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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别初一 文况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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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况初一,7岁进宫侍奉妃子娘娘,三年前被调遣到了孰非宫作负女司。
现在被关押在法座殿,那儿,不见日月。
“我是左冢夕。”
子卿深深将这个人儿的名字刻在了记忆深处,她与自己相隔一线,却遥遥难触,像一捧荆棘开出的花儿,无法接近。
正午时分,阳光慢慢给潮气印染了金色,空气里那一点点水滴也早已消散。冢夕深深呼吸着光的味道,心里那霉烂的地方也渐渐被遮掩了去。
葬花节后便一直阴雨连天,像是在为三皇子的早逝而泣泪呢。一切正如冢夕所料,三皇子末奚幸在那天突然晕倒不省人事,不久后辞世。巧果儿已被送入法座院砍断了双脚,双手。那日,巧果儿在跳完葬花舞后将胭脂花酿制的酒水端给三皇子,结果皇子在饮去酒水后便倒地一睡不醒。酒水是随斐南宫的淋断泉酿制的,孰非一口咬定那是随斐的过错,希冀借由这个机会摆脱被送入冷宫的命运。而随斐也还击说那酒水是因为被巧果儿弄脏了的缘故才会害得三皇子恶疾突发。
皇帝并没有枉下决定,只将这一切怪罪于巧果儿身上,而随斐和孰非,都不可能再得宠。
并非酒水的问题,那酒浓烈,皇子由于身体欠佳并不适合饮用,不想一杯酒水滑入胃中便头昏脑涨倒了下去,众人不解以为他大病又发拥了上去,冢夕也在其列,一枚沾了毒液的松枝就她两指间刺入了皇子的肩背中。没有人会怀疑她,因为接触三皇子的人太多。
这样一来,三殿就有了两个空缺,只有二皇子启兑了…………冢夕只觉得离那一天不远了,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释然。尚影也该将自己中意的子嗣封入三殿了吧,不然的话,就晚了。这些人的死,你根本不在乎,如果眼睁睁看着你爱的人死去,你一定会痛不欲生吧,尚影,我遭受的痛要加倍还给你呢…………
法座院口,一个小祭祀已经久候冢夕几个时辰,在侧门前来回踱步,嫩白的小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滴,时不时伸手擦拭,直到看到冢夕的身影方才露出了笑脸,急忙迎了上去。
“您可是来了,大法座一直在等您呢!”
“本打算早些来,结果临时出了趟宫门,快领我进去吧。”
“是!”
冢夕对这儿已相当熟悉,小的时候也会在这里躲来藏去,叫那些祭司们好找。那些往事一帘一幕都如此真实,难以忘却。
法座院在盘溯国有着至高无上地位,五位大法座有着超越制规的身份地位,每朝皇帝都要在龙台祭祖,在法座面前起誓,守护自己的臣民,繁荣自己的江山。便是嘉帝被诛,自旧朝座任的五法座的地位也不容易改。所有在内宫违背天朝法规的人都要被送入法座院接受上天的裁决——生或死。
大法座浅枯,次法座银宪梓,逐累,夏相别以及影幽五人自掌管法座院以来,时间已匆匆流逝了百年之久。
他们不生不死不老不伤,连这一点,冢夕也难以不佩服,她从不相信上天的存在,她只相信自己。
后苑不见浅枯的影子,小祭司急得团团转,手脚慌乱为冢夕端来凉茶,还一直呶呶不休,“方才大法座明明在的呀!奇怪,他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呀!奇怪!您别急,我给您找找看!”
冢夕啜饮着凉茶,望着这个滑稽的小孩子微笑,真是个可爱的家伙啊……浅枯的爱好真是——差劲呐。
见小祭司跑远,冢夕提起裙角往浅水院走去。
小院隐隐有清香飘出,夹杂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鱼水交欢的吟叹声,冢夕微微一愣,不得不叹气,想必他们不在等她便是交欢去了。
脚底正在犹豫时,冢夕的肩膀被身后的人轻轻按住了,随后潮热的气息喷吐在耳根,“冢夕,有没有想我啊。”
冢夕侧脸望去,突然一个大嘴巴飞上前去,那人灵巧地向后一跃,倚靠在拱门前,一双狐媚弯眼秋波盈盈,“哎哟,瞧你,若是把人家打痛了怎么办?”
男子肤色不似宪梓一般苍白,而是皙透如牛乳,长发及腰,慵散地用发绳随意束扎,红色的长袍拖曳在地,一双玉足若隐若现,比之女人又要娇媚几分,冢夕啧啧叹道,“你若是被我卖去了长春楼,定稳坐岁都花魁之位,不知有多少风流鬼要死在你身边。”
“长得美又不是我之过——”男子嘻嘻笑着跳到冢夕面前,将女子拥入怀,早先的戏弄变成了担忧,“对不起,前些日子我南下而去,这才回来见你。”
冢夕拍拍男子的肩背,故作嗔怒,“哼,你那是下江南寻乐了。”
“嘿,你这么说,当然也不算错,不过——我带来了好消息,意外的好消息噢。”
男子拉起冢夕的手,瞥了眼紧闭的窗门,说道,“你还是不要进去了,浅枯那野兽正在狂虐宪梓呢,哈哈,有小梓受的了,那两个人,真粘糊。”
冢夕会心一笑,跟着男子钻出拱门,“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的,逐累。”
逐累大咧咧斜倚在石柱前,手中把玩着皇帝前几日赏赐的果玉小盏,冷哼一声,“南方水患很厉害呢,有的地方大水过后又疾病肆虐,全村死的倒是干净。这厢葬花节又耗费不少呢,南方可是怨声载道。”
“呵呵,正和我意,不知尚影现在将如何。我倒是很好奇呢。”
“赈灾大臣似乎已经选定了,庞戈,此人你了解多少?”
“……忠,善,勇。”冢夕拖着下巴道,“葬花节上我见到了他,一脸不满,本来是想早些赶去南方,却因孰非一帖耽搁了行程,结果又碰巧三皇子死的正是时候,现在倒是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哈哈,皇帝根本无意追究末奚幸的死因,反正那些都不是他中意的子嗣,死就死了,大不了再随便找个儿子填封了三殿罢了。”
“那个男人倒是镇定呢,当时末奚幸倒地不醒他连眉头都没有皱。”
“算了,反正怎么处置都由你来说,倒是——冢夕,”逐累摸摸下巴,笑得狡猾,“庞戈,要怎么办呢?”
冢夕起身拍去裙角的尘粒,松松肩膀,“当然是半路截杀,他不能去那里,就让南方怨气遮天吧,直到它爆发为止。好了,带我去看看那些罪人,多日不见倒是想念得紧。”
“哈哈,你不知道那巧果儿有趣之极,我每天都不愁找乐子。”逐累挽了冢夕,伸手指向法座院最幽暗的地方,那儿,盛满了最恶。
“对了,听说稚不怀入宫了对吧。”
“嗯,以后就与我形影不离了,从此生死共存!”
“……真是琢磨不透你的心思,杀人不眨眼就罢了,偏偏纠缠于那点往事难以释怀,冢夕,你真的对稚不怀怀有那么强烈的罪感么,当年她的母亲和妹妹不死,死的就是你自己。”
冢夕默默摇头,什么也不说,有些事情不能说出口啊,真的不能说。
“逐累,其实我——”
“好了,那些事情晚些时候我们再谈不迟,”逐累站在黑色的木门前,挥退了两边守卫的祭司,“里面的地形你很了解我便不陪你了,有时间我也去浅枯那里玩一把。”
“我知道了。”冢夕推开那扇黑色的门,浓烈的血腥味道扑鼻而来,阴寒之气如附骨之蛆令人怯步。冢夕冲逐累摇摇手,一脚跨进门。
门在闭合的瞬间,冢夕仿佛听到了逐累悲怜的低吟声,双唇轻吐,字字浸了血泪,过了这么久,心里那不容翻看的伤疤还是在不止不息留着泪。
“冢夕…………显书,原谅自己吧,杀了瑶后,并不是你的错啊。”
这扇黑门之内,上界是普通的祭所,下方确是惩处罪人的囚牢,自立朝以来,不知多少奸佞正法,忠信冤死,那些被折磨致死成为后宫争战牺牲品的女子亦不少。
囚牢由三部分组成,靠外是牢室,向里是一些执行酷刑的牢房,在此层之下还有一些相对狭窄的囚牢,只负责关押内宫中罪不可赦的罪人。
冢夕顺着通道,向着那散发着尸腐气味的地牢深处走去,身周的火光明明灭灭,巨大的黑影投掷在墙壁上,坟冢般死寂,纵使男人初入此地心里都要惶惶好一阵才勉强能够适应。
下层水牢中灌注着毒液,它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直到人死去为止,奇痛无比,曾有武将与后宫上妃通奸被监禁于此,因难以忍受剧痛折磨不久咬舌自尽。冢夕伫立在水牢外,望着双手捆缚悬于梁上的女子,那娇丽的容貌被毒液腐蚀,流着浊黄的脓水,乌黑的头发已被生生截断,如蓬草般失去了光泽。铁链铛铛,自闷窒的空间中撞入冢夕的耳中,声声锥心。
“你还是不肯招供啊,初一,你这又是何苦。”
被勒缚的人儿不声不响,只随着玄铁链打着旋儿,枯槁的容颜上看不出半点微波细澜。
“你不说便要烂在此地,生不如死,初一,只要你肯招供小草便可以解脱。”
冢夕见如此难以激她开口,在牢门前踱步片刻,再次发话,“初一,你的父亲,重病了。”
“……”
“初一,错不在你,没有必要担下这罪过,那草儿……于你,当真如此重要?”
只见初一眼角银光闪闪,泪珠子滑过她不再平滑如玉的脸庞,滴答一声,溅入水池中。
“为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如此偏护稚不怀。”
“初一,”冢夕颔首哂笑,长指捋捋耳边的丝发,轻笑如初,“有些事情你不该问,不知道为好。草儿被伤之事本不关不怀什么事,偏是你追根究底,你入宫多年这点争斗难道还看不清楚么。”
“冢夕,真不关草儿的事,是我——我自愿如此。”初一哽咽难语,多日的酷刑折磨让她难以承受,早已想了结此生,只是惦记家中老父和还未成器的弟弟舍不得就这样去了。
“那你——为何要刺伤不怀?”
其实冢夕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不知为何想在初一死前再慢慢咀嚼一下那天的事情。
葬花节上三皇子突病之事还未消停,便传来初一刺伤稚不怀的事情。伤口在左肩,不深,这些日以接近痊愈。冢夕是不会原谅任何伤害不怀的人的,她命浅枯将初一打入水牢却暂时不杀她,因为,她还有些用处。
“因为稚不怀推荐巧果儿跳那支舞啊,冢夕,难道这样险恶的用心你还不清楚么……”
是么,你认为不怀伤了草儿然后力荐巧果儿上台献艺,所以你怀恨在心想刺伤不怀以解自己和草儿的心头之怨?初一,怕是你因过于爱护草儿而忘却了深宫的生存法则了吧。草儿那样没有心计不懂屈张的孩子如何攀龙附凤啊,你将心血倾注于她身上本就是自取灭亡。
“初一,有些事情你想得过于简单了。”冢夕说道,“好吧,我可以将事实告诉你。那些都是巧果儿的阴谋,也是她砸伤了草儿的脚,稚不怀只不过是个局外人。”
“……”初一难以言语,其实她在冷静后也隐隐清楚了,其实巧果儿才是凶手,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已经为你求情,毕竟——你还有父亲和弟弟,此事完了你便会被逐出宫去,回家也一直是你多年的心愿,不是么,初一,”冢夕微微笑道,“初一,将草儿招供吧,这样,我便可以帮你逃脱罪责,你再好好的——思虑一番罢!”
冢夕轻吐口气,转身向牢狱阶梯行去,嘴角的笑容没有消散,依然淳美如仙,在这肮脏的大地上,开出一朵银白的花朵,俯望着脚下堆积的尸林血海,依旧盛开。
走出囚牢,身上的腐臭味却久久不散,便是阳光也难以消解缠绕在身的怨与恨呐,冢夕瞪大眼睛盯着柔白的阳光,直到光如利刃狠狠刺入内心的黑暗,才伏下身子环着双肩大声痴笑,眼睛痛出了泪水,全身都抽搐不止,初一,休要怪我,休要怪我……
这生我欠的债
来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