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逝》秋海棠1990

21、翌年春 翌年春

　　当这个城市被一片皑皑白雪所笼罩的时候，那种美丽纯净，仿佛重新从狰狞的外界回到了身体里。阿瑛打电话来叫我帮她代班时，我才从这美景中抽离。有了男朋友的姑娘，哪里还能有心思好好工作呢，我也体谅。

　　好像我每到一个城市，都会买上一辆新的自行车。人就是这样，固执的时候简直毫无理由。这辈子，对自行车的热爱大概是不会停止了。虽然，在雨雪天气也会给我带来诸多的不便。

　　工作逐渐稳定，生活也渐趋平静，远离了颠沛流离，远离了胆战心惊，当我站在童画乐园的落地窗前，回想我这过去的整整二十年人生，仿佛在讲述一个笑话。二十一岁，当然，在阿柠她们眼里，我大概已经二十三了，我还是很难习惯这南方城市的记岁方式，而这一年，成为人生重新开始的一个新节点。告别学校和家乡将近整整一年后，我终于有勇气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妈言辞依旧恳切，尽管言谈之间透露着惋惜，因为毕竟是我亲手葬送了本该安稳的前程，自己选择了艰辛。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无条件地支持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对于我现在的生活，她不作肯否，只是叮嘱我一个人要吃饱穿暖，谨慎小心。

　　她就是这样冷静，就算面对着我当年毅然决然的辍学，她也仅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告诉我你的决定。你要知道，你的人生，不仅是你自己的。而后我便离去，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里。

　　而她和父亲的生活，已经随性潇洒，无牵无挂。尽管出自农村家庭，但却由于后半生的境遇，以及知识的熏陶，使他们达成了洒脱淡然的共识，对我的人生，并不多做干预，只希望我可以幸福，可以不后悔。我对他们的感谢，用我这一生也无法说尽。

　　春节回到家的那一天，我们之间就好像什么芥蒂都未曾有过，和乐幸福地围坐一团，笑着说家长里短，絮叨我今年是胖了瘦了，日子过得如何，工资是否满意，同事相处是否和谐，他们就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父母，向离家一年的女儿嘘寒问暖，那一刻，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始终是属于亲人的。

　　春节回家，免不了会遇见阿瑾。而我已经能够泰然处之，不再动容也算是真的放下。毕竟，我们之间已经撕破脸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能在长辈面前，勉强装个朋友，已经是最大限度了。尽管我可以对过去一切视若无睹，可我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痛苦。我心里明白，这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后悔。

　　那种直通心窝的无可逆转的后悔之痛。

　　母亲对于我俩的这种疏离，其实也心知肚明，不做干预。人生就是这样，在无数你想也想不到的时候将一群人分流，从此他们走向各自的人生，互不干预。成为陌路人，也不失为一种好的结局。总比面对曾经最亲密之人成为心中永远不可触碰的隐痛来得好得多，就好像我和阿瑾。

　　逝去的亲密日子永远是心中的一个伤疤，每揭开一次，心就像是血流成河那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好像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过去越美好，现在这种因为美好而产生的还击，就越发强烈，让人无力抵抗。

　　只得承受。

　　走过儿时经常路过的田埂，记忆里的蝴蝶风筝就会飘回脑海；路过微波粼粼的小池塘，一起下去摸螺丝钓龙虾的记忆就会重新放映；眼神扫过漫漫无边的枯黄菜地，野餐露营的经历总也抹不去。可我，再也不想去想这一切。

　　如果我们都没有长大，会不会一直这样幸福地在一起。

　　一转眼，与阿瑾名副其实的分手也已经一年有余。我还记得那个下着小雪的夜晚，我刚从外面回来，阿瑾她愣愣地站在宿舍门口，我问她怎么不进去，她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告诉我她要和我分手的决定。我拼命问她为什么，她只推脱说家里催着找男朋友，她不能这样下去，我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个借口，可我还是任由她做了决定。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强迫自己相信那就是家庭的原因，而无关感情里的背叛和疏离。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分手的第三天，我竟然就在学校幽暗的长廊里看见了相拥的阿瑾和阿易。我至今没有告诉阿瑾我曾看到过那一幕，任她一次一次在我面前撒谎欺骗，我就是想看她如何将这场戏做足演够，我根本无心戳穿她。

　　直到一年后的今天，我才勉强能说服自己相信，我们走不下去并不是因为我们都为女性，只是因为感情里最普遍的背叛，而她，恰恰就是那个得了便宜卖乖的背叛者。我从不想将她想得多么不堪，因为毕竟，她是我深深爱过的第一人。

　　而日子总还会过下去，新一轮美好正在接近。

　　那一年春回大地的时候，我的手机里终于来了一条陌生的祝福短信，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苏州。

　　她终于来找我了，我终于又有了和苏州有关的消息。尽管短信只四个字，节日快乐。像这样没有内涵没有文采没有俏皮的短信，我知道，一定不是群发的。我几乎都能猜到，倘若阿凡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节日快乐时的语气，一定也是这样不冷不热，却又风情万种。

　　我复她：同乐。

　　她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这个匆匆到过苏州的过客！

　　我想着临别前阿凡轻声问我，你还会回来吗，那柔声细语，我就觉得生活有了奋斗下去的动力。

　　等我足够强大，等我具备更好的能力，总之，你一定要等我。

　　年轻人的豪言壮语总是这样，期待着这个世界有一天会为自己转动，我也不例外，我以为我真的有一天可以强大到令自己喜欢的人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然而那时，我却已经错失了拥有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