑个这么雅致的地方。”
这话在卓尤听来却十分的刺耳,挑眉问她:“那你觉得我应该挑什么地方?大排档?”
他看着她嘴角一直挂着的笑有一瞬间的停滞,水亮的眼睛倒映着他玩味的神情,良久,方听她缓缓的说:“也没什么不好。”
卓尤不知道她这句“没什么不好”指的是大排档还是这家私房菜馆,亦或是其他的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他也不想往深处想,只是觉得看着她刚刚那停滞在嘴角的笑让他一阵舒坦,他不就是来找她的不痛快么?
不过,他精心安排的这顿饭,却远没有收到他预期的效果。
从头至尾,她就像是个新奇的吃客,认真的品尝着一道道花样各异的菜肴,还不时附些点评,而对于他时不时故意提及的过去,以及他如今的工作,她大多只是安静的听,偶尔的搭话也只是只言片语的带过,不冷场却也不深谈,像打太极似的一次次巧妙避开。
吃得差不多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的信封,递给他。
“卓尤,你看看那天有没有时间过来。”
原来她答应过来吃饭,是过来给他送她和别人的结婚请贴的。
还如此的没有诚意。
卓尤没有去看信封里的请帖,往椅子上一靠,说:“你既然给我发了请帖,我自然会带着大红包去参加的。”他特意加重了“大红包”三个字的单调,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又说:“毕竟,我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工作都没有只能住城中村的穷小子了。”
他十分满意地看着她身子明显的一怔,然后表情略有些僵硬的说了那句烂到骨子里的话,她说:“卓尤,你变了。”
他一笑,仍旧看着她。
“那还不是承你所赐,肖湘。”
他以为他的话能让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有趣些,不过他失望了,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他不明了的情绪,不卑不亢的说:“卓尤,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不过,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过一些,我没什么意见。”
说完她站起来准备走,他却鬼使神差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脱口而出说:“我送你。”
她惊讶的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臂,但并没有甩开他,只淡淡的说:“不用了,他在外面等我。”
卓尤是有多久没有尝过这样挫败的滋味了?
她肖湘凭什么?
没有对不起他么?是,任谁都有追求更高生活水平的权力,但是她就不能相信他么?就算他没有如今的身价地位,可是他家境不差,也不会薄待了她,而她却如此绝情的置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于不顾。
他看着手中浅紫色调的请贴,滋味莫名。
那是在他们刚毕业不久,收到了同学的婚贴,喜庆的大红色,她那时就靠在他的身上,憧憬着说:“卓尤,以后我们结婚就用紫色的请帖好不好?大红色也太俗气了。”
他当时一心想,结婚还早,便随口应了一声就算过去了,不曾想,她竟说到做到,只是,新郎却不是他。
他大约是疯了吧,看着请帖上写着骆阳和肖湘,竟然会觉得异常刺眼,而原因却是因为请帖上的名字不是他卓尤。
卓尤一甩手把手中的请帖扔到一边。过了许久才起身。
他结了账,开着车直接去了女友的公寓。
女友对他的突然前往一如继往的绝口不问,她懂事,他亦给得起她想要的,他知道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一夜的欢愉,欲望得到释放,心里却越发的空虚。
凭什么她能心安理得过着她的安稳生活,而他本是被弃之人却要在回忆的泥沼里艰难度日?
所以,几天后,在钟邵打来电话问他是否参加同学聚会时,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聚会的地点定在远郊的一家五星级温泉酒店。
卓尤和钟邵因工作原因,当天中午才到,正是午饭时间,一进包厢,他便看到她和杨壹坐在一起说话,言笑晏晏,见他们进来,她也抬起头,视线恰好与他相碰。
钟邵自然是要坐到杨壹的身边,而留给他的位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是在她的身边。
卓尤扫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到她的身上,看了一会,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了过去,她见他落座,亦没有说话,朝他轻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只不过这次的聚会本就是因为她,又都是老同学,还没带家属,说话自然不会有那么多忌讳,加上他这个前度,两人凑一起一坐,话题自然就扯到他们身上了。
“肖湘,你必需先罚三杯。”
“是啊,太不够朋友了,竟然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消失了好几年。”
“就是,本来我们还以为你和杨壹会一起办婚礼呢,哪知道你突然就这样消失了。”
话说到这里,众人便有意无意的瞟向卓尤,似是希望他能给点反应,然而卓尤权当没听见没看见,在一边兀自端了杯茶缓缓喝着,心里想的却是她究竟会如何应对。
他的余光一直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端着酒杯,站起身,然后举杯笑着说:“这酒我认罚,不过既然大家这么关心我的婚礼,记得到时候红包给厚实点。”说完便连续喝了三杯。
卓尤淡淡“哼”了一声,这话既撇开了与他的关系,还不忘她爱钱的本性,当真是说得好。
“放心,我第一个给你打个大红包。”
他话一出,众人都静了下来,齐齐有些尴尬的看着她,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对他说:“那就先谢谢卓总了。”
众人也纷纷出来打圆场,而卓尤却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索然无味。
他不再搭话,众人也不好再说,抱着看戏态度的人也只好收了场,转开话题。
聊工作,淡生活,忆过去,插科打诨般聊过去,场面倒是十分热闹而和谐。
但是,他和她虽然相隔不过几十厘米,整顿饭下来,却再没有说过半句话。
下午泡温泉的时候,钟邵问他:“你还没有放下她吧。”
他一惊,想了想,没有放下她么?或许是吧,亦或许是他想要个原因,因为他不懂当年她为什么会离开,他爱她,她说她知道,他问你不爱我了吗?她说不是,既然两厢情悦,那她为什么要离开他?她就那么在乎物质么?
晚上,被女士们否决了组牌局的活动,一行人去了酒店的KTV。
于卓尤来说,唱歌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他忙于工作,忙到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其它的事情上,不过,他内心里清楚,其实到底还是因为她。
从前,他们在一起时,闲暇时候她总缠着他唱歌给她听。而此时,相隔数年,他们又回到最初的同学关系坐于一室昏黄内,却再也不会有人给他点一摞歌“逼迫”他唱了。
卓尤正低头自叹,突然一首熟悉的旋律响起,他身子一震,呼吸似乎都滞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瞟向她坐的方向,昏暗的灯光里,她似乎也是一怔,从他的方向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而她的眼睛正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伍佰的《痛哭的人》,这首他大学时期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的歌曲,可以算是他的成名曲。
她还记得么?他想。
这时,有人拿着话筒第到他面前,说:“卓总,让我们重温一下你的成名曲,如何?”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连她也不例外。
她期待么?可就算期待又如何呢?
他把视线从她的身上收回来,低着头沉默了一会,伸手接过话筒,然后站起来,缓缓走到点歌处,修长的手指按住“切歌”键,音乐骤停,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不好意思,已经戒了。”
声音清冷,毫无情绪。
四周皆寂,无人做声,随后下一首音乐响起,杨壹拿过话筒,毫不客气的说:“你以为这是戒烟呢卓总?肖湘,来,我们唱。”一边说一边把另一个话筒从他手里抢过去递给她,然后跟着字幕唱起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卓尤听着这段歌词,扭头再次看向她,恰巧她也正转过头来看他,他看不真切她眼中的情绪,过了一会,她竟突然一笑,那笑浅浅的,似是带了些伤感,或是无奈?他还来不及确认,她已经转过头去了。
钟邵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酒,他接过去,仰头喝了,说:“我以前就知道杨壹对我有些意见,今日总算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钟邵看了眼唱得正欢的杨壹,满心温柔,转头对卓尤说:“她和肖湘关系不浅。”
卓尤心说,这话说得可真够委婉的。
他就不明白了,他到底哪里错了?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认为是他的过错?
真TM憋屈。
他又连喝了几杯,心里郁结,又忍不住朝她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不在,他环视一周,仍然不见她的踪影。
卓尤眉头一皱,起身出去,在通往洗手间的一个转角处,他看到了她,被定身似的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刚想叫她,却隐隐约约地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从内里传来。
“要说最没福气的就是肖湘了。”
“是啊,以前在学校时,钟邵和杨壹,卓尤和肖湘,那可真是众人艳羡的两对,如今钟邵和卓尤两人功成名就,杨壹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杨壹呢,哎,真是替她不值......”
“就是说啊,她现在那未婚夫,工作虽然也不错,但哪能跟卓尤相比。”
“所以说啊,这人哪就是命。”
“人家现在的未婚夫对她很着呢,女人嘛,对男人一般就在乎两件事:钱和感情嘛,再说了她那未婚夫也真是不错,我见过一面,还挺帅,对肖湘那也是真好。”
“那倒也是。”
声音越来越近,好在回包厢的是另一通道,不会被她们看见,不过她大约也不再听下去,转身间看到他站在身后,明显的怔了一下。
卓尤此时内心里却是五味陈杂的,明明心里一直想的是如何打击她,让她明白当年离开他是她错误的决定,却在听到她们这样讨论她时,心里又有些替她难过。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倒是希望能听到她说些什么,或是从她的眼睛看到一些他希望看到的东西或者情绪。
然而,
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只是惯常地对他笑了笑,然后就从他身边稳步而过。
卓尤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忍不住问:“你可有后悔过?”
她不解的抬起头看着他,他重复一句:“肖湘,你可有后悔过?”离开我你是否后悔过?离开如今已经事业腾达的我你是否有后悔过?
这一次,她明白了。
但她只是说:“卓尤,你有今天的成就,我替你高兴,真的。”顿了顿,她又接着说:“但,我不后悔。”
他看着她,昏暗的灯光里,依旧可以看到她的眼睛清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也没有其它的情绪。他渐渐松了手,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没有后悔过。
可是,她怎么能不后悔?怎么可能不后悔?
卓尤心里涌上一股情绪,是不甘?是愤怒?亦或者是他的后悔?
总之他再一次抓住了刚刚挣脱他手的肖湘,几乎是把她拖着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往墙上一摔,力道之大,险些让她撞上了头,然后乘着她还未反应过来,压住她,双手禁锢住她的头,低头便亲了上去,
她根本无法避及,待她清楚地意识到是什么状况时,他已死死的压住她,让她挣脱不得。
她的手脚齐齐用在他身上,他不管,再次吻上时他才知道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忘记过她,像钟邵说的,他从来都不曾放下过她。
突然脚上一阵钻心的痛,她的高跟鞋鞋跟踩在了他的脚趾上,他不得不退开。
她顺势猛地推他一把,喘着粗气,瞪着眼睛看着他。
“卓尤,你发什么疯?”
是,他大概是疯了,是她让他疯了。
于是,他着了魔一般,不管不顾地再一次倾身过去,把她压在墙上,捧着她的脸,将要亲下去时,却发现,这一次,她根本没有反抗,他一愣,停住了,就在他收拾起心神,要覆上她的唇时,他听到她冷冷的说:“卓尤,别让我恨你。”
这句话像是给了他一闷棍,他终于清醒过来。
卓尤双手撑着墙面,低头看着被她圈在怀里的人,良久,他终是退到一边,而她竟是连正眼都没有看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走了。
他究竟在干什么?
卓尤疲软地靠在墙上,点上一支烟,想了许久,想了许多。
想起刚刚的那一幕,想起她的神情,她说的话,他不禁想,是他错了吧。
待手指传来一阵痛感时,他才发现只吸了一口的烟不知在何时已经燃完了。他叹了口气,准备回包厢,没走几步,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一看,却是一条项链,这条项链他是认识的,是她的,只是已经断了,想必是刚刚被他扯断的吧。
他望着那条项链轻笑了一声,似是嘲讽,又似是释然的轻松。
待他重新回到包厢时,才发现她已不在,钟邵像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对他说她和杨壹已经回房间了。
他想,也好。
到第二天一早,她大约是发现项链不见了,在楼道里看到正要去吃早餐的卓尤,便上前问他,卓尤既不否认也不想告诉她,只挑高了眉定定的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问:“怎么?不过一条金链子而已,想必你未婚夫还是买得起的吧。”
听他如此说,她也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大约也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个什么,转身就走,只是走了没几步,她又停下来,朝他说:“那项链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捡到了,麻烦请给我,谢谢。”
说完她便走了,留下卓尤一人尚自在回味她话里的意思,她还真是猜得准。
(二)
那日之后,卓尤就没有再见过她,他好像想通了一些东西,可又似乎不是太透彻,但他不想再找她,也不能,至少暂时吧。
于是,他只能每日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日以继夜。
而为了让自己不在漫漫长夜里失眠,下班后他总是会去酒吧喝上几杯,这日,他却喝得有些多,半醉半醒间,他拿出了那条项链,端详良久,才发现那坠子上似乎有些刻字,他意识不太清,费了很久的神才看清楚是一串数字,0619,这一回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一串数字的含义,这是她的生日。
她的生日啊,他记得有一年她生日的时候,他好像也送过她一条项链,不过是银制的,这样廉价的东西,想必她早已经扔了吧。
卓尤又喝了好些酒,也想了好些事,好些陈年往事,想着想着,便想给她打个电话,于是他拿出手机,一字一字的按着她的号码,拨出,却又在接通之前按了结束键。
然后继续喝酒,那晚,他喝了许多,喝醉了,也喝出了胃穿孔。
服务员打了120,也拿了他的手机,根据通话记录,给最近一次的联系人打了电话,那时他早已不醒人世。
等他醒来才知道联系的是她,可去医院的却是钟邵。
也是,她现在是有夫之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她却出现在了他的病房,和她的未婚夫,没想到骆阳竟然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作为医生的骆阳非常的尽职尽责,对他这个病人嘱咐了许多话,然后还放心留下未婚妻离开了。
她把带过来的百合插好,与他闲闲聊了几句,便起身要走。
“你还会来吗?”
问完后,他又有些后悔,毕竟他已经没有立场对她作任何要求。
而她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好好休息。”
他确实可以好好休息一阵,这几年他每天都跟上了发条的陀螺似的,不停的围着公司转,如今因为这场病,钟邵算是把工作全揽了去,而他自己也难得的接受了在医院住院的建议,或许是累了,或许只是为了自己那一点私心吧。
他想着她来,却也没有料到她真的会来。
那是他住院的第四天早上,她还是和骆阳一起,骆阳照例给他查看一番,随便说了几句便走了,她则朝他笑了笑,说:“骆阳说,你现在可以吃一些流食了,我做了些米汤。”她一边说一边走到病床前,把手中的保温桶放到小桌上,轻轻拧开,从里面乘出一碗,放上小勺,递到他面前。
卓尤还尚在震惊中,她怎么会......那一刻他的心里除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竟然还有一丝丝的......欢喜?
而她似是没有看见失态的表情一般,极是家常的问他:“她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她问的是谁,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白瓷小碗,闻着碗里散发出来的丝丝米香,轻轻搅动两下,勺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她的厨艺向来好,那时候他们在一起时,她总是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吃的,他想着,又连续吃了几口,直至吃完一整碗,才淡淡的说:“我与她没什么感情。”
她没有接话,看着他递给她的空碗,说:“不能多吃,慢慢来。”
他略点了点头,又听到她说:“胃病比较麻烦,要慢慢养才行。”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以前都是......”他看她一眼,而她自然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便也不再接话,空荡的病房内,刹那间一室寂静,过了会她才一边收拾一边说:“那你好好休息。”
卓尤看着她收拾着,看着她转身,看着她即将走出去,终于他说:“肖湘。”
“嗯?”
“我住院的这些日子,能不能都像今天一样?”像今天一样给我煮一份汤羹。
兴许是他的目光包含了太多的渴望,她思虑了一会后,终于说:“好。”
后来的十来天里,她果真每日都会带着热腾腾的粥或者汤给他,他每次都会喝得一点不剩,他们话不多,至多也只是偶尔说上几句,倒是骆阳在时,他们的话还要多一些,对于肖湘对他的探视,骆阳一直是游离在外的医生态度,在他面前从来不曾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或者不信任,而卓尤却也按着自己的心思装糊涂,不过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总是会过去的。
那日,外头阳光很好,卓尤照旧起得很早,坐在病床上拿着一份报纸闲看,等着他的早餐。
她来得很准时,像之前的每一日一样给他乘粥,陪着他吃,待他吃完便收拾,只是这一日,她收拾好却没有走,选了处与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说:“卓尤,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卓尤一听,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在告诉他,他可以出院了。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后面的话。
她扭头看着窗外的艳阳,过了许久,才说:“卓尤,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天么?”
卓尤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有些茫然的看她一眼,见她还是眼睛微眯地看着外面白晃晃的阳光,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记得呢?他想。
那天啊,是他挺倒霉的一天,但也是很开心的一天。
他在打篮球时扭了脚,很严重,被同学搀扶着回寝室时,恰巧遇到她,他跟她打招呼,而她只稍微的愣了下神,然后却似往常一样视他如空气般走了,他想他可真倒霉啊,喜欢的女孩子追不到,打个球还把脚扭得这样严重,真是流年不利。就在他以为追求无望时,却接到了她的电话,说要见他,就在他寝室楼下,他当时哪里还管得着自己的脚怎么样,连蹦带跳的就去了,而她见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给她一个袋子,他一看,是云南白药和红花油,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就转身要走,他看她一走,急得要追上去,一个不好,脚又扭了下,差点摔了,连带着惨叫了一声,她本就没走远,听到他的声音,急忙又回来,下意识的去扶他,他觉得这个时候若是不利用利用,简直对不起他受伤的脚,也有辱他的智商,于是果断说:“肖湘,做我女朋友。”
卓尤想到此,也不禁一笑,看看坐在旁边的人,她的嘴角也是带着笑的,温柔的,又像阳光般温暖的。
“那段时光真的很开心。”
卓尤看了她良久,才问:“那为什么要离开?”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着他,问:“卓尤,你觉得一个愿与你同居的女人意味着什么?”她停顿了一会,然后定定的看着他,说:“我从一开始就计划过我们的未来的,但是你呢?你想过吗?”
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回答是,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她又说:“卓尤,我们在一起五年,同居三年,三年里,有两年你是没有工作的,你说你想自己创业,好,我支持你,相信你,我上班你创业。可是你却日日昼夜颠倒的以游戏度日,足足两年。”
“虽然我工资不高,但也算撑得过去,想着或许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所以我不曾要求你什么,可是日子久了,我就觉得迷茫了,生活好像没有着落一般,轻飘飘的,不踏实。”
“在物质上我没有安全感,而情感上,你几乎从来不曾对我提及你的家人,也不能碰你的电话或者私人的聊天工具,我们相处得越来越像陌生人,生活节奏也完全错位,我上班时你睡觉,我睡觉时你玩游戏,吃饭时你也总是要就着你的游戏时间,几年来做饭洗衣你从不插手,就算是我不舒服时你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就算如此,我还是一再的劝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熟,会学会挑起责任,所以我愿意等,因为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也因为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的。”
“可是,卓尤,喜欢不能仅仅只是喜欢,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与你一起,给你做饭洗衣照料一切;我喜欢你,所以我会学做你喜欢吃的菜,喝你喜欢喝的饮料;我喜欢你,所以我会计划我们的将来,然后努力的工作;我喜欢你,所以我给自己机会等着你给我未来,等着你跟我说:肖湘,我们结婚吧。”
“我等过了,努力过了,问心无愧。”
肖湘走后,卓尤独自在病床上坐了许久,他想着她的那些话,对比着他记忆里他们一起的日子,再到这些年他对她的恨意,心境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想他是真的应该出院了。
这时女友张予心过来,说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他略点了点头,看着她把他的东西整理好,然后就出院了。
他开着车把张予心送到公寓楼下,她照旧什么也没问,只嘱咐他几句,便下车了。
卓尤开着车,本来想回别墅,后来却只是在城市里一圈圈兜着。
后来他突然想起了那条断了的项链,便去了一趟金饰店,想把它修好还给她,只是......
“你确定这不是白金或者铂金的?”
“是的,先生,这是一条很普通的银制项链。”
“怎么会是银的?”
“银和白金或者铂金外观上的确实很相似,不是专业的鉴别人士确实有些难以分辨。”
这就是她说的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吗?竟然是银的,怎么可能是银的呢?他有一瞬间几乎在想,是不是从前他送她的那条,可是他知道不是的,可是为什么......
在医院她对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很戳他的心,不过他心底里还是认为她到底还是因为他没钱没前途,因为嫌弃他而离开的,而此时,他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
他虽然家境不错,但他从没有对她说过家里的情况,刚出来的时候,他的工资不高,但乐在清闲,双休且不用加班,他也不求升职加薪,反正家里人又不需要他来养,父母也怕他在外受苦,不希望他找太累的工作,因此他有些得过且过。后来他想创业,便辞去了工作,只是自小他的自制力便很一般,她自然也是有不满的,开始的时候会念叨,他却不是很在意,甚至有些烦,后来她说得渐渐少了,他便更不在意了,而他的父母本来对他就颇为宠爱,致使他从来都不知道柴米油盐的贵重,所以对她几年来点点滴滴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并觉得这些生活锁事做起来其实也不算什么,直到她走,他才渐渐发觉他的房间乱了没人收拾,衣服脏了没人洗,饿了不再有人做好饭菜送到他的面前......
他不习惯了,不习惯没有她的生活,可是他断然不会承认,因为他觉得抛弃他的那个女人,不值得。
所以他要努力,要改变,要她为她的离开而后悔。
他做到了。
可是,他却突然发现,是他错了。
卓尤拿着修好的项链,有些茫茫然的在大街上走着,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脑子里空白一片。
走过一家影院,看到外面坚着一幅海报。
《大话西游》20年重映。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部华语电影,看了无数遍,电影里的台词她几乎都能背出来,他也喜欢,只是没达到她喜欢的程度,他们在一起时,偶尔也会搂在一起看,而她每次都能看得掉眼泪。
大概是重映的片子,场次不是很多,他买了最近场次的票,进去发现,几乎是座无虚席。
明明是喜剧,但整场却几乎听不见笑声,当年看的是剧情,而今看的却是自己的心伤,如何能笑得出来?
20年,那时候星爷还很年轻,那时候朱茵还很漂亮,那时候莫文慰两颊还有婴儿肥,而今年华似水流,星爷已是满头白发,朱茵嫁给了黄贯中,莫文慰也早已退了稚嫩。
“曾经有一份真城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直到失去后才后悔莫及......”
而当这句经典的台词响起时,卓尤也终于想通透了。
出了影院,他给女友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便挂了。
“予心,我以后不再来了,你值得更好的人。”
夜风清凉。
卓尤靠在座位上,一手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一手轻轻抚摸着那条细小的链子,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一串熟悉的数字,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打开音响,声音响起,是那首他唱过无数次的《痛哭的人》。
“今夜的寒风将我心撕碎
仓皇的脚步我不醉不归
朦胧的细雨有朦胧的美
酒再来一杯
爱上你从来就不曾后悔
离开你是否是宿命的罪
刺鼻的酒味我浑身欲烈
嘶哑着我的眼泪
我怎么哭得如此狼狈
是否我对你还有些依恋
已到了尽头
无法再回头
我不是全都想过
我怎么哭得如此猖狂
是否我还期待你的出现
无法再相信
相信我自己
肤浅而荒唐的我
痛哭的人
......”
肖湘结婚那天,她收到卓尤让杨壹转交的一封信。
素白的信封,上面什么也没写,很轻。
她仔细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和她曾经丢失的项链。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而她,看了良久,终于笑了,伴着眼角的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