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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次邂逅 ...

  •   2.
      如果要评价萨姆·沃克尔这个人,他的父母会说除了参军这件事以外,他们的大儿子有着超于同龄人的睿智和成熟,从不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从不像他弟弟那样到处惹是生非。他的同学会夸奖他富有领导能力,有时合伙带着一群人反抗学校不合理的条例,并且获得了成功。他的老师对萨姆在课堂上的表现印象深刻:他很少是第一个发言的,但说出的观点绝对能够叫人眼前一亮。而他的手下和长官们都认为这个上尉相当有前途,在战略上非常有远见,并且足智多谋,俨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么听起来,所有人都会觉得萨姆·沃克尔其人是个相当完美的乖儿子、高材生和好士兵,但你惟独不会听见古道热肠这个词。
      当然了,萨姆从来没对这个词有好感。从小到大,他都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该学什么,以及该结交什么朋友。在他的眼里,毫无回报的付出是一种投资上的浪费,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政治游戏规则一样,所有的行动都是由于利益所趋,此时的帮助即是对彼时的投资。
      不过,到底是什么驱使萨姆心血来潮去帮助一个他向来不会用眼皮夹一下的小混混?萨姆不得而知。总而言之,萨姆搭救了那个有着绿眼睛的小混混,哦,听口音还是个偷渡的盲流。
      可是更出人意料的是,就在第二天,萨姆在随便挑选的修车行再一次看到那个小混混。修车行很小,车库里面只能容纳两辆车而已,不过车库前的车位上都停着各式的汽车,看起来生意不错。等萨姆走进去,才发现车行只有两个人,一个人的肚子像是填满了棉花糖,身上干净的衬衫如同包裹棉花糖的包装袋,对着那唯一的员工不停地数落,内容有些不堪入耳。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员工安之若素地躺在车底下,好像已经关闭了听力。
      胖子老板哼哧哼哧地喘口气,见到顾客便笑脸相迎:“你要修车吗?”
      萨姆微微皱了一下眉毛,也不愿意和这种人多说半句,只是点了点头,指着停在修车行外面的切诺基:“开车的时候有汽油味,打火塞可能有问题。”
      老板点点头,转脸对着车底下的员工大叫:“安德烈,过来看看这辆。”
      那辆车底下停了叮叮当当地修理声,接着是闷声闷响的男声。声音的主人因为烟酒而让嗓音变得有点沙哑,还带着东欧的调子:“这辆车,中午交。”
      “那姑娘恨不得你这辈子都别修好它,然后好和你起腻!赶紧过去看看,废什么话!”
      修车工在车底下磨蹭一会,才不情愿地爬出来,把手里的扳手大力地扔到一边,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充分表达他的不满。萨姆见状,不禁挑起一边的眉毛。他没想到昨天那个脏兮兮的小混混转眼间变成了眼前这个穿着蓝工装服的修车工,只不过那时脸上的血迹被黑漆漆的机油代替。眉尾的破口贴上一块创可贴,但被机油侵染,已然看不出这创可贴原来的颜色。
      他没急着发表言论,慢慢等对方睁大双眼或者是极恼怒的咒骂,可惜什么都没有。修车工安德烈只是平淡地点头示意,然后就老老实实地走向萨姆的切诺基。萨姆饶有兴趣地跟着,那副表情被老板鲍勃看在眼里,在一边摇摇头便走开了。
      安德烈打开前车盖看看,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又对着萨姆指指车窗。萨姆听话地打开车门去打火,眼睛紧盯着安德烈。他一直都在等安德烈的回应,可安德烈不仅关闭了耳朵,还关闭了大脑,像是昨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坦然。
      发动机发出一阵阵颤抖的轰鸣,安德烈郑重地看各个阀门的起承转合,又去瞧其他的部件,直接把萨姆当成空气。等到发现什么毛病之后,安德烈也没按照常理对顾客解释问题,而是转身去取工具,围着这台车开始工作。
      这回变成萨姆惊讶了。这小子城府这么深,到现在都没表现什么,还是说他根本没认出来我?
      安德烈当然没认出来。经历一场单方面殴打的大战,当时的安德烈早就头脑发昏。要不是身边有人看着,他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哪里有空去看热心人到底长成什么样?
      终于,萨姆沉不住气了。他拍拍车门,而安德烈听见动静,就从前车盖恻出头来,一脸迷惑地看着萨姆。
      “你不记得我了?”
      “什么?”安德烈浓重的口音叫这个词听起来粗声粗气的,透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质朴。
      萨姆微笑了一下,又说:“昨天的事。”说完,他用手指点自己的眉尾。
      一听这话,安德烈立刻站直身体,脸上满是受惊的神色,浑身紧绷,攥着扳手的手指缝发白,整个人像是警戒中的黑豹。他竭力保持镇定,心里把随便一个谁骂个狗血淋头,恼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叫昨天那个蓝衣服就这么走到他跟前,他却不知道。片刻,安德烈冷笑一声,慢悠悠地问:“你为什么而来?”
      萨姆立即明白安德烈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来找麻烦的,要不就是为了其他的理由。他只是耸耸肩,说:“你不是看到了吗,修车。”
      “我不信你。”
      “我要是想抓你,不管你手里拿着什么,你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会在地上躺平了。我要是来勒索你,会直接找你老板,说我是移民局的。都说了,我只是修车,我也很惊讶遇到你,更惊讶你没认出我。”
      安德烈顿时感觉脸颊有点热。的确,从昨天那群壮汉的惨象,安德烈知道这个顾客身手矫健,□□的打手都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自己——一个空有力气却不知道怎么使的臭小子。但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一句:“只是修车?”
      萨姆无奈地点点头,觉得这个偷渡客比他弟弟啰嗦,也比他弟弟多疑。
      两人又恢复了沉默,只有偶尔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萨姆望着纽约有些灰蒙蒙的天空,想得出神。他还不知道在这里驻留多久,自从上一个机密任务失败之后,他所在的小队像是被封存了一样,而自己也被FBI借去进行协助任务。萨姆知道,他可能迎来军旅生涯的第一个冷冬。
      “我听见你老板骂你了?”萨姆不愿意再在这个问题上多想,便又开始无聊地没话找话。他喜欢听安德烈说话,那可笑的卷舌音和上调的语调听起来都相当有趣。“他那么骂你,你为什么不还嘴?我以为你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安德烈一边埋头苦干,一边慢吞吞地讲:“他讲的太快,我听不懂,也没听用心。”
      萨姆看着安德烈一本正经地解释,可言语里伴着语法错误和口误,嗤笑一声。安德烈不知道对方是在笑他的口音还是他本身,就狠狠瞪萨姆一眼,而萨姆泰然处之,完全当做大风刮过。
      “那你为什么被那群人堵在后巷,因为欠他们钱?”
      安德烈摇摇头,脸上划过一丝得意:“他们和我打牌,输了,欠我钱。我要钱,他们没钱,所以来打我。打不过我,就再找人打我。”
      “那你以后怎么办?打回去,还是要钱?”
      “没想好。”安德烈突然坏笑着把扳手抛来抛去,“那个土豆,我不会让他舒服。”
      土豆?萨姆马上想到昨天那个缩在墙角的矮子,便点头:“这个比喻很好,最起码我明白你在说谁。”
      安德烈闻言又瞪起清澈的绿眼睛:“你不是我的语法老师。”
      “我当然不是,但我感觉你需要一个。不然你一张嘴,移民局的老远就会开车过来。”
      修车工哼了一声,把萨姆贴上嘲笑口音的标签,懒得跟这人再言语。
      而萨姆不知道自己被贴了这么一个标签,依然热衷于自讨没趣:“后来你去哪里了?”
      安德烈有点生气,就变得恶声恶气起来:“管好你自己,美国人!”
      “好歹我救了你一命。你也应该明白,就昨天这帮打手的架势,他们没准备给他们的债主留条活命。而且,你到现在连一声感谢都没给我,我有理由关心一下你的去向不是吗?毕竟我救了你,那代表着我还是对你的安全有责任。”
      在大学的时候,萨姆是辩论会上的好手,有理有据又胡搅蛮缠,几乎算是无人匹敌,更何况一个只会抱着词典乱念的外国人。
      安德烈只能干瞪眼睛。他本就觉得没感谢萨姆实在是是不够义气,但自尊心又不允许他向别人低头,不然也不会吃昨天的大亏。他心里想把萨姆一扳手敲死,嘴上还是不情愿地回答:“来上班。”
      “哈,你那副样子不得把你老板吓死,以为你惹上谁。”
      “他给钱,叫我看医生。”
      皇后区那层层叠叠的老公寓里有的是没执照的医生去医治那些根本没医保的人,萨姆就看到不少人去他邻居家去看牙。
      “要是我,就会以为他解雇我了。”
      “不可能。”安德烈摇摇头,看上去相当坚定,“我手艺好,又便宜,他肯定会请我。”
      萨姆嗤笑安德烈的天真,也没再起话题。
      修车工又忙活片刻,就把车前盖盖上。他想告诉车子哪里坏了,叫萨姆注意一下,又发现自己不会打火塞的英文单词,只好作罢。他犹豫了片刻,说:“你走吧,我付钱。”
      萨姆再一次被逗笑了。他指着安德烈工装服鼓鼓的口袋和露出瓶口的锡酒壶,说:“烟酒不离身,还喜欢赌,我看你也没多少钱,还是算了。”接着,他不再去看安德烈精彩的表情,走到鲍勃面前去付钱。
      “你怎么叫他开口的?”临走时,萨姆听见鲍勃这么问他。
      “平常谈话,这很奇怪吗?”
      鲍勃一哂,看了看又钻回车底工作的安德烈:“这小子没少被这里的人搭讪,可他连屁都不给人家一个。”
      萨姆倒是奇怪起来,不就是一个满脸机油的修车工,那绿眼睛再漂亮也不至于如此。他也没当真,笑笑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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