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木十瑾

1、第 1 章 《轨迹》文

　　“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你离去的痕迹，在月光下一直找寻那想念的身影，心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已快看不见……”
　　圣瓦伦庭节之夜，微微颔首，夜空中寻觅不到半点繁星的踪影。天边皓月明亮如霜，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笼罩着角落里女孩温柔的脸，待到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嘴角轻扯出一丝弧度，空洞无神的双眼中也洋溢着不曾有过的温柔笑意，波光潋滟。
　　如此细微的情绪我尽收眼底。会心一笑，我移开话筒下了台。随着陶醉的音乐结束，突然间与周围嘈杂的气氛隔开的无形界限仿佛瞬间消失。在一片沸反盈天中我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她面前像个讨好人的小孩子一样笑着问她：“好听吗？青橙。”
　　似乎感觉到我走近，她伸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抓住我的手，始终没有聚焦的眼睛微微眯着，然后点着头笑了笑：“嗯。”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愈加热闹。瘦瘦的女孩不知不觉被推攘着，我正想伸手扶她，念头一起她就步伐踉跄着倒在我怀里。头发的香味飘散在鼻畔嗅得一阵脸红心跳。她不仅没躲开，反而紧紧抱住我，仿佛一不小心下一刻我就会消失。
　　“橙子……”我略显诧异地看着她，可因为身高距离的原因，她埋着头我只能看到她头发在月色下折射着淡淡的光泽。
　　“南宫。”青橙忽然开口，语气却是前所未有过的古怪。
　　“嗯？”我下意识应了一声，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我当即愣在原地，想不到她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莫名其妙，却听得我一阵心慌。
　　“傻丫头，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走的。”这句话丝毫没有底气，脆弱地安慰着自己。
　　“我说如果。”
　　“那我会一直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为止。”

　　那一年那个月光静好的夜晚，是我第一次带着你出去放纵，却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你。
　　尝尽人生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还记得，圣瓦伦庭节，那个盛夏的夜晚，我唱那首最喜欢的《轨迹》，看着你温柔的笑，尽收眼底的，却忽略了你眼底那一抹哀伤。原来，在下一刻就会消失的，是你。
　　我说，我会一直找你。你呲之以鼻，揍了我肩膀一拳骂了声“笨蛋！”之后转身不停地奔跑，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没出现过在我的面前，蒸发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得如此匆忙，令人措手不及。渐行渐远那抹倔强的背影在记忆里被流逝的时光梳洗着，时而清晰时而淡去。
　　那时天真年少的我，只懂得爱就是在一起，就是让彼此快乐，哪怕是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却不曾想过，爱，也值得令我们彼此付出所有。
　　待我晃过神时，你早已淡出我的视线中。顿时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往你消失的方向奔跑，无尽的奔跑，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断穿梭，茫茫人海，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过。手中仍残留着你的发香，却也逐渐淡去，我不停地追逐，再无法寻觅到你温柔的脸。
　　那晚的世界如此美妙，我瞬间跌入人间地狱。
　　为什么要离开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晚的月光也是这样透澈明亮。
　　寂静的弄堂在夜色中略显阴森。上学时由于体育课上的一场误会我被冷落，且遭到难以磨灭的欺凌。屈辱到了极致终于爆发，我把一个同学打出了重伤。却不想不久之后我也遭到了报复。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他们趁着夜色把我打晕然后绑到这座弄堂的院子里，这所弄堂离学校很近，里面以前死过人，后来还发生过灵异事件，事情一个传给一个愈加夸张，变成了传说中的鬼屋。
　　听说，这里面还住过一个鬼娃娃。
　　当意识逐渐回到体内，当我醒来看到阴森的弄堂时，对那几个同学的行为表示无语的鄙夷。
　　我是个无神论者，自然对这些鬼神之说呲之以鼻。
　　人就是鬼，鬼就是人。
　　弄堂的院子很大，右侧有个木质秋千。女孩坐在上面轻轻地荡着，空洞的双眼没有聚焦，月光下她煞白的脸隐隐透着说不出的温柔。我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摩擦着地面的草丛，女孩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存在，把头别了过来。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喂！”我冲她喊了一声，“过来帮我把绳子解开好吗？”
　　女孩脸上登时掠过一丝诧异。她站了起来，光着脚丫熟练地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仔细看着她空洞的眼睛，我发现，原来她是个盲人。
　　她顿时阴下了脸，“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这里的人都说我是鬼！”
　　“鬼是人说出来的，鬼就是人。”
　　她蹲了下来，摸索到我手腕上的绳索，三两下解开了。
　　双手轻微的触碰能明显感到，她的手是有温度的。

　　吕青橙始终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朋友。
　　之前她全家人都住在这栋弄堂里，后来发生了典型的家庭变故，母亲一时冲动放的大火差点烧毁这个弄堂，但他们的生命已无法挽回。青橙在奔逃中从楼梯上硬生生摔下，大脑里的伤患危急到双眼导致了永久性的失明，她眼中的世界，定格在那晚那一片烈火中。
　　但最后把她救出来的还是自己。消防人员把整栋弄堂翻了过来都找不到第三具尸体。青橙被那个叫敬祺的青梅竹马送到医院救回了一条命。后来青橙从医院逃了出来，一路磕磕碰碰回到弄堂，她看不到这个已经被毁灭的家。她只想守在这里。而后被放学路过的学生们发现后成了表面上名副其实的鬼。

　　那一年自见到那个女孩后，每天放学我都鬼使神差地绕远路回家，因为那栋弄堂就在那条路上，每次我都会去照顾她。却并不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爱护的感觉……那种想一直守在她身边照顾她，哪怕看到她淡淡一笑也会发自内心的欣慰的感觉，就是爱吗？
　　一件事情如果一直做了26次，那么就会变成习惯。
　　渐渐的，每天去弄堂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学校里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怪异起来，甚至发憷。当初欺负我那帮人都对我退避三舍，仿佛我也变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但我愿意背负这些乌有的罪名。
　　因为爱，可以背负一切，甚至背弃一切。

　　一如既往明亮的月光照得我心寒。无数个夜晚奔跑在月光下寻找曾经那个身影。
　　医院，学校，大街小巷，人海茫茫，满世界疯狂地找你，跟不上你的发香。
　　直到身心疲惫，内心的信念却不曾泯灭。
　　我似乎疏忽了什么？
　　格式化的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弄堂。
　　没错！我居然疏忽了最重要的地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弄堂里一如当年的阴森寂静。院子里的空荡荡的秋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心里也随之一片空荡荡的。
　　真的找不到了？环顾着这个地方，脚底似乎忽然踩到什么。连忙移开——是一封被风吹落在地的信。

　　南宫，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敬祺回来了，他要带我去美国接受治疗。
　　那样或许还有机会治好双眼。
　　请原谅我的自私。
　　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闭上眼，忘记我。
　　就当我从来没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草草几行字，上面还有被眼泪砸湿未干的痕迹。纸张不知不觉间从手中脱落，我愣在原地，晚风从未有过的冰冷，吹得心也凉了。
　　“南宫！”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白敬祺大步流星一上来就粗鲁地拽住我的领子，恶狠狠地瞪着我，歇斯底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笨蛋！还真以为青橙像信上说的一样是为了去治疗眼睛才离开你？她所做这些都是一场戏！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不再背负那些子虚乌有的骂名所以才离开的！！我等了这么多年！青橙终于和我在一起了！但你小子还是赢了！我输得一败涂地！！”
　　这个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一番亢奋的话登时向一记当头棒把我打清醒了。
　　原来是这样……
　　“青橙她人在哪！？”一阵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后，我发疯般摇晃着白敬祺的肩膀。
　　找到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有找到她！
　　“没用的。”白敬祺声音忽然无力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她既然决定要离开你，那么就一定不会让你找到她。你把整个世界翻过来掘地三尺也没用的。”
　　脑海霎时间一片格式化的空白。
　　没用的？
　　待我晃过神时，白敬祺已经浑浑噩噩地走了。苍茫路灯下的背影充满哀伤，而我内心的悲伤又有谁能明白？
　　夜，越陷越深。我独自呆在那条偏僻的巷弄里，身侧是古老灰败的弄堂，身影笼罩在夜色中，一片迷茫。

　　“南宫。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那我会一直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为止。”

　　嘴角忍不住扬起自嘲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如同不愿意去面对这虚伪的一切，闭上双眼，却与黑暗隔绝，眼前仿佛还能看到少女温柔的笑。如此突然地出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时却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自己面前。在月光下寻觅着，寻觅着，再找不到那抹熟悉的发香。
　　青橙，还记得那一年的月光下吗？
　　青橙，你忘记了彼此的约定吗？
　　青橙，你去哪里了？
　　青橙，我一直在原来的起点等你。
　　青橙，你会回来的吧？
　　青橙，我想你了。
　　青橙，我爱你。

　　月明，星稀。
　　是故乡哪条巷弄里的人家在放着那首熟悉的旋律？
　　圣瓦伦庭之夜唱的那首歌启动了轮轴，哀伤的旋律亦真亦幻飘荡在夜色上空……
　　怎么隐藏我的悲伤
　　失去你的地方
　　你的发香散的匆忙
　　我已经跟不上
　　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你离去的痕迹
　　在月光下一直找寻那想念的身影
　　如果说分手是苦痛的起点
　　那在终点之前
　　我愿意再爱一遍
　　想要对你说的
　　不敢说的爱
　　会不会有人可以明白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
　　接着紧紧闭上眼
　　想着那一天会有人代替
　　让我不再想念你
　　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
　　接着紧紧闭上眼
　　又想了一遍你温柔的脸
　　在我忘记之前
　　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你离去的痕迹
　　在月光下一直找寻那想念的身影
　　心里的眼泪
　　模糊了视线
　　你已快看不见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