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溪志》七月的美佳

2、01他年相逢在他乡

　　大殿的门轰然被推开，熹微的光线中散落着尘埃。一名身穿白袍的侍卫碎步趋至殿下，行了行礼。
　　“陛下，大人已经到朝都的郊野了。”
　　坐于正殿之上的紫渊微微颔首，示意那侍卫退下。她悠然地扫了一眼在座的满朝官员：有愤懑的，有无奈的，有不解的，有淡然的，也有觉得无法理喻而开始唉声叹气的。她面无表情地扫完现场官员的脸色，然后悠然唤道：“凌瑶。”

　　殿上无人回应。

　　“凌瑶。”

　　这时从大殿后方黑暗角落里跑出一个少女，一身藕色纱衣，项间系着一块精致的小银牌，一副伶俐的模样。她快步跑到大殿前方，没有向紫渊行礼，小脸一扬，声音清脆：“陛下，我在呢。”
　　“你前去迎接左相大人，日落前返回。我将大摆宴席，为温溪未来的左相接风！”
　　凌瑶笑着点头应允，又飞快地跑出了大殿。

　　温溪国地处南方，平原与山川相间，有一百二十城，以南方的朝都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国土甚为辽阔，毗邻南诏等各诸小国，与北边的沧国雄踞一方。整个国家由女帝统治，下设四相，以左相为首，还有十二宫官，三十六佐臣。百年来与沧国交战不止，纷争不断。可自紫渊继位以来休战已逾十年，国内政务顺畅，人民和乐。凌瑶驾着快马向郊野飞驰，她非常清楚自己前去迎接的这位左相大人，他将成为未来温溪唯一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快马飞驰在郊野，两边的青树翠蔓急速倒退，凌瑶微伏在马背上，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飞驰的侍卫。远远的看见了一群马队，正是午后时分，滚烫的太阳贴在她的脸上，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吁----”的一声，快马收住了前蹄，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儿。为了表示敬意，凌瑶翻身下马，牵住马绳缓缓向前走去。
　　为首的是四个武装齐备的温溪侍卫，护着身后的一匹白马，其后还跟着一群训练有素的护卫军。白马上的人身材高大，一袭白绸长袍，绣着雅致竹叶暗纹的滚边。头顶别着羊脂玉簪，青色发带在风中飘起，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初看是一身羸弱书生的气质，可细细打量一番，眉毛细长，瞳孔深邃，似有繁星闪烁，却是如天外来仙一般不可接近。
　　凌瑶拂袖行了礼，低头道：“小女子乃渊帝陛下的贴身侍女，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左相大人。”
　　马上的人淡淡地扫了一眼，说道：“侍女？”
　　他身旁随行的侍卫赶紧低声补充道：“她就是凌瑶小姐。”
　　左相大人顿了片刻，最后只是微微冲凌瑶点了点头。
　　凌瑶跨上马背行至左相身旁，近了，她忽然闻见他身上清暖的气息，这才看清那张僵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可以挂在脸上。她忍不住又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原来这就是未来的左相了啊。

　　队伍又重新开始前行。

　　“凌瑶敢问大人贵姓”凌瑶笑着说道。
　　“萧绝玄。”他轻吐出三个字，眼睛却始终看着前方。
　　“萧大人是南方人？听口音很像啊！”凌瑶边驾着马边笑着转过头去看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直挺的鼻梁衬出他英俊的轮廓。
　　萧绝玄似乎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一阵沉默过后，凌瑶怏怏地把头扭了回去。
　　马队有序地行径在入城的大道上。凌瑶很清楚身边这位萧大人的来历，他是沧国人，现在投效了温溪。虽然温、沧两国休战已逾十年，可近年来两国的主战势力却日渐增长，大战似乎是一触即发。所以这一次萧绝玄的投效十分特殊，接受敌国人的投效，封大官的有，可这是第一次把左相之位给拿了出来，朝里朝外纷争不断。她自己自是站在紫渊这一边的，紫渊继位以来做事都颇有分寸，拿捏得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只是在处理萧绝玄的事情上需处处谨慎。

　　“吁----”
　　一声马嘶划破破碎的马蹄声，凌瑶倏地回过神来，只见最前方的侍卫急急刹住马，整个队伍都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她向不远处一看，只觉得沉重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正前方一排黑压压的马队，呈“一”字排开，近些才看清是一群全副武装的铁骑兵，均身着黑衣铠甲，脸上带着魔鬼样的铁面具，让人不寒而栗。为首的在最中间，骑着一匹俊俏的黑色赤兔马，头发用红绳高高竖起，所戴青铜面具尤为狰狞。
　　“是鬼面军！”有人大叫。

　　沧国鬼面军！

　　最前方的侍卫头儿顷刻间乱了神，急忙抽出腰间的佩剑，大吼道：“各众侍卫听我命令，保护左相！”
　　“刷刷”各个侍卫抽出刀剑，一瞬间剑光闪烁，兵器作响，马群嘶鸣，最后方的护卫军涌上前来将萧绝玄与凌瑶团团护住。
　　“是什么人？”凌瑶向她身旁的一个贴身侍卫问道。
　　“凌瑶小姐有所不知，戴铁面，黑铠甲，正是沧国鬼面军，人数虽少，却是沧国利器，十几年前在温、沧两国战场上无人不是闻风丧胆!只是消失已近十年......恐怕不好对付。”
　　凌瑶听完看了看萧绝玄，既然是沧国的人，定是与他有关。可萧绝玄却依旧表情淡然，仿佛置身事外。
　　“让你们左相大人出来，否则留下你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鬼面军的队伍里有人朝这边喊道。
　　“我等奉公保护左相，岂能容尔曹小贼左右！”还未等凌瑶回过神来，为首的侍卫头儿剑指苍天，怒吼一声：“上啊！”所有兵马迅速向前冲去，呼喊声夹杂着零碎的马步，尘土飞腾，杀声震天，双方顷刻之间扭打作一团。
　　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虽然鬼面军的人数极少，但个个果真是训练精良，在温溪的皇家侍卫的重重包围中迅速占尽上风。血液喷薄而出的声音伴随着兵刃相接的刺耳金属声飞快地朝凌瑶他们这边席卷而来，温溪的侍卫兵仿佛不堪一击，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尸体堆成小丘。刹那之间，护卫军已被杀出一条血路，虽又有一批新的侍卫扑了上去，但对方直冲凌瑶萧绝玄而来，势不可挡。

　　慌乱之间，凌瑶安顿下已经受惊的马，对萧绝玄说：“大人，形势危急，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可萧绝玄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面无表情，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已是朝都郊野，却还有敌国的军队，若有一天突袭朝都，恐怕国家是怎么灭亡的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喧嚣的杀斗声戛然而止，更加沉重的杀气扑面而来，凌瑶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她抬头环顾四周，避一避已经是不可能，片甲未伤的鬼面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团团围住，个个面目狰狞，高举手中滴血的刀刃。而他们仅仅只剩零星的护卫军。带着青铜魔鬼面具的男子从鬼面军的队伍里骑马上前来，旁边的鬼面军默契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他浑身充斥着令人胆颤的气息，逼得温溪护卫军们步步后退。
　　萧绝玄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后退一步。仿佛这场杀戮他是唯一置身事外的，就像还在欣赏一台戏，当坏人被英雄斩了脑袋，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说不出是在悲伤还是高兴。

　　许久，那个坐在黑马背上的“魔鬼”说了话：“绝玄，你还是要走吗？”
　　和萧绝玄的音色不同，“魔鬼”的声音不够低沉，也没有那么雄厚，很轻很柔，与他狰狞的面具一点也不相符。
　　听见他唤“绝玄”，凌瑶惊讶地转向萧绝玄：“大人，你们认识？”
　　萧绝玄没有回答。
　　“左相大人，”“魔鬼”轻哼一声，夹杂着一丝急促的叹息，继续说道：“贵人多忘事。这么快，连我也不认识了？看来，你是决意要离开了。”
　　“在下的事不需要你操心。”萧绝玄终于讽刺地一笑，却即刻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随后便是沉默。“魔鬼”与萧绝玄骑在马上，两人远远地对峙着。凌瑶看着两人，思考着该怎么办。太阳已经开始向西边坠去，再有一柱香的时间便要日落了，而她答应了紫渊要在日落前将左相带回宫。这时皇宫里一定在紧张地张罗着晚宴的事，所有人都还在等待着新的左相大人的到来，无论是欢迎的，还是不欢迎的。
　　而她也十分清楚现在的处境，敌军数十人用阵将他们困住，气氛诡异。若她一人突围还有希望，可是还要带上萧绝玄......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萧绝玄马上有一柄青色外鞘的佩剑，但是不知他武功如何。
　　“这位姑娘是......”“魔鬼”的声音打破僵局，气氛忽然缓和了一些。
　　“小女子凌瑶。”凌瑶抱拳冲他一笑，“看将军你也无意伤害萧大人，大人意已决，再多纠结也是无果，要杀要刮何不痛快一些？”她笑着说话，仿佛被围困的人并不是她。
　　“哈哈，我就喜欢这样爽朗的女子！”“魔鬼”也大笑起来，他看向凌瑶，忽然一怔，似有怀疑，似有疑惑，沉思片刻后接着说道，“若姑娘破得了我的鬼面阵，我便让你们离开。”

　　这听来简直天方夜谭！
　　身边的侍卫纷纷阻拦“这鬼面军十分凶残，小姐不可！”

　　凌瑶扬嘴一笑，将身子朝萧绝玄侧了一侧，低声说道：“借大人长剑一用！”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伴随着一束红光眼前一晃，长剑出鞘！再等人睁开眼看清时，只见藕色衣裳的少女手执长剑，从马背上一蹬而起。一众鬼面军迅速朝她袭来，她却轻巧地避开，只是从他们的肩上借力跃起，直直朝“魔鬼”飞去。
　　“哐”的一声，虽然猝不及防，可“魔鬼”依然速度极快地抽出长刀，挡下了凌瑶这一剑，却被这柄剑的剑气一震，从马背上跳开，落地后退了好几步。铁面军朝凌瑶围来，她持剑旋转着，飞快地抵挡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一招一式皆中命害，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红光闪烁间划出一条路来，踏着血路接近不远处的“魔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凌瑶毕竟身为女子，体力不支，夹攻从四面八方而来，越往后，她打得越艰难，但永无止境的黑潮依旧向她涌来。站在不远处的“魔鬼”看着这个纤长的身影闪动在一片黑海之中，她虽剑术超群，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相助，毫发无伤地杀退了一批人，但是她却像随时都会被海浪吞没一般，藕色的纱衣已被染得血红，发丝上也尽是血丝，然而远处的萧绝玄却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一毫要帮她的意思。他知道，也许下秒，或者下下秒，一个稍不留神的疏忽就可以让她被砍的遍体鳞伤，她会马上死在自己的鬼面军下，死在自己的面前。

　　利剑划破汹涌而来的黑色海浪，凌瑶也察觉到了这柄剑的非同寻常，赤色剑气所及之处死伤遍地，威力巨大。可鬼面军名不虚传，即使有人伤亡倒地，他们也会根据所剩的人数最快的变换新阵型，让人无法找到突破点。凌瑶渐渐觉得有些吃力，一个不留神，鬼面军的长刀已划破了她的右手臂，虽然伤口不深，可鲜血却汩汩溢出，浸红了她的藕色纱衣，她来不及顾这些，又飞快地比出招式抵挡攻击，但右手臂却已借不上力。

　　“放他们走。”
　　所有鬼面军听到这声命令都纷纷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男子。

　　“放他们走！”“魔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怒意，匆匆转身跨上了马。

　　凌瑶收起染血的长剑，嘴唇已经泛白，她一手捂住伤口，抬头不解地看向黑马上的男子。魔鬼面具后那双深深的眼睛也正好穿过黑海般的鬼面军看向她。或许是狰狞的魔鬼面具遮挡，凌瑶并不能看清他的眼神。许久，她转身避开了男子的目光，朝萧绝玄走去。
　　片刻之间，所剩的所有鬼面军重整队伍，绕开萧绝玄和凌瑶向北方而去。“魔鬼”驶过萧绝玄的身旁，停下来久久地看了他一眼。萧绝玄却不曾转头看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珍重。”

　　浩浩汤汤的背影隐没在落日的余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