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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场 他回了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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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以云锦与金线织成的帷帘之后人影绰绰,压得极低的谈话声似是被那绣娘精致绣工纹在随着烛火跳动而几欲流淌起来的浅金色里。
他便悄悄站在光影被吞没的阴暗一角,看着母妃被投落在画屏上大得过分的影子。她精巧的下颔线条被扩大了许多,生生将那象征精明的棱角分明描成柔和的弧度。
来人刻意着素色衣衫,乍眼望去不过一介文人书生于宫廷贵妇之前谦卑沉默。简单而含混的谈吐间他无意间抬起的眼底却蕴着光亮锋芒,似是初出刀鞘的利刃,划破阴影一般逼到眼前。
他站在那阴暗里,无人察觉。
仿佛是许多次,长日寂寥无人踏足的宫殿之中被刻意压低的细语笼上一层无言的阴郁。他的心魂游走于其中,却只觉自己似是一只着锦衣的偶人,面对母亲精心雕砌过的脸,会在一瞬间的恍惚里猜测:母亲这般打扮,究竟是为了父皇还是那个男人?
不过是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某一个骤雨急来的深夜,他站在暗处听着院里一溜残荷被雨水敲打出错落有致的缠绵声响。终于抵不过那丝丝沁入骨髓的冰凉,那哀风席卷而过的吊诡——他赤足从帐子后跑向他的母妃。
正殿之中灯火通明,人走茶凉后只余下庭中极清淡的松柏气息。
枯坐在座椅之上的宋妃不曾意识到稚子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紧紧抱住他,仿佛是要从他幼小芬芳的身体中汲取一丝奢侈的温暖。她的唇带着迫切的热度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康儿!他还会再来的是吗?……一定是的。”
他只是仰起脸望着母亲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洗去浓重的脂粉,露出疲倦而失望的容颜。
“他必然是真心对我的,我也是真心对他的。”愈发深重的夜色伴着宋妃近乎呓语的低喃中过去,而他只是渐渐安睡。
“他许给我什么并不重要。毕竟,康儿,你亦不适合皇位……只是,这若是他想做的……”她零落的语句便这样为雨声吞没了。
逢峥王几经斟酌,终于启口:“……那时我年幼,并为听见什么。”
闲适靠在卧榻上,周子晋慢慢睁开眼,唇角轻扬做出一个笑的痕迹:“皇兄对朕知无不言。”
子康对上他清透目光,终究缓缓报以一笑:“是,陛下是我这个做兄弟终身所靠。”
皇帝轻轻一转目光,已然端然起素来冷淡面孔,只理一理衣襟轻声道:“塞北苦寒,朕倒觉得南疆甚好。”
不待他言语,殿外刘顺已匆匆踏入,施礼罢才附耳子晋道:“太后今日赏花时出了乱子,事关许公子……不知陛下怎么瞧?”
泥土被翻起散发出浅淡的草木气息,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恰如此时在场诸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难以解答。
梁太后端坐在圈木椅上,手中捧着铜手炉,只定定望着身前几个侍卫已将花草翻遍。山茶零落于地,或娇粉或洁净的花瓣碎落于泥泞之中,了无芬芳。
泥土之中一无所有。
“太后。”一直长身立于近侧的男子带了一丝与狰狞面相不符的清浅笑意,“如何?”
梁太后扬眸看了看许君离,忽而绽出温和笑意:“许公子惜花至此,此刻却过问起孤的事情。”
“岂敢。”许君离一揖到底,“不过有一二想禀告太后罢了。”
太后不再看他,只凝眸望着足旁落下的一点残花,沈声说:“你讲。”
“适才永巷之中杖毙了两个奴才,”他微微扬唇,似是说一件旖旎温存事一般缓声道来,“许氏冷眼瞧着,那两人挣扎时血色浸染在石板缝隙之中的苔藓里,倒是与这情状一般。”
“杖毙?”太后似是不解,“这新年才过,宫中尚还不见大动静,却也有了这等事么。”
说着唤来殿中省掌事细问,待得知是在逢峥王殿中被带出来杖毙的。太后不由生了三分不豫之色,只若有所思道:“如此……命太庙里法师做了超度,好好的二月里,何苦与这些人计较。”
言语间只深深看一眼许君离。对方却只神情温和淡漠,似当真事不关己,只静静望着残花零落,眸光凄然。
“许公子不必太伤心,虽说花无百日红,可是岁岁年年终究相似。”太后起身,一副不欲再追问此事的姿态,只回身淡淡撂下一句便领着人群离去。
许君离俯身恭送,只等那击掌通报之声渐渐远了方直起腰来。步履不疾不徐踏过满地落花,只任由花瓣被脚步碾入新土之中,渗出暗色黄斑。
“公子缘何这样费周章?”
“不过是多转一个弯,更教人不怀疑我,岂不是两全其美?”
“公子……太过心软,不过是两个奴才罢了,何苦这样费尽心机求一点身后事。”
“……谁知日后还会有多少人命折堕在我手上,能积一点福也是好的。”
……
夜色已深。
广阔大殿之中弥漫浓重尸臭气味。
身着蓝衣的仵作细细检索遍两人全身,终于恭敬奉上一卷泛黄残破的古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太后冷哼一声,带着全副翡翠鎏金护甲的双手毫无忌讳的将书册自中撕开,露出被封在书扉内的一封古旧奏章。
“你退下吧。”裙摆轻扫,太后转身步入内室,唯有一语意味森冷,经久未散。
“乱葬岗尸身那么多,公子如何保证太后能找到那两具尸体?”
“林淼前日已经遣了刘顺来报太后动向,玉兰花又名望春。乱葬岗南侧向阳多花,意为春。望春自然意指坐北望南。”
“太后如何得知公子心思?”
“‘群芳恼’三字即可。”
许君离点到即止,唇畔一点温和笑意似是与世无争。手中药碗苦香轻漾,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面容,只令三儿看不真切。
沉默良久,他忽而拜倒:“今日三儿有他事在身,不能伺候公子了。还望公子保重。”
许君离只含了味苦药液颔首,片刻徐徐叮嘱:“行事保重。”
更鼓声声,霜重愈发侵染石瓦。漫长永巷之中唯有一点暖黄灯火影影绰绰。
这样一条长径周子晋似是走得极熟的了,他停步于门前,远远嗅见久违的苦香一脉。
他免了宦官尖着嗓子的通报,只推门而入。
许是许久无人登门,庭中竟还残余一层厚厚积雪凝着灰垢与脚印。周子晋只临窗望向室内,许君离瘦削的侧影被照在素白无一装饰的墙面上,细枝末节的动作都只被放大,撩拨着他本就不稳的心魂。
“陛下。”搁下了药碗,许君离方不慌不忙地折身行礼。
周子晋带着几分偷觑被撞破的尴尬,浅笑着推门而入,微冷指尖执起许君离被药碗暖热的双手。不由轻佻笑起来:“你的手倒是暖。”
他感受到一脉凉意直抵心间,却本能地将皇帝修长手指握在掌心轻轻摩擦着。
周子晋眉心一动。面上只不动声色问:“你今日倒是遇见了太后?”
太后?许君离在心间低回这二字,暗自冷笑。母子情分,却不想年复一年的猜忌防备,已然生疏至此,连一声母后都成了当面的客套。
“是,太后好雅兴。”他懒洋洋地搭了一句。
周子晋回握住他手,只凑近他耳畔低语:“太后可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的唇轻衔着许君离白皙的耳垂,在留下浅浅牙印后再度呢喃:“朕体谅母亲年长,又素来礼佛,只怕御花园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许君离抬起头对上周子晋微寒的视线,沈声问:“所以呢?”
“朕让人将整个园子都翻了一遍。”周子晋轻轻抬起头,指尖挑起许君离的下颔不无慵懒地勾唇。“虚惊一场呵……许君离许公子,是么?”
他不等许君离回答,便吻上那残存着药味的唇。
怀疑吗?相信吗?
再多的不安再多的疑虑,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愿再想了。他唯有眼下。
“你瘦了许多。”一时事毕,周子晋只拥着他缓和道。
许君离却不言,只紧紧阖着眼,一任冷汗濡湿他落在额前的发。
察觉到他不同往日的僵硬,周子晋坐起身低声唤他,临到口却不知该唤他什么。
许公子么?这个诨号全然带了几分讽刺,可若唤他君离……
他低低笑了声,只放柔了音色:“阿离。”
从梦魇中挣扎出来,许君离入耳是久违的轻呼。他伸手拥着那副温热而结实的身体,闭上眼却依然是无尽的长廊。
寒意一层层漫上来,遍身鲜血的内监的呼号隔得远了听不清晰,可随风而如,却依然是细碎的一点挥之不去。
他的梦魇愈发重了。
周子晋并不着恼他僵硬的四肢与抗拒的神情,只是静静地拥着他。恍惚地想起,林韫离开的那一日。仿佛是有冰冷的星光寡淡而长久地闪烁着。
他本以为自己放得下,却直到手中的一管狼毫落于素宣之上,毁了那将成的一卷临帖,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一直听着那脚步声远远去了,直到再也没有生息。
子晋不止一次地回忆过,假若那时林韫放弃了,他回了头——那会怎样?
他的唇久久流连着许君离颊上的疤痕,却终于无言。
两厢寂静中,他们共看天明。
不日逢峥王离京,却带着封地迁往南疆的旨意回旧居调兵。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沉寂已久的宋氏一族嫡系,官拜吏部侍郎的宋泽成却参了日有春风得意之势的梁氏一本,语及数条重罪。周子晋一时按下不言。
却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