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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初登场(二) 君看六幅南 ...

  •   “常夜...”大夫执起笔,在宣纸上挥下这两个字。

      “对,常夜,对于我来说,没有人情味的上海里,我最想要安安稳稳地保护她的人,然而我什么也没有保住。她或者是一道光,可是她本人却令人捉摸不透。”我摩挲着右手的掌纹,却想不起来她的容貌,感觉模模糊糊的,像是一道影子,我的头也开始痛了。

      “想不起来,那你就用自己的臆想来填平她在你心里的印象吧。也许你该写个小说话本,写给你自己看,写给懂你的人看,也写给懂她的人看。”大夫身边是一位年轻人,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沓厚厚的发黄旧纸。

      “写?”我看着他和大夫。

      他们一齐重重的点了头。我接过笔来,心里却通透异常。

      1911年,1月23日。武汉各界数万人集会,抗议汉口英租界巡捕房枪杀人力车工人。那时候中国人还没有国家意识,只是地域意味浓厚。比如说日清甲午海战,外省人认为打仗和签条约,都只是辽宁和山东的事儿。

      5月,由于9日清廷宣布铁路干线收归国有,国内民怨四起,爱国人士兴起保路运动。8月,素以铁腕著称的赵尔丰担任成都总督,奉命镇压四川保路爱国者。9月16日,赵尔丰召集各营军官训话,部署弹压保路风潮。9月7日,他以到督署看邮传部电报为由,将应约而来的蒲殿俊、罗纶等九人诱捕。不久以后,同志会组织民众到督署请愿,要求释放蒲殿俊等人,遭到卫兵的枪杀,造成“成都血案”。至此,内阁,形同虚设。

      这起案件也成为辛亥革()命的导火索,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12月29日,孙中山归国,任临时大总统。

      2月12日,清帝下诏退位,满清覆亡。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中国进入北洋政府军阀混战的民国时期。

      正是那“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的纷战序幕。

      1913年5月1日,上海各党和团体声讨袁世凯。1914年,世界大战爆发,中国民营企业开始蓬勃发展。

      1915年3月24日,上海掀起反对“二十一条”运动,坚决抵制日货。4月1日,上海发起储金救国运动,全国纷纷赞扬学习。

      且说常修文自常夜三岁始就一直教常夜唱昆腔,常夜虽然年纪还小,却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这昆曲的底子倒也打了下来,所以他此刻才敢让常夜学京剧。若是先学京剧,再学昆曲,按这个路数下来,就会不由自主的一嘴皮簧味,学得些硬邦邦的架势,失了唱昆曲的清丽、温柔和婉转。

      新年伊始,常夜白日学京剧吊嗓,嗓音竟不带一点雌音,相反,犹如南山上苍劲的青松,似乎还带着些沙音,师父听着听着总觉得这女娃子不该唱青衣或刀马旦踢花枪使着,猛然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差点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立即把常夜更正成须生或者生,女须生是可遇不可求,老师傅笑得满脸褶子就像天津狗不理包子,十八个褶子绝对不差。

      到了夜晚,常夜在常修文的指导下练了京剧身形后练昆曲身形,顺便再试试昆曲唱功,结果被发现常夜极具天赋能够准确拿捏到《牡丹亭》里柳梦梅的唱音,常修文极其惧怕这幅好昆曲女小生的嗓子因为唱了京剧女须生而毁掉,可在一来一回间发现常夜天生就该一起学这两种戏,转化得当并且比之当代大师有过之而无不及,顿时吓了一大跳。激动之余赶忙送常夜去喜连成科班那去学须生。

      在将要唱老生前的一年,常修文抓紧时间教了些昆腔。严格对待徒弟,即使是对方是侄女也决不懈怠。常夜被迫穿着三寸厚的高靴跑圆场,练翻身,穿着靴子上楼、下楼、上课、走路、吃饭。昆曲小生特别讲究儒雅、清新的那股书卷气,婉约的声腔和精心细作的姿态表现出一种特有的神韵,有如青山之竹,逍遥、潇洒、俊秀、虚怀若谷。于是常修文请了先生教导常夜习字知礼,又由于身形需要,又教了些武术之类的,特地找了最好的棍棒枪剑老师,还让她练了花鞭,才算微微放了心。

      常夜果然不负祖父和叔父所托,样式身形唱功都有模有样,却也毫不松懈,倒也有了些成就。这来来回回就到了夏季时节。

      1916年,芒种。

      常夜正在院子里练唱《牡丹亭》里最出名的一折《游园惊梦》,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好似还夹杂着几句男人的呵斥声,心下好奇,才穿过院子凑到戏台旁,只见男子牵着一名七、八岁的女童,与常修文攀谈,十来岁的表兄常安,搭坐在戏台子上。常修文背着手,眉头紧蹙,听了男子所述,才放下手摸了摸女童的头。

      “你唱一句来听听。”常修文的玉扳指似乎硌得女童头疼,她波澜不惊地微微退了一步。

      “不会。”她声音好比绵长的流水,却不乏故作冰冷。青丝如瀑,只用素钗绾了一簇,唇薄而黛眉浅,却是薄情相。水蓝衣裙裙摆曳地,风过听衫动,倒有些悲凉的意味在里头。十指修长,肤如凝脂,即使不施粉黛,依旧不掩她的美丽。虽说粉雕玉琢,可脸却是绷着的,令人不敢再靠近半分。

      “笙儿!”男人急了,对着女儿吼了一吼。女童脸上露出惊惶的表情来。

      “这位先生莫急,她若是不愿意,你让她跟着也无妨,何苦卖了自己的女儿到戏班子吃苦呢?”常安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常夜见了,心里也偷偷地笑。

      男人的脸有些发青,他恶狠狠地瞟了一眼常安。

      常逢春倒是想为常夜寻个玩伴,也怕那男人把女童卖进了青楼,于是出了比长三堂子还高的价,于是板上钉钉的事已到了兑现的时候。签字画押,也不管不顾女童的眼神如何,男人抛下了自己的女儿扬长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常修文问得和和气气。

      “苏怜笙。”回答却冷冷冰冰。

      “阿夜,来见过你的师姐。”常修文忽然瞥见了倚在戏台侧的常夜,也好,孩子的事嘛,让孩子自己解决。

      “师姐好。苏师姐不必介意称呼,我本不是春卿里的学徒,自然排不上戏班的师门号。所以不管多少人,都比我的辈分高。”常夜不卑不亢。

      常夜对唱戏以外的事从不关心,于是向苏怜笙搭了话后,又立马回到院中,继续练《游园惊梦》。这不免让常修文无奈与自嘲。

      苏怜笙进了房中,发现这里虽朴素,却干净整洁,倒也比随着男子在烟花之地出出进进惹来麻烦好,便生了一丝平淡的意味。常修文琢磨着苏怜笙的浅笑,发觉这女子以后定是倾国倾城,听嗓音倒极适合小旦,心神一转,为自己的侄女寻了一位好搭档。

      春卿戏班分为两部分,前头立在大街上好不热闹的是戏楼,戏楼和住所间隔了一个生了许多杂草只当中铺了石板路的院子,院旁是侧门,另外在住所后还有一个比院子小很多的后院,开了一道门,那边是后门和仓库的所在地。

      苏怜笙随常修文逛了逛,倒也乐得清闲,只是不知第二日就要开始学唱戏。当年她家也算是有权有势,还曾请了春卿戏班去她家摆戏台连唱三天戏。只是鸦片烟害人,苏秀才日夜出入烟馆,家底被急速掏空,她再也不是苏家大小姐了。最怕苏怜笙不知道春卿的规矩,入夜前常修文特地嘱咐了她,学戏艰苦,鸡鸣前便要起来。

      第二日,不知夜与日,月这还悬空,苏怜笙本就不惯新床,便起的早早的,却发现本该空空荡荡的院子有人在对曲谱,轻重缓急也好,气口和起嗓也罢,都巧,丹田气息绵长,令人如临其境。仔细一听,却是唱的老戏《玉簪记》里头的潘必正。

      “【懒画眉】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苏怜笙听到缓缓迂回来往的脚步声,放目望去却是常夜对月练习的背影。靴子踏在院中深草上,茵草摇摇之声,恰似林中听风卷树海。

      “小生看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只得在此闲玩片时。不免到白云楼下,散步一番。多少是好。”身形移动,倒是别有韵味。虽然常夜的动作仍然带着些许生涩,但毕竟年龄尚小,假以时日,必定给春卿再加一个头牌。锦上添花固然好,雪中送炭才是情。想到这,苏怜笙的眼眸又黯了黯。

      常夜跳过了小旦陈妙常的唱词,只练小生,来回得片刻,就是这《琴挑》一折的末尾了:

      “【前腔】我想他一声两声,句句含愁恨。我看他人情道情,多是尘凡性。妙常,你一曲琴声,凄清风韵,怎教你断送青春。那更玉软香温,情儿意儿,那些儿不动人。他独自理瑶琴,我独立苍苔冷,分明是西厢形境。”按照普通身形,又加了个半退的动作,倒是与平常人的情感一样,欲以谱子行了动作。

      “老天老天!早成就少年秦晋、少年秦晋!”浅浅地作了个揖,又接着吟诗,“闲庭看明月,有话和谁说。榴花解相思,瓣瓣飞红血。”常夜念完便退到一边,及时下场,脚步稳妥,比这个年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要有安全感的多。她虽比不上苏怜笙面容姣好,可胜在清秀。

      苏怜笙想象着她描了戏妆的样子,好一个风流倜傥又多情的小生,必定引来台下的太太小姐们捧呼不断。可那些太太小姐恐怕也见不到现在放下长发,发丝随着脚步摆动扬起上下飞舞、只着浅兰丝绣鸳鸯戏服的常夜,是多么的美好。女子的体态优雅夹和着飘逸的身形,像是前生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回眸才有了这次机会能够欣赏这一幕。她因为练武而手臂有力,水袖在她手中舞出了一番清新的架势。

      听着常夜不俗的唱腔,又看着这她在雾夜下甩了又甩的月白水袖以及融入月色的瘦长身影,这下就算是苏怜笙也只得叫好了。

      常夜没瞧见苏怜笙,捧了碗水大口大口地喝着。坐在木桩子上休息了片刻。

      夜不长,所以,天,就快亮了。

      “‘赏心乐事谁家院’中的‘院’字,是一个阴出阳收的音,即‘院’的韵头和韵腹是用假嗓发音,头腔共鸣,但当唱到‘院’韵尾归韵之时,便过度到本嗓发音,胸腔共鸣。这样的发声方法唱出曲子来有感情起伏,不会死板,那一点杜丽娘的柔就能够非常完备的唱出来。再配合了身形和眼神,就将昆戏唱得到了位。怜笙,你明白了吗?”常修文正在给徒弟们讲要点,苏怜笙既然是唱的小旦,则《牡丹亭》是入门练习的名剧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打听过了常夜那在夜空星影下合着风声的唱腔,便对昆曲跃跃欲试,坚信自己不会输给常夜,可以真真正正地和她来一折完完整整的戏。这大概就是一折好戏的魅力吧。

      原来她对待情只觉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想法却在她看过《牡丹亭》完整的谱子后顿时被瓦解,如玉石般碎落满地。她也是深闺不出大门不迈的小姐,杜丽娘和柳梦梅之间,姻缘由梦境牵扯在一起,多情而缠绵的爱情,甚至超越了生与死,能不叫人记忆深刻,随时向往吗?她这样想,殊不知那些留洋读书的人,早已经尝试新式婚姻了,而她的思想,却还是随了苏秀才那些陈腐东西,停滞不前,这一次留在春卿,却是开发新思想的好时机。

      苏秀才可觉得《红楼梦》、《西厢记》、《牡丹亭》是影响女子心性的禁书呢!

      常修文教了唱腔课,又叫苏怜笙吊小嗓。

      “夜儿,上次占了我们上京机会的戏院,可是叫做雷霆?”一直想问这名字的堂哥常安偷偷地凑近常夜的耳畔。

      “是。”

      “我听说他们戏班唱青衣最出名。”

      “是。”

      “我还听阿远说二叔想把苏怜笙嫁给我?”常远与常安同为常夜大伯的儿子,“可我不喜欢她,我已经喜欢上了沈家的三小姐,虽然我自知高攀不上,但是......”

      “哥,你爱就爱了又能怎么样,总要去试试。大不了那苏怜笙我帮你娶了。虽然她很美,可我觉得吧,我不喜欢。”常远在一边低声抢白,可是却看到常安的眼睛已经瞟到了院外的树上。

      “阿远,快看,叶秋。”常安虽然直直地立着,可大拇指指却悄悄地向了那棵树。树上的爽朗少年,正做着鬼脸。

      “阿夜,我们商量商量,我把那套新的戏服借给你用七天,二叔最看重你了,你帮我装装样子,好让我和好兄弟出去。”常远扯了扯常夜的衣角。

      “一个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把常远吓了一大跳。

      “可是明天我要穿它演戏,好阿夜,哥哥我待会儿给你带好吃的。你看你这么瘦,又这么嫁己于戏成了戏痴,我可生怕你摔下戏台啊。虽然你现在还不用上台,但是哥哥我可是为你操碎了心啊。你想想我可是...”

      “好吧,七天。再等一刻钟,就让你出去。”

      “咱家妹子就是爽快。七天算什么,等哥哥我将来红了,给你买它十套百套的戏服。”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刻钟,常修文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来,散了众学徒,这下常安常远算是摸不着头脑了。这阿夜,还能未卜先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初登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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