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迷离》柒烨

1、第 1 章 在上小学

　　如果眼泪能够变成大海，那我一定是深海中那条哭泣的鱼。

　　我叫叶思瞳，是个没有太多特点的人，如果非要说出一点的话，我只好向你透露，在我的左眼眼角处，藏着颗细小的泪孔，而大部分人都是长在下眼皮内侧的，为此我觉得很特异也很懊恼，就在那细小的泪孔里，时不时地会冒出泪滴。我妈告诉我说这是小时候患上麻疹，期间吹了风造成的，然后开始埋怨奶奶照顾小孩子不细心。

　　我长得并不是特别好看，一张不够圆不够方的脸型，五官扁平，眉毛稀疏杂乱，眼睛也总像是蒙了层灰似的，显得分外迷离。其实并不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可却老爱照镜子，就像是安徒生童话里美丽恶毒的王后，拥有一面神奇的魔镜，对着它呼唤：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但我的镜子却总是沉默不语，无声地否认了我的样貌。

　　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男女是有区别的，除了明白小解姿势各不同外，一定还藏着些其它的秘密，直到上了初中才恍悟：那是不同性别所分泌的肾上腺素不同的气味，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就是早熟的了！仿似树上还没长好的水果，酸溜且干涩。

　　（一）

　　如今我已是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经历过一些人情世事，不再有虚渺的幻想，不再有任性的冲动，我的情绪也似乎很好地被大脑掌控着。每天的7点16分闹钟会定时地把我叫醒，然后在同一个站台，等同一辆公交，工作、吃饭、睡觉周而复始，这样的生活好似被上了发条的古钟，偶然间停摆，维修过后，分秒不差。

　　像我这样寄生在都市的年轻男女，一定随处可见，有迷茫失措的、有坚定逆袭的、有痛苦不堪的、也有肆意挥霍的、、、、、总之在这座繁华喧嚣的大都市，上演着各种戏码，不分昼夜，从未落幕。

　　每当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到彻底失眠的时候，我的脑袋就成了投影机，不间歇地跳闪出片段，我是个有秘密的人，然而夜成为了无声的代言人，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毫无保留地泄露了。

　　（二）

　　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爸妈在我上小学二年纪的时候就离婚了，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可我却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像我这样的家庭并不是幸福的，破碎残缺，然后又开始重新组合，我妈很快找到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嫁了，而我爸却最终和姓秦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我妈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过我，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我们这个家庭才完蛋的！

　　小时候，我是个抑郁的孩子，不爱说话，不喜欢见陌生人，甚至很少出门玩。爷爷奶奶非常疼我，当然也摻杂着愧疚，他们总认为在我爸妈失败的婚姻中，受到严重打击伤害的人是我，一个可怜无辜的小孩，他们不在意我爸妈心里是否痛苦，惟一在乎的是我的感受，也正是由于他们无私给予的溺爱，我才渐渐拭去了童年灰色的雾霭。

　　我妈刚再婚那会儿，有段时间会经常来看我，把我接到姥爷家，抱着我坐进大院的槐树下，抚摸着我的额头，又捏了捏小手，说她对不起我，没有为我留下任何东西，然后开始嘤嘤地哭。之后见到我妈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直到有一天，奶奶告诉我说，我妈给人家老男人生下了个小妹妹，不会有时间再过来看我了。我没有见过那位同母异父的妹妹，可一直认为她是幸运的，拥有了本该属于我的全部的母爱。

　　我的爸爸，自从和我妈离婚后，就变得异常忙碌，他在不同的城市间穿梭，像个无牵无挂的隐形人，我一度认为他是没有责任感不合格的父亲，但每次他往我卡上打来巨额的数字和那些寄来的信件，又让人感到欣喜热泪盈框，他就是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关心爱护着他唯一的女儿的，尽管他的脾气不是很好。

　　（三）

　　上到初中的时候，我就进了所寄宿学校，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我可以像其它的学生一样，每天开心地学习，大声地说笑。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在学校的报刊一栏，总会出现我发表的散文，于是很快引来别人的关注，那时经常有小男生把纸条夹进我的语文课本里，翻开的时候，会惊喜地发现还未干透的好看的文字：
　　我一直很喜欢你，请你和我做朋友。

　　二3班绍明

　　我用我爸寄来的漂亮鞋盒收藏着这些炙热且稚嫩的文字，包括后来我写给暗恋的那个男生的情书，整整有一鞋盒，后来在搬家的时候，遗失在老房子里了，回去反复寻找，都没有找到，为此伤心了很久。

　　我暗恋的男生，是在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的时候认识的。他叫饶梓沫，白皙俊秀，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微风轻轻一吹，仿佛能闻到清新的洗发水的味道，他穿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在夏天傍晚落日余晖亲吻大地的时候，彻底把我迷住了。

　　我不是一个特别好看的女孩子，初中那会儿还有些胖，但这些都没有阻止爱意的小嫩芽在心底萌发。我那时候就不是个自卑的人，相反还有些得意忘形，继而意乱情迷，如果语文老师从没夸赞过我文笔好，也没有任何男生送情书给我，那我或许是个胆小且怯懦的人，一定像墙角的老鼠，见到人类就惊慌失措。

　　我是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才对饶梓沫发出信号的。同班的有个女生是他的邻居，关系很要好，于是我先接近她，给她抄作业本，替她跑八百米，把一半的零食分她，她也知恩图报，为我送一封又一封的情书给他，但大多数都如石沉大海，一片死寂。

　　我曾怀疑那女生是否送出过那些信件，还是真像她说的那样，他见着没有丝毫反应，甚至随手扔掉过一封。我那时候第一次体会到被情所伤的疼痛，针扎似的，想起那个名叫绍明的男生，在被我用不屑的言语刺激到哭泣的时候，会不会也有针扎似的痛？被拒绝本身就是赤裸裸，血淋淋的。

　　于是我将所有的委屈失落，以及花季萌发在心底的小嫩芽一起写进了小说，整本整本出现在我的小抽屉里，随后出现在同学的课桌上，最后在各个年级间相互传阅，我惊讶地被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浪尖上的驰骋者。

　　后来同班的那位女生告诉我，说饶梓沫看了我写的小说，夸赞我有才情，那时候在想：去他妈才情！最饱满的情感都写在被你扔掉的情书里。

　　我是个痴情的女子，在第一次败北的暗恋中我就知道，只要那个人俘虏了我的心，我就会发疯地想念。喜欢饶梓沫整整三年，在中考结束那会儿，还在想着策划一场林中漫步，告诉他：不一定非要做男女朋友，只要静静地呆在他身边，像个邻家妹妹一样，就心满意足。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当时的自己，只想给个拥抱，告诉她：你很可爱，很真挚，很勇敢！而许多年后，这些最初的东西，将一一被取缔，剩下的只有遗憾。

　　（四）

　　我不是个很喜欢吃回头草的人，尽管有些草依然新鲜多汁，依然期盼被同一匹马啃食。我始终坚信，一段感情结束了，必定是存在着这种或那种问题，走远了，就不该回头，就算回头了，还会有原来的悸动吗？如果我的心不再为你狂热，那么我的情感就不会上把枷锁。

　　当魏杰几乎快要跪在地上恳求我原谅他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冷冰冰地告诉他的。人的情感有时候就是这么吝啬，狂放过后，就懂得了收敛，难道会真想在同一个坑里栽第二回？哪怕是软绵绵的床垫，我也会害怕它无法承载伤痛的重量。

　　记得分手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像是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了，任雨点强有力地拍打着脸颊，这就是一次次无声的耳光。感觉身体火烧似地难耐，脚步也随之凌乱踉跄，如果这是在拍电影，此时真该出现一辆疾驰的豪车，呼啸着从身边飞奔而过，再溅你一脸的污水。

　　不知道那天是怎样回到宿舍的，只记得影子拿着毛巾帮我擦干身上的积水，然后我就抱着她浑浑噩噩地睡去了。她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我讲了许多梦话，哭了很多次，她说当时就知道我和魏杰彻底玩完了。

　　魏杰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在被分到同一个班级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他不同于我暗恋过的饶梓沫，饶梓沫的英俊是健康的，能带给人无限美好的幻想，就像是清晨的雨露，晶莹剔透，不摻一丁杂质。而见过魏杰的人，都觉得他有种忧郁坏坏的特质，长发微卷，倾斜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颊，额头饱满白皙，一字型剑眉，浓密的睫毛下的眼神却稍显迷离。

　　饶梓沫让我情窦初开，而真正使我产生占有欲望的却是魏杰。高一整个学期，我对他都处在观望的状态，欣赏着他每天换穿不同的时装，偶尔用发带将刘海卷起，一并扎在脑后，倒像是个街拍达人，而所有的风格全都是我喜爱的。迷恋魏杰的人，远远不止我一个，这是我早就知晓的，我没有任何优势，难道就凭着会写几行酸溜溜的文字？一个自卑的人是不会闪烁的。如果你爱上了月亮，就要努力地变成那颗启明星，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最终会注意到你的光芒！

　　我就是这么按捺住狂乱的激情，装成正襟危坐的样子，聆听每一次他从我的座位旁经过时发出的脚步声。女生们永远讨论着关于他的话题：他的服饰、他的球赛、他的恋情、他的背景、、、、、、突然觉得他真是个完美的人，如果能走进他的心里，会不会幸福得可以死掉？

　　我疯狂地吞咽起那些讨厌的数理化，课桌上也堆满了各类题库书本，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火焰，可能不足以引起他的关注，也照亮不了前程，那么就让我一次烧成个灰烬！爱情就像是泥沼，要么温柔地沉溺，要么挣扎着逃亡，而我是两种行为皆具备的人，此时甘愿深陷其中，管它是泥沼深潭还是囹圄高墙？！

　　很快我就站上了学校的颁奖台，在飘扬的五星红旗下，我的心情也随着悠然自得，那时候在想：五星红旗就应该抠掉一颗星星，把我这颗启明星安进去，现在回忆起来，会觉得当时的想法很幼稚、很好笑！

　　事情往往不是按人预想的那样发生，只有烂透了的剧本，看了开头就能猜想到结尾，生活中多得是惊诧而非惊喜。

　　当听说魏杰有可能会降到普通班，甚至会被劝退的时候，我的心分明咯噔了一下，像是舒坦地在水底自由潜泳的人儿，猛地撞到了大岩石一般，眩晕震痛。我到现在都无法接受那个原因：邻班的一个迷恋他的女孩，成天跑到他的家，彻夜不归，她的爸妈只好找学校算账，质问怎么管教学生的，早恋到这种地步了？！那么学校只好找魏杰算帐，好学生也不像话，干出事情来让学校抹黑？！

　　最终魏杰还是留在了我们班，经过这次事件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再也没见过他和女生说话，也极少和同班男生聊天。他就像个孤独症患者，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有段时间也是抑郁的。突然很想去抱抱他，告诉他我愿意相信故事是有另一版本的，就算全世界都戴着有色眼镜审视他，那么我会闭上眼，捂住耳朵，跟随我的心去认知，而我的心早在见到他的那刻，就被莫名地俘虏了。

　　不知道那些潜伏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我像是只泄了气的气球，沮丧地等待着活命的氧气，他真实地在我身边存在着，可却无法进入到我干瘪的身体，所以我只能是只泄了气的气球。

　　往往在你最想要放弃的那一刻，新的契机就会随之孕育而生。那年是高二的下学期，异常忙碌，永远有做不完的题型，考不完的试卷，发不完的牢骚，解不完的愁闷，我已经无暇去幻想些不可能的事情了，爱的小火焰也越来越微弱，眼看着就要熄灭。一次英语语音课彻底打破了这盘死局，那天被安排在多媒体教室上课，魏杰就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我那将要熄灭的小火焰啊！“嗖”地一下复燃了，心中有只小鹿，失去了方向，四处乱撞，每撞到一处，就瞬间盛开出一朵朵绚烂的小花儿，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怒放！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精致微扬的下颚，性感诱人的双唇，线条直挺的鼻梁，在洁白圆鼓的鼻翼上有颗细小的痣，点缀而富有生气，睫毛浓密微卷，眼皮自然翻褶出迷人的弧度，神色慵懒而孤寂，时而趴在桌子上发呆，时而无聊地转动手中的铅笔，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个明显的伤疤。

　　“你的手受过伤”我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句！

　　他抬起头，侧过身子，面对着我，说：“在我身上还有几处伤疤，这算是最浅的。”他说得那么自然，毫无掩饰，仿佛我们早已是最亲近的朋友。

　　“你是个很容易受伤的人，会痛吗？”我傻傻地问，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我的心突然疼了那么一下。

　　“习惯了，它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也是我年少冲动的印痕，呵，谁的青春不受伤，不疼痛？”他注视着我，温柔而又忧伤。

　　心仿似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揪住了，呼吸有些困难，鼻子一阵发酸，眼泪随时能泉涌而出，我心疼的不仅仅是他的过去，还有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