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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胆惊魂空相忆
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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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亦须留。
一弯弦月挂未央。
梦魇中的女子,是他前世的红颜,因了一场恨晚的相逢,最终殉情忘川。今世,还君明珠双泪垂,可是他们真的能于月圆之夜再渡此世重逢麽?
一生一人,争向两处销魂。此一处,幽窗冷雨壁灯孤;此一处,胭脂瓷中情入蛊。
月在天心。
相看两不厌,惟有胭脂瓷。谁言瓷无心,只是被封印。
盼了又盼,莫青终于盼到了十五,他仿佛看到那梦中的人儿,正微笑的坐在银河上,垂钓着一轮月圆。
“萼儿,我摔碎了这盏胭脂瓷,你可会疼啊?”他便这般痴痴得对着胆瓶说。”
那瓶闻风不动,像似一只冰雕的美人。
“从此后,红尘有你相伴,莫青再不孤单。”说罢,他狠狠心肠,用小锤将瓶一鼓作碎。
那胆瓶上的簌簌梅花,在这一瞬间纷舞绽放,七彩的光影中,一个白衣女子幻然而出,衣袂飘飘,一张素颜,清透而不染尘。
“萼儿......”莫青伸出手,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将梦中之人一双柔荑紧紧握住。
“从此,窗前探月,掩帘听雪;我们这一生,再不要分离。”莫青将红萼青丝绾起。
“莫郎。”红萼双睫翦水,隐有点点泪光;“你可知道,那一世,我为了轮回与你不相忘,求那巫师将魂血封入胎泥,只为来世与你一见。可是......”
“可是什麽?”莫青突觉得紧握红萼指尖的双手一空。
“可是,仅此一面,便身形涣散;从此只怕七魂六魄都灰飞烟散了。”红萼望他,神情凝睇欲绝。
“萼儿......”莫青欲紧紧拽住她,红萼却渐渐消失不见。
“莫郎!勿忘我......”
“红萼......”莫青感觉一阵冰凉划过脸庞,用手摸去,却是两行泪滴。忙朝云烟深处探去,却只看到了轮回的空性无常。
冰轮光满,寒梅香溢,凉夜丝丝如递。凝眉锁目向谁边,望不尽前情缘系。
红颜易老,良缘难续,惆怅此情何寄。三生为不忘君容,破胆惊魂空相忆。
莫青醉酒, 伏在疏案,笔罢泪涟涟。
转瞬,自宋朝,人间已过千年。
一轮冷月,映照在洛阳古都。
一个长相颇为俊俏的男子立于古玩闹市街头,手中铺展开几扇长长的画轴。
寒风萧瑟,买客甚少,男子无聊,便翻起手边的《石头记》来,只见脂砚斋用红笔小字将书评留在作者一侧,字字情深,画心刻骨;不由低声感叹道:人间有此知己,此生足以;曹先生真是三生有幸。
“讲的是湘云麽?”一个似银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抬头看去,见是一年轻的买家,女孩与他年纪相仿,柳眉杏目,一双清瞳翦水含情。
“呵呵,无聊感慨。姑娘想买些什么?随便看看。”他面色一红,放下手中书卷,指着地摊上的书画说。
女孩朝他笑了笑,弯腰捡起一对鸳鸯玉佩,“这如何卖?”
“不是什么好玉,姑娘若诚心要,两佰块拿去吧。”他回笑说。
“呵呵。”女孩笑声爽朗,“若非你那里还藏有什么珍世的宝玉,不肯拿出来变卖么?”
“嗯……”男子沉吟片刻:“确是有对上好的佩龙环凤还没出手,下次摆摊拿出来,若有幸再遇到姑娘,姑娘可以择选看看。”
“好啊,那下次我们再见吧。”女孩微笑冲他挥手告别。
默送那女孩身影离去,他不知为何心一阵悸动,那一双眉目似乎还晃动在他眼前,让他失措不知如何。
寒日萧萧冷霜天,云瀑发凌烟。双眸含露,丁香笑吐,美玉失颜。
转身吞没无踪迹,远望尽绵山。谁知来日,相逢春早,便是奇缘。
填了一阙《眼儿媚》,莫青感觉不错,遂拾墨写在宣上,没想到书画未卖出去一两张,自己的习作却叫一位好书法的老先生给相中了。抬头见已到晌午,遂卖了五十块钱匆匆卷摊返家。进了家门,见父亲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母亲正在备着午饭,唤他说:莫青呀,你年龄也不小了,今个你三姨又托人给你介绍了个对象,这回你说什么都得去瞧瞧去,爸妈年龄大了,还等着抱孙子呢。”
“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亲呀。”莫青“噗”地笑了。
“必须去!”父亲发话了,“你成天跟个书呆子似的,就知道舞书弄墨的,难不成你真信那句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嗯。”莫青不敢违逆父亲,首肯后,卷着书画回到自己房中,可眼前不知为何,又浮现出那个买玉女孩的身影。
两年后。
待售的那对玉佩还未出手,而他已成了家;亦几乎忘了那段短暂的街头邂逅。
又是一个冬天,大雪纷飞,他立在摊前,捧着那本《石头记》。
“这对环佩怎卖?”一个似银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抬起头,透过纷落的雪花,看到一双雾蒙蒙含情似水的眉目。
“这对玉不卖,留待有缘人。”他笑答。
“不卖摆在这里作甚?”女孩呵着自己冻得红彤彤的手,“扑哧”一声笑出来。
“后来你没来,它也没售出去。”虽是两年以前一面之缘,可他们已认出了彼此。莫青笑悠悠道。
“瞧这大雪纷飞的,我帮你摆摊,你请我喝咖啡如何?”女孩的笑声依旧爽朗。
“怕冻坏了你。”莫青请女孩站在自己一侧,“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再来?”他问。
“去北京考研,没考上;却留在那里成了家。”女孩声音渐渐低沉,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眼底尽是不舍。
“你信一见钟情麽?”女孩问他。
莫青的心“咯噔”一下,其实两年前第一次人生初见,他何尝不也对她一见钟情,只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再相见,已是各娶各嫁,各奔西东了。
“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莫青有些忧伤,难道这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麽?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女孩也有些伤感,其实第一次看到他,见他立在摊前捧着《石头记》的那个样子,她就已经喜欢他了。
一城飞絮。
两人相偎一起,售卖字画。虽是数九寒天,可来来往往购买书墨的人却不少;天上飘着雪花,落在女孩长长的睫毛上,凝成冰粒;女孩红红的袄子,立在莹白的雪中,就像是一朵红梅,出尘而美丽。
到最后,连《石头记》都卖了出去,只剩下那对佩龙环凤。女孩说:“是我的终归是我的,这对玉,归我买。”
莫青呵呵笑起来,将一对玉递给女孩;“你帮我卖画,这玉便算付你的劳工费。”说罢拍拍鼓鼓的腰包,对女孩说:“走,请你喝咖啡。”
“来不及了,下午的飞机飞北京。”女孩很落寞的笑了,“往前走走,送送我吧。”
莫青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就已成了永别。
雪积的很深,两人踏步前行。
“你看,前面有棵梅花树。”女孩拍掌笑了起来。
莫青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探去,只见一树红萼立在冰雪中,如一冰雕的仙子。
“走,我们去踏雪寻梅。”女孩笑着扯着他一只袖口,两人朝树下跑去。一阵暗香袭来,朵朵落樱缤纷。树后,竟隐有一间小庙。
二人相顾一眼,竟不约而同跨过那门。拈香、拜佛,许愿、拾签。
跪在那里,静默合掌。宿命的因果,谁能猜得透呢?只缘一面,情便已生,谁又说不是宿世的因缘呢。其实女孩就是上一世的红萼,男孩就是上一世的莫青,可是因了隔胎之迷,谁也认不出彼此来。佛说宿世有恩,见必生爱;宿世有怨,见必生嗔。轮回往复,谁能擦亮一双清睫看透这世间的万物缘起?情如此之重,必是碾转红尘的根源。
“你刚许的什么愿?”女孩合十,转头问莫青。
“三生三世;我们还在这里相遇。”莫青声音有些哽咽。
“三世以后;我们同返净□□生佛前一朵并蒂的青莲。”女孩流下两行泪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莫青眼睛红润。
“缘起即灭,情生已空。”女孩凝睇。
“不起情,缘便不会灭,是麽?”莫青问。
“不起缘,情便不会生。只是会遗憾。既相爱,便莫问;是劫,还是缘?”女孩道。
“来生,你等着我,我做你的竹马青梅。”
“来世,我等你来,做你三世的新娘……”
说罢,女孩将其中一只玉佩给莫青环在了颈上,另一只留给了自己。
那佩龙环凤温玉如脂,嵌上滴滴红润,如雪中之萼。
莫青哽咽半响,无言语;此世一切已成定局,谁亦无力改变因果,谁又能参透那苍昂一纸宿命的天机。
步出“不二”之门,雪已停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行走,谁也不肯先说别离。
莫青便驻足在那里,女孩渐行渐远,却不忍回头。快消失不见的时候,莫青忍不住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柳梦梅。……”女孩回头冲他笑了起来,脸上挂着两行泪。
这时,隔着雪中那棵梅花树,女孩的红衣格外耀眼。莫青似乎想起了什么,却这时,女孩的身影已远,在他视线中,渐渐浓缩成一个小黑点。
“我是佛前柳,君合殿外梅。百年相侯梦来归。明月水依如旧,当念此间悲。借我三生命,良缘为个谁?佩龙环凤忆昨非。幻也如痴,幻也爱难追。幻也错将情事,枉付酒中杯。”
一阙《喝火令》,莫青心潮翻涌;“红萼......”瞬间,那三生情缘冲破了轮回之谜,令他看清了隔阴的一切。
那一世,隔花初见。
她是倾城的佳人,他是满腹经纶的才子。
她被选入宫中,在即将封妃的前夜,月下为他殉情。将腕中之血和入胎泥,从此将魂封印,只为轮回还能与他再见。
三生以后,两个人依旧是情深缘浅。也许来世,他们会相逢在一个春天,开始另一段邂逅的奇缘。