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晴空风卷云》木十瑾

2、古城异域

　　岳晴空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眼前一片透亮，可以贴切地感觉到柔和的曙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她眯着眼，待适应了光线，才撑着地面坐了起来，甩了甩晕晕乎乎的脑袋，张望着四下才发现自己仍处在一片树林里。头顶远处的树林以外是蔚蓝的天空，蝉只匐在树上发出响亮且令人烦躁的蛐蛐声。
　　一切，寂静无常。
　　她可以感受到手触碰着土地的感觉，可以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与呼吸。
　　没死啊……
　　可……昨晚……岳晴空回想起了昨晚试胆大会中途发生的一切，被一滩蜿蜒不尽的血迹所吸引…带领着走到了一条不复之路，最后彻底失去的方向，迷失在一片陡然降临的黑暗中，跟随着整个世界在疾速下降，然后…意识也渐渐模糊……
　　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感觉难以置信。
　　难道昨晚试胆大会中途她在山林中晕倒了，做了一场后面出现的场景的梦境而已？但那种真实的感觉仍清晰存在脑海里，那刺鼻的血腥味，渗骨的寒风，晕眩的光芒，湿冷的黑暗，还有，整个世界脱离重心一样，那种在下降的感觉……甚至此刻的她仍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些场面。
　　那一定不是梦。
　　可是，为什么她醒来后还会在树林里？她的同学和老师们呢？
　　岳晴空茫然地坐在地上，脑海里陷入一场场疑惑与纠结。终于，一阵轻微的头痛令自己晃过神，她终于放弃了无厘头的各种猜想。扶着旁边的一颗树干站了起来。
　　目前最重要的，是离开这片树林，找到回去的路。
　　岳晴空本以为离开这片森林会有多么的困难，结果天意难料，她很快便摸清路走出了这片森林，但却再也没有回去的路了。

　　岳晴空扶在森林出口的最后一颗树旁，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停留在眼中的神色，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面前的世界表面上虽平淡无奇，但她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和之前自己所在的世界，却是截然不同。
　　这里一样有着建筑物与车流，灯光与宠物，有着熙攘的人群。但这些建筑物却有的是属于中世纪年代的建筑物，有的却是当今钢筋水泥铸成的大厦，街道上的车流、行人们穿着的年代，与这个世界一样抽象至极。不仅如此，在路晴空眼中看到的那些看似平常的人类，却是各种妖怪般的存在！
　　没错，岳晴空特殊的体质源于天生就有的一双阴阳眼，在她眼中所有隐匿在空气中的超自然生物都会原形毕露，尤其是妖怪。
　　岳晴空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大人们看不到的奇怪的脏东西。而每次发现时指给大人们看，都会被大人以她调皮开玩笑为原因一笑而过。
　　而时间长了，这种事经常发生，家人开始对她严肃起来，甚至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一样，人类大部分为无神论者，自然家人们都以为她得了某种心理上的疾病，甚至带她去看过医生，但从来没有谁查明过她的病因。
　　还记得有一次清明节那天去扫墓的路上，遇见一位貌似神棍的人，上来就诧异地指着小晴空说：“这孩子有阴阳眼！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脏东西！”
　　结果这位神棍当场被岳晴空的父母指着鼻子呵斥了一顿后岔岔走了，一天的心情就这样被搅浑。小晴空当时反应很激烈，但也无能为力了。
　　看着愁眉苦脸的父母，岳晴空只好收起了自己总把看见的鬼怪指给他们看的怪习惯。反正无论如何，他们又看不见。只有她一个人有阴阳眼，只有她能看见鬼怪，所以从小到大，至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在承受着那种独自面对狞笑的鬼怪们的恐惧。这也是她对试胆大会举行地点那种鬼怪多发的地方相当抵触的原因。
　　没有人会懂得，真正独自面对那些正常人无法面对的事物时，那种恐惧的心理。

　　“啊……啊！人类！有人类！！”耳边响起嘶哑而刺耳的叫喊，岳晴空猛然从那一群群鬼怪中晃过神来，发现身侧的那棵粗壮大树瞪着空洞的眼睛看到她后，忽然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巴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叫喊。
　　突兀的声线顿时引来了四面八方不少注意力。
　　“啊！”岳晴空连忙把扶在树身上的手收回来，见势不妙，连忙转身就跑。
　　身后是刚绕出来的树林，吸引来的目光全来自相反的方向。无奈之下她只好往森林里跑。
　　听闻动静，原本寂静无常的大街上登时炸开了锅，纷纷乱了阵脚。
　　“有人类闯进来了！！”
　　“纳尼？人类！？”
　　“在哪里！我要抓住她！！”
　　“为什么会有人类闯进来！？”
　　“她好像往森林里去了！”
　　“这家伙要遭殃了，一定会被抓进地牢的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声阴逞的笑声不断回响在耳边，逆风迎面袭来从耳边呼啸而过，仿佛看到眼前整个世界变成了妖怪的乐土，她居然闯入了这样一个地方。
　　就连身旁的所有树木都在自己眼前化成了狰狞的怪物，朝她挥舞着利爪。身后是更多的妖怪在紧追着她。
　　密林里路途坎坷，树枝和利叶偶尔在胳膊和脚踝上留下一道道新的伤痕。奔逃的速度遭到了巨大的阻碍。岳晴空不敢做任何停歇，呼吸急促而困难，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拼命奔跑着。远离那个恶魔之城！
　　结果世事难料，妖怪们似乎遍布了这个世界包括森林，无处不在。一帮人模人样，穿着警卫服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的路上将路晴空拦住并逼近。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因为那帮人不仅仅只是面貌凶神恶煞，他们被日光投射在地上的远远超乎身躯的巨大影子，是何等的令人生畏……
　　“抓住这个人类！”
　　话音未落，身侧的树猛然扯开黑洞洞的大嘴，伸出粗壮的树枝形态的手嘶叫着朝路晴空抓去——猛然间树梢上一抹银色的影子疾速掠过，转眼间一条雪白的毛莹莹的尾巴缠在了那根树枝上，随着“啪嚓！”一声脆响，树枝在碰到路晴空的最后一刻被断成了两截。
　　“嗷——！”树妖惨叫一声，狰狞扭曲的表情从树干消失，接着魂魄离体般，黑色的巨大魂体从树身上脱离出来惨叫着窜向密林深处…
　　妖怪警卫们和岳晴空不约而同怔住，注意力纷纷被树上那抹银色的身影吸引，那道身影也未再做任何停留，转眼间便消失在丛林之间。
　　“炙玄狐？”带头的妖怪警卫最先定睛认定后，诧异出声。
　　就在那帮妖怪警卫注意力被炙玄狐吸引之际，一只属于人类的手猛然从身后伸来捂住岳晴空的嘴巴，结实的力道拽过她拐进了另一侧隐僻的小路上未做停歇地一路狂奔，才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左手：“嘘！别出声，往这边！”
　　路晴空这才得以呼吸，边跑边大口喘息着。左手却一直被前面带领着她奔逃的少年紧紧拉着。反射弧过长的女生，大脑还未从一系列突发情况中反应过来。
　　他是谁？
　　为什么救她？
　　面前的少年一直拉着她一前一后奔跑着，她只能看到他棕红色的短发和偏瘦的后背背着把沉重的长剑，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那股无形的力量，让路晴空感觉到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可在她的阴阳眼中，面前的少年始终是个少年。
　　他也是人类吗？奔逃中，有一股力量在带动着她，让她感觉到没有之前那种精疲力尽。否则也无暇想这么多问题了。难得在这个陌生的妖怪世界里可以见到罕见的人类，也让她轻易地产生了信任，任由对方拉着她逃跑，去往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一开始被惊动随后追来的妖怪警卫们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他们穿出了这片森林时，路晴空惊奇而地发现，不知何时绚烂的阳光早已消失在天际，天色已经开始阴沉下来，大街上大部分店铺都燃起了各色暖暖的灯光，天上暗云在快速涌动，如果不是幻觉，没有看错的话，隐约间还能看到天际微微泛紫的光芒……
　　少年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疲惫，带着她闯入喧嚣的大街，穿梭过无数条大街小巷。
　　各种从未见过的事物从眼前快速掠过，晴空的脸上充满了新奇。
　　终于，少年带着她停在了一个较为偏僻的大胡同里，神色仍相当谨慎，敏锐地扫视了一遍四下，甚至是已经夜幕垂临漆黑的天空。确定无人后才松开了早已沁出汗水的手，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宽松的T恤牛仔裤，穿得像个女汉子的女生，轻声问道：“他们没拿你怎样吧？”
　　岳晴空连忙摇了摇头：“谢谢你！”
　　“客气了。我这也不算帮到你了。”一户人家门口吊着昏黄的灯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发出锈迹斑斑的声音，温馨的暗芒投在少年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暖晕。他轻微喘息着，看了岳晴空几眼，语气带着些许惋惜。

　　“为……为什么？”晴空看他看得一时出神，猛然醒悟到他话里的涵义，不安地问道。
　　少年解释道：“这个世界，是你不该来的地方。”
　　“有人类闯入这个世界，对这里的所有人可是一个惊天的消息。‘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这个外来者，然后关入地牢里，甚至会将人类邢杀。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类回到原来的世界，为的就是避免将这个世界存在的风声传出去。那样的话，这个世界就完了。”
　　那么脆弱吗……
　　晴空看到少年的瞳孔，居然也是带着几分澄澈的天蓝。她忍不住感慨，与此同时一股恐惧与无助感从心底衍生：“那，这是什么地方？”
　　“时间不够了，没法细说。我现在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这时少年站了起来，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面色凝重，须臾才回过头来：“这样，你先按照我说的去做，他们势力不薄，很可能会抓住你。如果你真的没能逃出去的话，我会去救你的。”
　　“记住，我叫沈淙。”少年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沈淙给了晴空一个物件，告诉她，她必须趁着夜色潜伏在妖怪中，回到白天来时的那片森林，那个物件会为她指明回去的路。而且动作必须要快，因为人类世界与这个世界的结界一旦产生了缝隙，就会被在最短的时间内缝合。而她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找到那个裂缝离开这个世界，不然结界一旦愈合，想要回去原来的世界的机会，就很渺茫了。
　　但直到目前，能成功的几率相当小，但依于晴空的志气，决定冒险一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毕竟沈匆也不能久留。在这等着被抓，不如去试着一搏。
　　沈匆还说，如果她遭遇不慎，那个物件是与他相感应的。
　　晴空拿起手中那个余温尚存的柔软物件，发现是一个晴天娃娃，它的脸上，绽放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少年湛蓝澄澈的眼一样，在黑夜里也总能让她忆起万里晴空。
　　当她晃过神再次抬头时，面前早已没了少年的踪影。只剩下深夜寂静的旧胡同无边的黑夜，和摇曳的昏黄灯光。

　　晴空虽顺利地鱼贯而入潜伏在妖怪群中趁着夜色，在晴天娃娃的指示下，摸着路找到了森林的入口。可当她再次被一群衣冠禽兽的警卫们团团围在树林里无路可退时，终于发现，沈淙那番毫无底气的指示，并非低估了她的意志和实力，而是她低估了这些可怕的妖怪。

　　妖怪警卫们与昏厥后的路晴空连同随着一道光消失在森林里后，空地上只剩下一只掉在地上的晴天娃娃，毫无生气，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变得僵硬……
　　忽然一抹身影走了过来，地上的晴天娃娃忽然离地腾空起来一直上升，直到落在散发着荧光的手掌上，被光芒笼罩出异样的色彩。银色的光映在玖椤白皙没有表情的脸上，仿佛带动了一阵阵似有似无的风，银白色的发梢随之轻轻佛起。炙玄狐一身白色长袍，投在地上的影子清楚地看到头上两个毛莹莹的狐耳还有九尾。画面光怪陆离。
　　突然一直灰白色的兔子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肩膀，弯了弯兔耳，随之“碰”地一声变成了一个体型渺小只有巴掌大的小人儿，一头乌黑的长发和黑色的洋装外露出了长长的耳朵和可爱的兔牙。她趴在炙玄狐肩上，看着他手中那个晴天娃娃，濡濡问道：“玖椤大人，这回你为什么不救她？”
　　“凡是只可以不可再。”玖椤淡淡说道。荧光陡然消失，晴天娃娃掉在手里，他拿着收回了袖口里，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样，那个臭剑士就会找上我了。”
　　兔兔眨巴着大眼看着玖椤，充满了不解。
　　“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人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