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的童话》蛸螳蜻

3、第三章

　　“三三，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杜线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着他，说：“比比丢了。”
　　杜线是知道比比的，他听我讲过许多关于比比的事，可是他一直都不怎么相信比比会讲话，就好像其他人一样。他也见过比比的，可是多半不记得了，那都是小时候在幼儿园的事了。
　　“怎么了呢？”他问我。我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妈妈怎么会知道比比的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还不知道她把比比扔到哪里去了。“总之，是丢了，不见了。”我说，“不管怎么说，杜线，你说我是个好孩子吧？”“当然是啊。”“那我把比比放在书包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杜线不说话了。这回不是因为腼腆，我知道。他也觉得书包是应该用来放书而不是放玩具的，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可他说不上来这一点与我能否好好学习起了什么冲突，他又觉得这也没什么错，就像我一样。他的态度在我和我爸爸妈妈之间，所以他才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心里就起急，我知道他不说话是在想怎么说才不会叫我不高兴，但他的样子还是让我很急。“你上学去吧，我今天不去学校了。”我说。“那你要去哪儿？回家吗？”他有些吃惊地问。“不，我才不要回家呢，”我摇摇头，说：“我要去找比比。”杜线脸上闪过一丝惊慌，没错，是惊慌的神色。他大概觉得这么一来我就不是个好孩子了。管他呢，我现在也不想做什么好孩子了，我才不稀罕那个劳什子的头衔呢。“这样不好吧？我们还是去上学吧，三三。”他伸过手来想拉我的书包带子，我闪开了。“不要，你去上学吧，别管我了。”我有些生气了。说真的，我可是很少生气的。
　　杜线没办法了，他知道我倔。“那好吧。你拿着这个，一拉这个挂钩我就会过来了。”他把书包上那个小弹簧秤取下来塞到我手里，然后就走了。我觉得真可笑，一个小弹簧秤有什么用？他真以为这个奇形怪状的古怪玩意儿能帮我召唤他吗？
　　杜线走了之后，我想起我跟他说我打算去找比比。可是我要去哪里找呢？妈妈能扔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没有，没有比比的影子。
　　比比呀，你到底去了哪里了？
　　比比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它嘴里还念着什么“牙本质”、“牙龈”，它还在说：“三三不要吃糖，吃多糖要长蛀牙的。”但突然间，它的影子一点一点破碎了，声音也模糊了，所有的影象都一起消散在了周围的空气里。一种彻头彻尾的失望也开始在我心里蔓延，我明白我找不到比比了，它已经走出我生活的圈子了，永远地。

　　“天已经很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看见一个背了一书包书和练习本的孩子在路边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死掉了。她也许是被冻死的，也许是被饿死的，没人知道，也没人知道她死前终于看到了那只叫比比的猴子。”结局也许就会是这样，我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一样死在大街上了。然后杜线也许会为我——他的幼儿园同学——写这么一篇童话，他可能还要加上一句：“这个小孩子死前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弹簧秤，也不知是为什么。”
　　多可笑，在这个时候，比比已经不见了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充满着那么可笑的想法。我看着杜线的弹簧秤，小小巧巧挺可爱的，如果换了是袁点点，她很可能会跑到电视机里说这个小弹簧秤是多么的经济实用，甚至可以让她把自己吊起来随时称体重，让她注意保持身材恢复了自信！我不知道杜线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一个没用的玩意儿，难道他也以为我们是活在童话里？
　　我发现我真不喜欢在大街上游荡，我想回家了，可是我不想见到爸爸妈妈。这时候我想我妈妈要是是杜线妈妈就好了，杜线的妈妈那么慈祥，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一定不会责怪我的。还有爸爸，他如果不是总那么专心的话该多好，昨天妈妈扔比比的时候，他就应该想着足球或是别的什么事而不是想着去拦住我。
　　这才是彻底的颠倒错乱了。
　　一转眼就到了晚上，我已经在街上游荡了整整一天。我猜想老师已经打电话到家里去了，爸爸妈妈也一定在到处找我了，我可不想被他们发现然后像拎比比那样把我拎回去。于是我躲进一个黑暗的小胡同，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杜线那么瘦的人。我四下望望确定没人看得见之后，就心满意足地蹲下来，这才发现我面前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能照出鬼影来。”比比说过。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听来的，搞得它自己从来都不敢看镜子，老害怕镜子里会出现别的什么东西。可我和它不一样，我不害怕。
　　我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摆弄着那个小弹簧秤，拉着上面的挂钩。“我要待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比比钻进我书包的时候说。它原本是打算在我的书包里过一辈子的。
　　我要待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
　　“三三，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杜线的声音，我心里一惊。抬头一看，在镜子里看见了他。他还真来了。我看着镜子里的杜线说：“比比不见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它了。”“怎么了呢？”他问我。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镜子里他的表情和早上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说的话也是一个样。我想他也许不是杜线，镜子里的杜线只是一个影子，杜线是不可能到这里来的。我不想看看四周有没有杜线，我不想发现他根本不在旁边，于是我不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杜线。他的眼睛比袁点点的还要亮，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他身上的骨头看上去很突兀，一点肉也没有，好像一刮风就会被吹走似的。“比比找不到就算了吧。我们回家吧，三三。”我惊愕地转过头一看，杜线果然就在旁边！他把我拉出那个胡同，力气大得惊人。

　　“这时候天上划过了一颗流星，那两个小孩子异口同声地说：‘真漂亮。’一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从他俩身旁经过，其中一个小孩子买了两个很大很大的棉花糖，把其中一个递给另一个小孩子。天上有一颗星星不停地闪啊闪，一个小孩子说：‘三三，你不要吃那么多糖，吃多糖要长蛀牙的。’另一个小孩子看着她说：‘比比就是那颗星星吧？’那个小孩子笃定地点点头。眼泪划过她的面颊，她喃喃地说：‘再见了，比比。’接着她冲着另一个小孩子笑了，又说：‘我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另一个小孩子也笑了笑说：‘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